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芬兰边防依照德国提交的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于赫尔辛基万塔机场截获正准备转机逃往土耳其的切尔年科,这起案件中的核心大鱼终于落网。
安德烈•切尔年科在赫尔辛基万塔机场被抓获的消息,如一道无声电流,传遍深蓝组的每一张办公桌。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工作节奏悄然转换,不再是漫无终点的追查与推测,而是紧锣密鼓地筹备。他们要迎接一场注定漫长、艰难的审讯。此人曾服役于乌克兰特种部队,策划并实施过精密的跨国水下破袭行动,事后隐匿近三个月,还备好一套完备的虚假身份企图逃离欧洲。他绝不会轻易开口。
深蓝组只有一次宝贵机会,必须保证,自切尔年科引渡至汉堡的那一刻起,审讯室内的每一分钟,都发挥出最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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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渡流程比众人预估的更为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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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兰方面完成身份核验之后,四十八小时内办结全部司法手续。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德国联邦刑警局的专机自赫尔辛基升空,中午时分平稳降落在汉堡机场。
切尔年科被两名警员押下舷梯,登上一辆黑色公务车辆,径直驶向汉堡联邦检察院临时拘留中心。车窗外的汉堡笼罩在冬日特有的色调里,天空、楼宇、路面,全是一片缺少温度的灰白。他向外望了短短数秒,便收回了视线。
审讯定于当日下午三点正式开启。
深蓝组为此筹备了整整三天。
审讯室选在二楼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面积约二十平方米,比普通问询室稍宽敞,同样没有一扇窗户,四壁铺满吸音材料,天花板灯管倾泻出恒定、均匀的惨白光线。屋子正中摆放一张金属桌,桌面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棱角可供利用。桌子两侧各摆放两把座椅。墙角架设四台高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完整覆盖整个房间,监控室屏幕可以同步调取四路实时画面。
迈尔亲自出任主审官。克拉拉坐在他身侧,负责语言沟通与笔录记录——虽说切尔年科的德语足以应付日常交流,但涉及关键案情追问时,使用他的母语,更能捕捉语言缝隙里细微的情绪与措辞变化。
卢卡斯守在房间角落的操作台前,负责在合适时机,向审讯桌的显示屏推送证据材料。
审讯全程录像加密存储,K检察官在隔壁房间同步观看整场审讯实况。
下午三点整,房门开启,警员将切尔年科带入屋内。他身着拘留所发放的标准衣物,深灰色连帽衫搭配黑色长裤,双手并未戴上手铐,手腕套着软质约束带,用来限制过激举动。他在靠门一侧的椅子上缓缓落座,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走进一间早已在脑海中预想过无数次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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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尔将一份卷宗推至桌子正中,封面上印着:北溪管道爆炸案调查卷宗?核心证据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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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年科先生,我是赫尔曼?迈尔,德国联邦检察院检察官,负责调查二〇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波罗的海北溪管道爆炸一案。十二月二十九日,你在赫尔辛基万塔机场被拦截,随身携带一本芯片经过篡改的伪造护照。依据法律,你有权保持沉默,也可以随时要求你的律师到场。但你应当清楚,我们手上掌握的证据,已经超出了你打算否认的范围。”
切尔年科的目光落在卷宗封皮之上,一言不发。
审讯第一阶段节奏平缓推进。迈尔依次出示“玛丽号”游艇租赁单据、假护照复印件,紧接着放出科沃布热格港口监控截取的侧脸比对图像。随后克拉拉将“渔夫”代号和弗拉基米尔的口供串联起来:“九月二十三日前后,你使用一部临时手机向弗拉基米尔发送短信,给到坐标与时间窗口,他遵照你的指令把船只开至指定海域,停留六小时之后返航。这并非主观推测,我们掌握他手机留存的短信记录,同时基站定位完整还原了‘玛丽号’在九月二十三日的全部航行轨迹。”
切尔年科的呼吸节奏出现一丝微妙改变,每一次呼气的间隔,都在缓缓拉长。他既不看向克拉拉,也不望向迈尔,视线虚虚落向桌面某处,好似要在这片刺目的白光里,寻找到一小块可以安放精神的阴影。
迈尔示意卢卡斯投放第二组证据。房间侧边的显示屏上,依次跳出蓝海物流瑞士账户的转账流水、塞浦路斯基金会受益人地址文件,三十万欧元资金,从各家壳公司流转至游艇租赁公司的完整链路清晰铺开。屏幕上一行行数字、日期不断滚动,每一笔流转,都在诉说完整的资金脉络。
切尔年科凝视屏幕,喉结轻轻滚动,如同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这个细微的生理反应,被四台摄像机完整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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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通讯记录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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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年科终于出声,嗓音比想象中干涩,“先剔除里面一切伪造的部分,只看已经核实的信息。倘若你们以为我仅仅是一个不知情的执行者,那就错了。整件事,事前筹划到事后收尾,全部由我本人掌控。科沃布热格租船、招募弗拉基米尔、拟定航行方案、全程通讯指挥,全部是我亲自落实。弗拉基米尔向你们供述的内容,全部属实。”
迈尔微微颔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很好。那我们往下聊。单凭你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策划这样一场行动,需要庞大人力物力作为后盾。你的资金从何而来?行动设备从何处调取?相关情报又是如何获取?”
切尔年科的视线重新落回桌面,这一回,沉默持续得远比之前更久。审讯室灯光一如既往,恒定不变的白光,色温、亮度没有分毫波动。许久之后,他才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我需要一个保证。如果我如实供述,后续司法程序会如何处置我?”
“你的各项法定权利,你的律师会在合适时机向你详尽说明。但我可以明确告知你,配合调查,是司法量刑的参考因素之一。这不等于交易,只是法律本身的逻辑。你的供述能不能起到参考作用,取决于供述内容是否切实推动案件真相还原。”
又是一段漫长的静默。审讯已经持续数个钟头,屋内惨白的光线消解掉时间的实感。切尔年科坐在灯光之下,手腕上的软质约束带搭在桌面,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他嘴唇翕动,起初几乎发不出声响,话音才慢慢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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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这项任务,是一名官员找到的我。此人身居基辅国防系统的高位,手握重大决策权限。他告诉我,这是一次‘特殊行动’,目标是一条能源管道。他说这场行动能够改写战争格局,为乌克兰争取战略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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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说出具体姓名。”迈尔说道。
切尔年科闭上双眼。摄像机捕捉到他面部肌肉细微的挣扎,牙关反复咬紧、松开。最终,他吐出一个名字,乌克兰语读音,音节清晰利落。克拉拉笔尖一顿,飞快记录下来,她认得这个姓氏。深蓝组内部档案里,这个名字并不起眼,没有高亮标记,却实实在在,出现在基辅第聂伯罗夫斯卡街那栋办公楼的关联材料当中。那栋灰白色楼房的六层,数份间接卷宗,都和这个姓氏有所勾连。
迈尔听完,神色如常,没有立刻确认,也没有提出质疑,只是把名字写进审讯记录本,用一贯平稳的语调继续追问:“那三十万欧元是谁批准拨付?完整的决策链条是什么样?”
切尔年科的供述越来越详实,缓缓讲述自己与这名高官的接触始末、任务敲定的时间线,以及行动获批之后整套对接流程。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常常定在桌面一点,时不时长久停顿,但每一次停顿过后,吐露的内情,都多一层细节。审讯一直推进至深夜,迈尔宣布短暂休庭,给切尔年科提供饮用水。十五分钟过后审讯重启,迈尔将重心投向更深层的组织架构,多角度反复核实相同问题,交叉比对口供一致性,这是审讯当中最重要的验证手段。
经过三轮交叉问询,切尔年科的供述没有出现关键性矛盾,人名、决策链条、时间节点,三次回答的轮廓完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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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凌晨,隔壁监控室的K检察官,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记录:核心供述已经形成。切尔年科承认策划并执行全部行动,同时指认批准本次行动的上级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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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尔宣布审讯结束。切尔年科并没有马上起身,他垂着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腕的约束带在灯光下泛出灰白。克拉拉收好笔录与录音设备,就在警员准备将他带离房间的一刻,听见他用母语低声自语。音量极低,几乎是呢喃,克拉拉捕捉到话语的轮廓。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对着面前的桌面诉说。
话语的具体词句已经难以复述,但语调令人印象深刻——没有对抗、没有抵触,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股心力被彻底抽空之后的倦怠。
审讯室大门闭合,走廊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摄像机红色工作指示灯熄灭,天花板白炽灯的光芒,落在空荡荡的金属桌面上,晕开一圈浅淡光晕。那些被吐露的人名、行动脉络,誊写在纸页之上,封入档案袋,等待下一步核实查证。
屋门关上之后,房间重归死寂,仿佛方才没有任何人坐在这里,没有谁,在此说出那一串沉重无比的名字。
夜风顺着缝隙自窗外渗入,吹动桌角纸页微微颤动,转瞬,一切重归静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