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

  北宋绍圣元年(1094年)八月,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站在赣州城北的八境台上,放眼望去,章江与贡江在此交汇,青山如翠浪般起伏,江水如玉虹般奔流。他提笔写下这十个字,把赣州的山水之美写到了极致。有人说,他把赣州的美丽写得绝顶了,再也没有人能够超越。

  这位老人,叫苏轼。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赣州的土地,带着被贬岭南的疲惫与凄凉。但他没有想到,这座赣南的古城,会用它的山水温暖他饱经磨难的心,会成为他坎坷人生旅途中一处温暖的驿站。

  一千多年后,我站在同一座八境台上,看章贡合流,赣江北去。那“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的意境,依然在这片山水间流淌。

  

         赣州的诗意,从苏轼的贬谪之路开始。

  绍圣元年(1094年)八月,苏轼因“元祐党争”后被贬岭南,途经赣州。在此之前,他早已与赣州结下不解之缘。十七年前,他在汴京为官时,好友孔宗翰出任虔州知州,修筑石城,在章贡合流处建了一座楼台,初名“石楼”,后因登台可观“虔州八境”,便绘制《虔州八境图》寄给苏轼求诗。

  苏轼虽未亲临,却根据图画,以其渊博的学识和丰富的想象,写下《虔州八境图八首并序》,热情讴歌赣州的美景。他在序中写道:“东望七闽,南望五岭,览群山之参差,俯章贡之奔流,云烟出没,草木蕃丽,邑屋相望,鸡犬之声相闻。” 这八首诗,让赣州成了中国“八景文化”的发祥地。

  命运弄人,十七年后,苏轼真的踏上了赣州的土地。他亲临八境台后,深觉原来的诗“未能道出其万一也”,特地补作《八境图后序》,以赞美赣州的景色 。从此,八境台因苏轼而名扬天下。

  在赣州的日子里,苏轼还登上了郁孤台。他写下《郁孤台》诗:“八境见图画,郁孤如旧游。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日丽崆峒晓,风酣章贡秋。丹青未变叶,鳞甲欲生洲。”

  那“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的句子,把赣州的山水之美写到了极致。苏轼在赣州停留的时间虽短,却留下了60多首优美的诗词歌赋 。他的文才,成了赣州文化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苏轼之后七十余年,另一位词人来到赣州。

  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辛弃疾出任江西提点刑狱,驻扎赣州,负责平定茶商军叛乱 。这位怀揣“恢复中原”之志的英雄豪杰,站在郁孤台上,俯瞰章贡合流,北望中原,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他提笔写下那首千古绝唱:“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是辛弃疾最著名的词作之一,也是赣州最动人的诗篇。“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那滔滔江水,仿佛承载着靖康之难后无数流离失所百姓的泪水,也承载着词人自己南归以来矢志抗金却屡遭排挤的愁绪。“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那无数青山,既是赣地的实景,更是南宋朝廷偏安政策下的无形壁垒,是英雄失路的无奈写照,却又暗含着“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的豪情 。

  赣州的山水,给了辛弃疾“江山之助”。孤台的高耸、青山的阻隔、赣江的奔流,都成为他情感的外化与投射 。他还有一首《满江红·赣州席上呈陈季陵太守》:“落日苍茫,风才定、片帆无力。但楚天特地,暮云凝碧。过眼不如人意事,十常八九今头白。笑江州、司马太多情,青衫湿。”

  以赣江暮色中的孤帆起兴,既写送别友人的离愁,更暗喻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怅惘。

  辛弃疾与赣州的相遇,是“江山之助”的一则千古佳话。他的词作早已融入赣州的山水之间,成为地域文化的精神标识。今日的郁孤台依然矗立在赣江之畔,登临其上,俯瞰赣江滔滔东流,仍能感受到辛弃疾当年的慷慨与沉郁。


  赣州的诗意,还刻在那些古老的城墙上。

  从郁孤台向北,便是赣州古城墙。这座始建于宋代的砖石城墙,全长3664米,保存至今,城砖上镌刻着不同文字、图案521种 。一块块看似简单的方砖,承载着历史的记忆。那“嘉熙戊戍章贡城砖”的字样,让人仿佛能听见宋代工匠的凿石声。

  城墙脚下,是涌金门、建春门、西津门——这些古老的城门,曾是赣州作为“千里赣江第一城”的见证 。建春门外,那座始建于宋代的古浮桥,至今仍在每日拆解重组中延续使命。400米长的浮桥,由100多只木船以缆绳相连,上铺木板,铁锚固定,随水位涨落浮动 。踩在微微晃动的木板上,宋朝的盛世风采仿佛就在眼前。

  还有那条“寸金巷”,紧靠涌金门,背倚城墙,濒临江流。出城门就是一座大码头,码头上百舸争流、舟船往来。这条巷子之所以叫“寸金巷”,大概是因为靠近河流,靠近繁忙的码头,位置优越,地价昂贵,是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

  龟角尾,是赣州城的北极,恰好位于章江与贡江的交汇处。站在龟角尾,江风拂面,涛声盈耳,眼前是“二水合流、大江北去”的壮美景象 。章江与贡江在此汇合成赣江,浩浩荡荡向北流去。而“章”与“贡”二字,也形象地构成了“赣”字——江西的简称。


  赣州更古老的诗意,藏在那些更早的诗篇里。

  唐代诗人孟浩然曾游历赣州,写下《下赣石》诗:“赣石三百里,沿洄千嶂间。沸声常活活,洊势亦潺潺。”那份对赣江险滩的描绘,至今还在江水的奔流中回响。

  南宋诗人杨万里在《赣江竹枝词》中写道:“八境台前春水生,涌金门外万舟横。”寥寥十四字,为赣州绘就了一幅风雅画卷——春天江水上涨,涌金门外万舟云集,那是赣州作为商贸枢纽的辉煌岁月。

  文天祥也来过赣州。他在《石楼》诗中写道:“晓色重帘卷,春声叠鼓催。长垣连草树,远水照楼台。八境烟浓淡,六街人往来。平安消息好,看到岭头梅。” 那“八境烟浓淡,六街人往来”的句子,把宋代的赣州写得活灵活现。

  据统计,历代文人墨客在赣州留下的诗作数以千计。从唐代的孟浩然,到宋代的苏轼、辛弃疾、杨万里、文天祥;从明代的王阳明,到清代的王士祯、戴衢亨——一代代诗人,把他们的心事种进了这片山水里。


  今天的赣州,诗依然活着。

  八境台上,游人如织。登台凭栏,章江、贡江于此相遇,三江六岸风光秀丽 。郁孤台下,“郁孤台下清江水”的诗句被镌刻在石碑上,游人驻足吟诵。2025年的今天,赣州已成为“江南宋城”的文化名片,三年间近3000万人次到此体验“宋式”生活。

  江南宋城历史文化旅游区,是目前我国保存最好的宋代古城之一。在这里,人们可以喝上一口如奶盖般细腻绵薄的宋式“点茶”,戴上配有大红花的男款宋式帽子,体验点茶、焚香、插花、挂画这“宋朝四雅”。文化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老遗迹,而是鲜活地存在于宋城的一砖一瓦和衣食住行之间。

  2025年,《地理·中国》栏目播出《江南宋城》,向全国观众揭开这座古城的神秘面纱 。赣州的千年文脉,正以新的方式与当代人对话。

  站在八境台上,看夕阳沉入章贡合流处。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想起苏轼那句“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他当年看见的,和今天并无二致。山还是那样青翠,水还是那样如玉。

  从苏轼的八境到辛弃疾的郁孤,从孟浩然的赣石到杨万里的竹枝,从文天祥的石楼到今日的宋式生活——赣州的诗意,从未断绝。它刻在八境台的碑刻上,写在郁孤台的诗词里,融进古浮桥的橹声中,渗入每一个赣州人的呼吸里。

  诗在,赣州就永远是那个赣州——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永存的地方。

  章贡合流处,千年诗不休。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