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昌驱车南行,不过两小时光景,窗外的景致便渐渐换了容颜。丘陵起伏如凝固的绿浪,抚河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被风拂动的素色绸带。此地便是抚州,古称临川,一个单是念出名字便觉唇齿间流淌着墨香的地方。

  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写“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彼时初唐的辉光尚照耀着才气初绽的临川。

  待到北宋,王安石、曾巩两位“唐宋八大家”几乎是肩并肩地从这里走出,再算上晏殊、晏几道父子,陆九渊的心学,以及那“临川四梦”的汤显祖——这片土地所孕育的文脉,简直像抚河的水,丰沛得近乎奢侈。

  走在抚州的大街小巷,你总觉得空气里飘浮着看不见的诗句,它们从千年前的砚台里蒸发,凝结成今日的云,又化作细雨,落在这座城的青石板路上。


  上池村的风

  去上池村的那天,暑气正盛。小车在并不宽的乡道上行驶,路旁的稻田里稻穗正在灌浆,不紧不慢地赶赴那场金色的盛宴。白鹭在田间觅食,被车惊飞,那洁白的身影划破沉闷的暑气,恍若某个诗句里逃逸的标点。

  我是在王氏宗祠旁那棵葱郁的树下停下来的。天蓝得发白,云像是被晒懒了,一动不动。我对着树下乘凉的村民感慨:“真热呀,要是来点风就好了。”话音未落,树叶竟发出剧烈的沙沙声——风真的来了,来得如此突兀,把我放在栏杆柱上的矿泉水瓶都吹落在地。

  这风,让我怔住了。莫不是那位千年前的“拗相公”,在冥冥之中感知到了后人的叨扰?这祠堂前的半月池荡起了层层轻波,倒映着气派的祠堂和天上的白云,仿佛一部翻开了却无人合上的史书。

  我站在那“荆国世家”的匾额下,看那粗壮的木柱支撑起三进两天井的宽敞建筑。王安石不是出生在这里,但他曾六次回到上池,少年时在云峰书院读过三年书。那首《云峰早照》里写:“一珠明霞黯淡红,瓦沟已见雪花融。”明珠峰依旧在村东如屏矗立,而那个从这片山水走出的少年,后来写下了“春风又绿江南岸”,走向了汴京那个风起云涌的朝堂。

  梁启超说:“若乃于三代下求完人,惟公庶足以当之矣。”历史曾给予他太多不公的苛责,但这上池村的风,吹拂了千年,始终带着一股文儒世宦的清正之气。风过处,池塘边的荆公钓鱼台依旧,我想象着那个叫王安石的人,也曾执竿于此,看水波不兴,心中却翻涌着变法的惊雷。他留给故乡的,不仅是“一门四代八进士”的传奇,更是一种“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风骨。

  这风,吹过宗祠的飞檐,吹过“大夫第”的门楼,吹过世宦祠里那供奉先祖画像的夹墙,把一种坚硬而执拗的精神,刻进了抚州人的骨子里。


  文昌里的梦

  如果说王安石给了抚州风骨,那么汤显祖则给了抚州一腔深情。这深情最好的注脚,便在文昌里。

  文昌里是汤显祖的出生、成长与安息之地,被称为抚州的“历史档案馆”和“老城博物馆”。走进文昌里,仿佛一脚踏入了明清的旧时光。青砖黛瓦,马头墙高高耸起,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在这里,汤显祖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十八年,也是在玉茗堂前,他写下了那部“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的《牡丹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写在《牡丹亭记题词》里的话,至今读来仍让人心头一颤。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这生死之间的跨越,汤显祖只用了一个“情”字。在文昌里老宅的大门上,他曾自撰楹联:“北垣回武曲,东井映文昌。”他回到故乡,在那个叫文昌里的地方,守着玉茗堂前的朝朝暮暮,把满腔的愤懑与才情,都化作了笔下那惊世骇俗的“至情”。

  相传,娄江有个叫俞二娘的女孩,因酷嗜《牡丹亭》,断肠而死。汤显祖得知后,挥笔写下:“画烛摇金阁,真珠泣绣窗。如何伤此曲,偏只在娄江?” 他哭的,又何尝只是那个女孩?他哭的是“世间只有情难诉”的无奈,哭的是自己“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的寂寞。

  今日的文昌里,夜间有沉浸式演艺《寻梦牡丹亭》,用声光电重现那生死之恋。可我更偏爱那白日的文昌里,看阳光斜斜地穿过飞檐,照在斑驳的墙壁上。街角有老人在拉二胡,弦音咿咿呀呀,像极了那四百年前的唱腔。有卖南丰蜜桔的摊贩,桔子金黄,甜得像是刚从《牡丹亭》的唱词里摘下来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良辰美景,被汤显祖留在了文昌里,留在了临川的每一个寻常巷陌里。


  麻姑山与竹海的隐逸

  抚州的才情,不只在庙堂之高,更在那江湖之远。出城南行,便到了麻姑山。这座被道教尊为“第二十八洞天,第十福地”的名山,有着“秀出东南”的美誉。麻姑献寿的传说从这里流传千年,“沧海桑田”的典故也与此山息息相关。唐大历年间,颜真卿在此写下了“天下第一楷书”《麻姑山仙坛记》,一笔一划,皆是大唐的气象与风骨。

  登山远眺,云雾缭绕。传说中仙人浮丘公曾在此炼丹,东晋葛洪也将麻姑仙女写入《神仙传》。这山便不仅仅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山,它承载着中国人对长生、对隐逸、对那一种超然物外境界的向往。谢灵运曾在此游历,徐霞客也曾留下足迹。他们是另一种“才子”,不追求朝堂上的功名,而是将这山水间的灵气,化作了笔墨间的烟霞。

  如果说麻姑山是抚州仙气的象征,那么那绵延数十里的万亩竹海,便是抚州隐逸之美的具象。在乐安等县,群山环抱,翠竹亭亭。风吹过竹海,发出海潮一般的声响,那声音里没有世间的纷扰,只有天籁。古时,无数失意的文人或许就曾藏身于这样的竹海深处,结庐而居,听风听雨,像那金溪古村里的人,把日子过成“对云”二字——不请朋友今未改,好峰依旧对门前。

  这片绿水青山,如今不仅是文人的精神家园,也成了百姓的金山银山。乐安的竹笋远销海外,那翠绿的竹林,在新时代里,用另一种方式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子民。这或许是一种更深沉的“诗意”,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山水之间,写在百姓的笑脸上。


  此心安处

  离开抚州那天,我又经过了文昌桥。这座横跨抚河的古桥,连接着文昌里与新城。桥东是古韵悠长,桥西是高楼林立。我忽然想起,那千年前的王安石,也曾从类似的桥上走过,走向一个远大的前程;那四百年前的汤显祖,也曾从桥上归来,回到他的玉茗堂。

  抚州,从来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它更是一种精神的坐标。 它把“才子之乡”的美誉,化作了寻常日子里的朗朗书声,化作了古巷深处的半句戏腔,化作了竹海山间的一缕清风。

  这城的风,从唐宋吹来,带着王安石的执拗与汤显祖的深情;这城的水,从麻姑山流下,带着仙家的飘逸与百姓的烟火。

  走在抚州的土地上,你总觉得自己离那“光照临川之笔”的文脉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诗篇里的体温。而那最美的诗句,或许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这一方水土的日升月落、人情冷暖里——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此心安处,便是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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