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康源关门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平宁巷出奇地安静。

反诈夜校没有停,来的人反而更多了。从最初的四五十个平宁巷老街坊,慢慢扩散到隔壁两个社区。王有识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数:第四期夜校,签到人数破了八十。

但勾正阳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店里的氛围跟前阵子不一样了。以前大家来了就是做调理、喝茶、聊天、骂骗子。现在来了,除了熟人简单打个招呼,很多人会多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隔着一层。

"店长,"杨春春端着茶杯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你不觉得这几天大家有点……客气过头了?"

勾正阳正给一位老阿姨绑血压带,闻言抬起头,扫了一圈店内的老人们。平时最活跃的张珍珍今天坐在角落里,没嗑瓜子也没大声说话,只是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陆叔还是坐在老位置,但手里的报纸翻得比平时慢。连杨有福都显得局促,擦完桌子就回到自己椅子上坐着,没像往常那样凑过来聊两句。

他放下血压带,轻轻"嗯"了一声:"是有点不一样。"但他没多说什么,继续做手头的事。

等到上午的调理结束,老人们三三两两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杨有福磨蹭到最后,走到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没找到合适的词。

"杨叔,有事儿?"勾正阳正在记账,手里的笔没停。

"……也没啥子大事。"杨有福的手揣在口袋里,"就是……大伙儿私底下在传,说你把李鑫那家店搞垮了,肯定有背景,有啥大关系。"

勾正阳手里的笔停了一秒:"什么背景?"

"有人说你表舅是当官的,有人说你之前干过市监局的活儿,还有人说你跟媒体那边有联系……我是不太信的,但传来传去,大家心里都犯嘀咕——你在平宁巷搞这么多事,图的到底是啥?"

勾正阳放下笔,看了杨有福一眼:"杨叔,那您觉得我图啥?"

"我……"杨有福攥了攥口袋里的东西,"我想听你亲口说。要是有别的门路,你直说。咱们老伙计们跟你不是一路人,那我们就退一步;要是你纯粹是来帮人的,咱们心里才踏实。"

勾正阳沉默了几秒。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面向店里最后还没走的几个人——张珍珍、陆叔、王有识、还有刘老师——声音不大但清楚:"我父亲以前被骗过。"

满屋安静下来。杨有福攥着口袋的手松开了。

"我父亲退休那年被人忽悠买了个'生态净水器',花了八千多。说是能治关节炎,他膝盖不好,就信了。"勾正阳的声音很平,"后来膝盖没见好,净水器倒是漏水漏了一地。我妈去那家公司找人退货,到了地方,门锁了,公司早就跑了。"

他停了一下:"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太好,血压高。那天气得够呛,回来就不舒服。拖了两个月,人没了。"

没有人说话。勾正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我爸活下来了。但人越来越糊涂。开始是忘事,后来连我有时候都认不得。医生说可能是血管性痴呆,跟长期心情压抑有关系。他现在住在我姐家,有时候坐着坐着忽然问我——'你妈呢?今天怎么没回来?'"

他顿了顿:"所以我来平宁巷开这家店,没想图啥。就是想在我还能管得着的地方,少几个像我父亲那样的人。少几个被八千块钱的破净水器害了一辈子的人。"

沉默。店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又像被塞进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师忽然开口了。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妈是被那骗子害死的。那你帮我们,是在帮你妈,还是在帮我们?我们是你妈的替身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张珍珍手里的瓜子停住了,陆叔放下了报纸,杨有福转过头来看着刘老师,眉头拧着,但没有打断。

勾正阳站在那里,看着刘老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换了一下坐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开始是。"

他顿了一下:"我妈走之后那两年,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净水器的发票不说话。我开这家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如果当年有人在她去找那家公司之前拦她一下,告诉她别去,去了也没用,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气?"

他看了看刘老师,又看了看其他人:"但后来不一样了。杨叔蹲在门口裤子破了的那天,我递裤子给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妈。我想的是他蹲在那里的样子——我不能让他蹲着。后来刘老师冲进活动中心的时候,我想的也不是我妈。我想的是您喘不上气、攥着那个空瓶子哭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所以您问我是在帮我妈还是在帮你们——一开始是帮我妈,是帮我自个儿过不去的那口气。后来是帮你们。我说不清楚从哪天变的。但它变了。"

没有人说话。刘老师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对什么答案终于满意了。张珍珍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柜台边。她掏出一把瓜子放在台面上,嗑了两颗,然后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嗐,我寻思了三天,原来是这么回事。早说不就完了嘛。我还以为你背地里有啥大生意要做呢。"

陆叔摘下老花镜,轻轻地放在桌上:"小勾,当初你帮我老伴追那四千八的时候,你没提过家里的事。"

"没必要提。"勾正阳把账本重新翻开,"我做好我该做的,大家信也好,不信也罢,日子还照常过。"

杨有福站在原地,脸有点发红。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用红绳拴着的平安扣,有些磨损,边缘磨得发亮:"我……我昨天去庙里求的。也不晓得你信不信这个,就是寻思给你也求一个。"

勾正阳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然后收进口袋:"杨叔,谢谢。我信。"

杨有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拍了拍勾正阳的胳膊,没再多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关门后,勾正阳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个平安扣拿出来看了看,又收进抽屉里。他坐在那里没动,椅子背对着柜台,面朝那盏还没关的招牌灯。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暖色。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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