周一下午,向阿姨来了。
她穿了一件向日葵图案的罩衫,脚踩一双崭新的白色短靴,靴筒上缀着一圈塑料珍珠。她进门就占了两个座位,嗓门洪亮:“勾店长,早啊!”
勾正阳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靴子上:“向阿姨,您这鞋底看着挺滑的。这两天刚下过雨,路上湿,您走路慢点儿。”
“没事!我这靴子防滑!”向阿姨抬了抬脚,靴底的塑料花纹在灯光下闪着光,“昨天刚买的,便宜!才六十八!”
她坐下来以后,从袋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长寿工程·健康财富计划》。封面上印着“国家扶持·民生工程”字样,红底金字,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勾店长,你帮我看看这个——我上个月参加了他们的说明会,他们说这是国家支持的工程,入股之后每月有分红,还送保健食品。我寻思着,自己攒那点钱放银行利息太低,不如拿出来做点正经投资……”
勾正阳接过小册子翻了翻。没有任何官方机构的盖章,没有工商注册信息,没有投资项目备案。只有一张模糊的“国务院某部委”红头文件截图——那截图一看就是PS的,字体不对,排版也不对。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一个银行账号和收款户名,户名叫“成都鑫富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向阿姨,您投了多少?”
向阿姨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四根手指:“……四十万。”
店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张珍珍手里那把瓜子停在半空中。杨有福正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停住了。
勾正阳合上那本小册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尽量放平:“向阿姨,这本册子上的红头文件是假的。国务院的文件不会用这种格式,也不会发到个人手里做招商。您这四十万,可能……”
“假的?”向阿姨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微微僵了一下,“不可能。他们带我们去参观了基地的,还发了证书。有个大姐投了八十万,上个月已经拿分红了。”
“向阿姨,那种‘展示基地’是租的,证书是印的,‘拿分红的大姐’是托。”勾正阳站起来,把手机打开,搜到几年前的一篇新闻报道——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模一样的“国家扶持工程”,连宣传册的配色都没换。“您看这个,三年前在重庆就查过一批,改了个名字又出来了。”
向阿姨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手指攥着那本小册子的边角,指节发白。“……那我的钱呢?”
“钱转过去几天了?”
“十一号转的,今天刚好一周。”
勾正阳拿起手机拨了那本册子上印的客服电话。响了二十几声,通了。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说:“您好,长寿工程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这边是家属,我家老人投了四十万,想了解一下项目进展。”
“好的先生,请问您家人的姓名是?”
“姓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那个甜腻的声音换了副腔调:“向女士是我们尊贵的签约客户,项目进展会在季度报告中统一发送,请您耐心等待。后续分红会按时到账,请勿担心。”
“你们公司注册地在哪?我想上门看看。”
“先生,我们公司现在不对外接待访客……”
“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电话挂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
勾正阳放下手机,看着向阿姨。她坐在那里,脸上一开始的红润已经褪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发灰的颜色。但她还在笑——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不肯掉下来。
“……可能是客服今天不在。”向阿姨说,“他们说了,下个月就有第一批分红。到时候钱回来了,我给你看看。你年轻人,不懂这些。有些东西确实是真的,就是看着不像真的。”
“向阿姨,这种事不能等。我陪您去派出所报案——”
“不报。”向阿姨把手机和册子收进包里,“报了警,万一人家知道了,把我的分红停了怎么办?你们不懂,这钱不能动,这是国家项目,不信你们等着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那件向日葵罩衫上并不存在的灰,脚下那双白色短靴在灯光下又闪了一下。“我先回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碎。勾正阳追出去两步:“向阿姨,您要是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向阿姨没有回头。她走得更快了,拐过巷口的时候那件向日葵图案的罩衫被风吹起来一角,像一面不肯投降的旗。
勾正阳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陆叔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一眼向阿姨消失的方向:“她不会听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分红。你越说那是假的,她越觉得是真的。”
“那也得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她连报案都不肯,你能替她报?”陆叔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种时候,劝不动。只能等她自个儿醒。”
勾正阳没有再说话。他回了店里,把向阿姨那本册子上的公司名字抄了下来,夹进账本里。他没有报警——他知道向阿姨说的是真的,她连报案都不肯,他替她报了,回头她反而会翻脸。
但他也没放下这件事。他把那个公司名字拍了张照存进手机,想着有空的时候查查。
几天过去了。向阿姨没有再来店里。
然后又过了几天。一个周三的下午,善康承堂门口停了一辆深蓝色的警车。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进了店,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年轻些。年轻的拿着一个文件夹,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然后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请问勾正阳是哪位?”
勾正阳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我是。有什么事?”
领头的警察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我们是青羊分局经侦大队的。你在调查‘成都鑫富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勾正阳愣了一下:“……我查过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但没报警。”
“我们知道。”警察把文件夹翻开,“我们追踪这个案子已经两个多月了。那家公司背后是一个跨省诈骗团伙,在成都、重庆、西安多地以‘国家长寿工程’的名义集资。受害人有好几十个,金额超千万。你给我们留过查询记录,系统里有你的信息。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一下你认不认识一位姓向的女士——我们查到她的转账记录,四十一万。”
勾正阳沉默了两秒:“……她来过我店里。我劝过她。”
“劝了没劝住?”
“没劝住。”
警察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你家这个向阿姨,是我们在成都最后一个还没联系上的受害人。前面三十多个,基本上都是家属报的案。她是唯一一个自己没报警的。”
“她可能还不知道……”
“肯定不知道。”警察把文件夹合上,“她现在在哪?我们得当面跟她说——那笔钱已经转到境外了。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去年就出境了。我们能抓的只是几个跑腿的,钱追不回来了。”
那天下午,警察去了向阿姨家。勾正阳没有跟去。
但第二天,向阿姨的儿子来了店里。
他三十多岁,干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小公务员。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眼神扫了一圈,落在勾正阳身上,两步就走到柜台前面,把手机拍在台面上。
“你就是勾正阳?”
“我是。”
“我妈那四十万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来店里问我那本册子的时候。就上周一。”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向阿姨不让。她说那是国家项目,不让任何人插手。”
“她不让你们就不说了?”年轻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四十万!我跟我老婆攒了五年才凑够首付,她说拿就拿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天天跟老人打交道,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她被人骗了?你们怎么不拦着她?!”
“我拦了。”勾正阳的声音很平,“当天就告诉她册子是假的、客服电话是假的、公司注册信息也是假的。她不信。”
“不信你就让她四十万打水漂?”
店里安静下来。几个老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杨有福从里间走出来站在勾正阳旁边,没有说话,但人站在那儿,像一堵不高的墙。
勾正阳看着向阿姨的儿子:“叔,该做的我都做了。警察来找过我问情况,也去找了向阿姨。所有反馈都一样——钱追不回来了。那笔钱转了七层账户,出了境。”
年轻人的肩膀猛地塌下去。他靠在柜台边上,摘了眼镜用手抹了一把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她一辈子攒了四十万。我跟我妹从来不知道她有这么多钱。她藏了多少年啊,一天之内全给了外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她说那人是‘大领导’,说这个项目‘只给内部人’,说她‘这辈子第一次做这么大事’。我们劝她,她就发火。我老婆劝了一句,她让我老婆滚。然后她跟我妹也吵了,我妹说‘妈你把四十万给外人,以后别找我们了’。她回了一句‘我死在外面都不要你们管’。”
店里没有人说话。张珍珍手里那把瓜子慢慢放回了口袋。
年轻人站直了身子,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跟我老婆商量过了。这四十万,我们当没有过。但以后她的事,不要找我。她愿意信谁信谁,愿意跟谁过跟谁过——四十万给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娶媳妇的时候,她说没钱。我买房的时候,她说没钱。原来钱在这儿等着呢。”
他推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朝店里看了一眼——不是看勾正阳,是看墙上那幅字。“善行传承,健康之堂。”那八个字被下午的阳光照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杨有福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玻璃门,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四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四十万堆在一起是啥样子。”
勾正阳没有接话。他坐回柜台后面,把账本打开,翻到夹着那家公司名字的那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
那天傍晚,勾正阳关了店之后去了一趟向阿姨家。她家住在巷子最里面那栋老公房的三楼,门口放着一双白色短靴——就是上周那双,六十八块,靴筒上的塑料珍珠掉了一颗。鞋面上落了一层灰,旁边还有一双男式皮鞋,东倒西歪的,像是被人踢过一脚。
他敲了门。过了很久,门才开了条缝。向阿姨站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她没穿那件向日葵罩衫,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有些蓬乱,眼睛是肿的。
“向阿姨,我过来看看您。”
“……进来吧。”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和一盒撕了一半的降压药。向伯伯不在——向阿姨说他在屋里,但卧室的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勾正阳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向阿姨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杯凉水像一条河。
“警察来过了。”向阿姨开口了,声音干哑,“说钱没了。说那公司是假的。”
“我知道。”
“你那天为什么没告诉我警察会来?”
“我也不知道警察会来。”勾正阳说,“我查过那家公司,留了记录,他们顺着记录找到的我。”
向阿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他们都来过了。儿子、女儿、老头子。一个骂一个哭,一个摔门走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快了:“我就是想……我就想自己也能做一回主。我这辈子,钱都是给老头子管、给儿子攒、给闺女贴。我没有一样东西是自个儿做主的。我就想试试……我也能做个决定,也能做一件大事,也能给我自己挣一份体面……”
她说“体面”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他们说我傻,说我老糊涂,说我不配当妈。”向阿姨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掉眼泪,“我儿子今天是不是去你店里了?”
“……是。”
“他说啥了?”
“他说,以后不要找他了。”
向阿姨的肩膀塌了一下。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抽走了一根骨头,坐在沙发上的轮廓一下子小了半圈。“他还说,‘四十万眼睛都不眨,我给你买了三年降压药,你每回都要问我多少钱’……对吗?他是不是还说了‘我不要你这个妈了’?”
勾正阳没有回答。但向阿姨已经知道答案了。她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确认什么。
“我闺女也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以后别找我们了’。电话挂了之后,我打过去,直接变成空号了。她把我拉黑了。”
她终于哭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让眼泪从下巴滴到灰外套的前襟上。“老头子今天一天没跟我说话。中午他自己煮了面,端着碗去阳台吃的。晚上又煮了一碗,还是在阳台。我给他盛了碗粥端过去,他没接。放在灶台上,凉了也没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向阿姨偶尔抽一下鼻子的声音。卧室的门始终关着,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勾正阳等她哭完。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收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气。
“向阿姨,”勾正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警察说了,钱追不回来了。您儿子说的话、您闺女说的话,也没法当没说过。这些事我帮不了您。但夜校还在开,您要是想听、想学,随时来。以后您再做决定之前,先来问问我。”
向阿姨抬头看着他:“还有用吗?钱都没了。”
“钱是没了。但您刚才说了一句话——‘我就是想自己做一回主’。这个念头本身没错。错的是那个骗您的人。您不需要因为被骗了,就连‘自己想做个决定’这件事都否定掉。”
向阿姨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勾正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在床边。那背影瘦小,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截被风吹弯了还没来得及断的树枝。
“……老向,”向阿姨说,声音很轻,“警察来过了。钱没了。”
那背影没有动。过了很久,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又干又涩:“四十万,我存了二十三年。”
“我知道。”
“你给他钱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向阿姨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勾正阳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杯凉水倒了,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原处。然后他走到门口,在鞋柜上放了一张名片——善康承堂的名片,背面印着夜校的时间。
“向阿姨,我先走了。您要是愿意来,随时来。”
他带上门走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摸着扶手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几秒钟。楼上没有传来开门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像整栋楼都没人了。
他继续往下走。出了楼门口,天已经黑了。他抬头往三楼的窗户看了一眼——客厅的灯亮着,卧室的灯没有亮。一扇亮一扇暗,像一个人睁着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两天后,向阿姨来了夜校。
她坐在最后一排,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灰色外套,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那本《长寿工程·健康财富计划》她没有带来,但她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勾正阳在台上讲“如何查公司注册信息”,讲的时候目光扫到最后一排。向阿姨低着头在记。她记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夜校散场之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走得最早。她坐在椅子上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勾正阳面前。她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查公司名、查法人、查注册地址、查有没有实缴资本。”
她抬起头看着勾正阳:“我记下来了。以后不会再犯。”
勾正阳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肿的,但没有再红。她说“以后不会再犯”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向阿姨,明天还来。”
“来。”她把笔记本合上,掖进口袋里,“我天天来。”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那件灰色外套的背面,肩胛骨的地方磨得有些发亮,但她的背比以前直了一些。勾正阳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昏黄,她的影子先是缩在脚下,然后慢慢拉长,最后和别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