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善康承堂的健康小课堂正在讲蜂蜜鉴别。
勾正阳站在台前,手边摆着两瓶样品:一瓶透亮金黄,标签花哨;一瓶色泽暗沉,瓶身朴素。"看光泽、闻花香、试拉丝。真蜜的光泽是温润的,像玉,不扎眼;假货颜色调得特别均匀鲜艳,一看就是'画'出来的。"
第四排靠窗,刘容易刘阿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僵在椅子里。当勾正阳拿起那瓶标注着"劣质掺假蜜"的样品时,她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水杯晃了出来,洒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
课程结束,老人们议论着买蜜上当的经历。就在这时——"哐当!"塑料水杯掉在地上。
刘容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肩膀剧烈地起伏。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成串地砸在她旧布鞋的鞋面上。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她没有说完,先蹲了下去。
整个店安静了。张珍珍站了起来,手里那把瓜子慢慢放回了口袋。杨有福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空中。陆叔合上了报纸。
刘容易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先是压抑的呜咽,然后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了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哀嚎。
勾正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是把纸巾盒轻轻推到她手边。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两分钟——她的哭声终于缓了一些。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嘴唇哆嗦着:"勾店长讲的……那些害人的假蜂蜜……我做过!我卖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吞了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张珍珍端了一杯水走过来,蹲下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刘姐,不着急,慢慢说。"
刘容易接过杯子,手指都在抖。她喝了一小口,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她放下杯子,抹了一把脸:"我年轻的时候……男人在矿上砸断了脊梁,瘫在床上起不来……三个娃,像三只张着嘴的雀儿……"
她说到这里又停住了。眼泪往下淌,但声音反而稳了一些:"……生产队分的粮食,喂老鼠都不够。我怎么办?我跟人学了那缺德的手艺……白糖、红糖渣、水,加点糖精、加点颜色……在破锅里熬……"
杨有福站在原地听着,手里的抹布慢慢放了下来。他想起自己被骗的三万二,又想起桂兰走之前说的话。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刘容易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的线:"……挑着担子走十几里山路去乡下卖……他们当宝贝买回去,给咳嗽的娃冲水,给生病的老人'补身子'……我收了钱转身就走,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她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可我能停吗?我停了,我的娃吃啥?我男人吃啥药?那点脏钱……换了粮食,换了最便宜的药渣……我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尝那'蜜'……"
她说不下去了。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店里没有人说话。陆叔摘了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又放下了。张珍珍蹲在旁边,手搭在刘容易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不知多久,刘容易终于抬起头来。她抬起红肿不堪但异常清亮的眼睛,看向勾正阳,又缓缓扫过每一位老人:"我……我把我知道的那些'鬼'把戏,都说出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张珍珍扶了她一把。
她从"看"开始讲。讲到一半,声音又抖了。杨有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搬了把椅子放在她身后:"刘姐,你坐下说,我们听得到。"
刘容易坐下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她讲真蜜的光泽是温润的,像玉;假货颜色调得特别均匀鲜艳。她讲真蜜冬天结晶松软,颗粒细腻,用手一捻就化;掺了白糖的结晶硬,颗粒粗,扎手。
她又讲"闻"。讲到这里她停了很长时间,然后说:"真蜂蜜的香是沉在蜜里的,带着植物气息……我加的香精味道冲,闻久了头晕。那东西不是蜜的味,是化学的味……"
她又讲"尝"。真蜜的甜是有层次的,入口清甜,化开后饱满而不腻。假蜜的甜浮在表面,甜得发腻,吃完嘴里发酸。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以前做那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尝。我怕尝了就吐了。"
她最后讲"试"。找张白纸巾,滴一滴蜜上去。真蜜保持半球形,渗透慢;掺了水的假蜜滴上去很快就瘫成一片,周围会晕开水渍。
她一条条说完了。店里陷入长久的静默。勾正阳走上前,对着刘容易深深地鞠了一躬:"刘阿姨,谢谢您。您今天不是揭自己的伤疤,您是把自己当成了一面镜子,一面照妖镜。"
刘容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人群渐渐散去。刘容易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匆匆地起身,赶去下一个领鸡蛋的地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勾店长,你说的那个……真蜂蜜,是什么味儿的?"
勾正阳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蜂蜜,拧开盖子,用小勺子舀了一点,递到她面前。
刘容易看着那勺琥珀色的液体,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放进嘴里。她含着那口蜜,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哭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
"甜的。"她说,声音有些颤抖,但带着笑,"原来是这个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