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独行
我离开难忘的丁大寺村,农历正月的寒风呼啸,卷起的黄沙遮天盖日,天昏昏,地茫茫,在这沉寂的旷野上,不见行人,没有飞鸟,久病未愈、十分虚弱的我,孤身一人,挂着棍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蹒跚行进。
开始,我向东南方向黄河大堤附近旧范县、田堌堆一带走去, 30多华里走了一天,真是筋疲力尽。渴了就到老乡家找碗水喝,饿了就啃个干粮,走走歇歇,一坐下就起不来。
我强使自己挣扎着站起来,只觉得头昏眼花,但也得摇摇晃晃地继续上路。
这一天,到处探问,连个八路军的影子也打听不出来。
天黑了,到哪里落脚呢? 大村子不敢住,就找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叫开了一家老大爷的门,这位老大爷开始不敢收留我,好话说了不少,他看我不象坏人,而且是个半大孩子,才答应在他家地下铺点谷草过夜。
第二天,我告别了老大爷,顺着黄河大堤向东北方向走,心中又急又气。
到哪里才能找到自己的队伍?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温暖的革命大家庭?
行行复行行,艰难的路程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腿软得直打颤,脚象灌了铅,一步挪不出四指。
这一天,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过走了十几里路,就再也走不动了,只好找个老乡家哀求落落脚。
第三天,依然是任何音讯都没打听到,晚上睡在一个村子外边的破庙里,又冷又累,狂风怒吼,吹得我心寒透骨凉,沙土落满了全身。
干粮吃完了,水也没有一口,上无铺下无盖,只好蜷缩在墙角里,任凭风沙吹打,冻得瑟瑟发抖,迷迷糊糊,也不知道什么时辰,猛然听到旷野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狼叫,那一声声恐怖凄厉的吼叫,使人毛骨悚然,我心里盘算,我抵击野狼的武器,只有随身拄着的棍子,可它也只有鸡蛋那么粗,遇到一条狼都难对付,要是一群狼那就没法打,这时,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听人们议论过:狼是铜头铁尾麻杆腿,今便琢磨着怎样才能狠打狼腿。
一会儿又想到我这样总是找不到部队怎么办? 遇到敌人怎么办? 要不然就回泰西吧! 回家治好了病再说!
又转念一想:这不行,自己是个共产党员,是党和人民培育成长的革命干部,眼下的困难比起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又算得上什么!
我生为革命人,死为革命鬼,绝不能贪生怕死当逃兵。我想到入党誓言,想到为革命光荣献身的那些烈士,不由得为自已产生怕困难的卑劣念头感到羞愧。……
此刻,我思想豁然开朗,增添了勇气和力量,决心爬也要爬回部队去。
我一夜未睡,天亮以后,离开破庙往前走,头格外昏沉,眼不断冒金花,身子特别疲软无力,坐下就起不来。
这一天,情况更坏,总共只走了七八里路。
就这样,我孤独、艰难地在黄河两岸流浪着……
独自流浪讨饭(当时年仅16岁)

已经是第七天了,身上带的干粮早已吃完,老村长送的钱也已用光。
肚子饿了,起初还强忍着,拉不下面子乞讨,怎奈肚子不争气,饿得头昏眼花,有气无力,连爬也不想爬了,怎么办? 只有乞讨要饭吃。
有的大爷、大娘给个生红薯,有的给一口窝窝头,有的给半碗米汤。那真是十分狼狈啊!
病情也反复加重了,整天昏迷不醒……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走投无路,热泪直流。
七、八天没有洗过脸,头发足有3寸长,蓬头垢面,七分象鬼三分象人。
身上穿的长袍满是尘土,又脏又破,说是要饭的,连个碗也没有,只有一根打狗棍。
有的老大娘看我怪可怜,又不象讨饭的,就盘问我的来历,我就把编好的一套说给她们听:我在济南府学徒,家中老娘病重,回来探家,在路上遇到土匪,把东西抢光,断了盘缠,无奈何只好乞讨求帮,这样取得她们的同情,给我点残汤剩水。
我曾经通过一些村政府找地方干部,但处处碰壁。
那时敌人“扫荡”还没结束,情况非常混乱,地方干部也都分散隐蔽了,外来人根本找不着。
被抓遭打
已经是第八天了,真是精疲力尽,好歹走到一个叫孔那里的村子,可是村里却找不到老乡,我正在纳闷,突然背后来了两个穿便衣带枪的年青人,把我一下子抓住,押进一个院子。
我冷静地观察一下, 看不出是伪军还是八路军。不一会儿,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审问我:
“你从哪里来的?”
“从济南来。”
“你是干什么的“
“我在济南府学徒,家里老娘病重,回家看老娘……
“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范县城南丁大寺。”
“你叫什么名字?”
“蒋玉生。”
“你爸叫什么?”
“蒋士玉。”
“你怎么这个熊样?”
“我在路上遇到坏人,把我的东西和钱全抢走了,还把我打个半死,如今我什么也没有了,又有病,只好讨饭回家。”
“你小子一定是鬼子派来的探子,你老实说是不是汉奸?”
“老总,你看我哪象汉奸,谁要我这样的汉奸?”
“混蛋!你别装蒜,别不老实。
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不会说实话。”
说着说着,他俩就对我动了武,拳打脚踢折腾起来,打得我鼻子、口里流血,又把我用绳子捆起来,吊到院子一棵树上,我一下子昏了过去。
我醒过来后,心里直嘀咕:这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要是八路军的游击队,不会开口就骂,举手就打,不问青红皂白就连捆带吊逼人承认是汉奸;要说是伪军,不会一口咬定我是鬼子的探子,是汉奸。
反正不管你再怎么问,我没弄清楚是什么人之前不能再改口,无论再怎么折腾也不承认是鬼子派来的探子。
审问我的那个高个子对另一个说:“把这小子先押起来,以后再问。”
这样又把我押到一间土屋子里,里边已经关着5个人。
他们锁上门后,外边有人站岗,不许我们说话。
天快黑了,进来一个人发给我们一人一个高粱窝窝头,提来一瓦罐水。
饿了一天,浑身骨头疼,头象炸裂一样,啃着那又硬又涩的窝窝头,就一口凉水强咽下去。
我在一个墙角坐了一晚,绳子捆得紧紧的,浑身酸痛难忍,心乱如麻,又气又急。
第二天,押我出去审问,这次换了人,象个当官的,还是问那一套,不过这次没再打我。
我央告他们放了我好赶快回家,他们不肯;我要求见长官,他们又不许;我问他们是哪一部分, 他们也不告诉,真是无可奈何。
差点被杀
当天黄昏后,他们把我们6个人用绳子栓在一起,押着到了村外一个场院,不准我们东张西望,要我们低着头坐着。我正思付该怎么办?
突然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再仔细听听,---不错, 是他在说话,我惊喜异常,一下子上来精神,大声喊叫:“邹鲁风!邹鲁风! 你快来,你过来!”
押解我的人打了我一枪托,不准我喊叫,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继续大声呼喊。
这时,场院内集合者200多人都呆了,纷纷站起来看,这是什么人,敢大声喊叫专员的名字?
终于被救
一个警卫员向我跑过来,我一看是李迎瑞,是我在六支队2营工作时邹鲁风的警卫员,还是我介绍他入党的。
他跑过来一看是我,马上对邹鲁风喊道:“是孙干事绑在这里!”邹鲁风急忙跑过来,一边给我解绳子,一边扶我站起来。
我又是高兴,又因虚弱,一头昏倒在邹鲁风的怀里,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这下可把捆绑我、打我、审问我的人吓坏了,原来他们是鲁西第二专员公署公安队,邹鲁风亲自来为我松绑,他们知道是闯大祸了,于是在我身边连连道歉、赔礼。
队伍集合好了要出发,我不能走路,邹鲁风让我骑着他的马,要李迎瑞照扶我。
邹鲁风边走边告诉我:敌人“扫荡”还未结束时,军区政治部就派侦察员到我隐蔽的丁大寺村去接我,但扑了个空,听说一个人离开了,不知我的下落。
军区首长很着急,就发了电报给泰西军分区李冠元政委叫人到我家找找,但我没有回家,就宣布我“失踪”下落不明,我父母急得要命,想到湖西来找我。
现在找到你了,我要马上向军区报告,这两天你就跟着我们吧。
过了一阵,接到邹鲁风报告,军区首长又发了电报转告我家,说我平安无事,要家里放心。
这些情况,使我对组织上的关怀感动不已!
流浪、乞讨的苦难日子整整10天,倍尝了忧虑、饥饿和恐惧,如今可算是熬过来了,我又回到革命大家庭了,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共同工作
真是巧合,4年以后我任冀鲁豫军分区特务营营长时,这个专署公安队编为第2连,捆打我的那个班长孔祥瑞已经当了排长,那个战士刘长江当了我的警卫员。
提到此事,他们便很不好意思,一次再次向我作检讨,赔礼道歉,承认那时年青幼稚,头脑简单,出于对鬼子、汉奸的刻骨仇恨,认为我是从济南来的保准是汉奸无疑,所以感情用事乱来。
他们还告诉我,幸亏那天遇到邹鲁风,不然当天晚上就要把我们6个人当作汉奸杀掉。我那么一叫,不仅自己没被糊里糊涂地杀了,连那5个所谓汉奸嫌疑犯也幸免一死。
当时,存在一种乱捕乱杀的违法乱纪行为,一个村支部书记,一个连长、指导员都可以随便乱杀人,所以中央三令五申严禁乱捕乱杀,才算纠正了这种错误。
我对他们当然是坦诚相待,和他们谈心,解除他们的思想疙瘩,让他们放下包袱,不过要作为深刻教训来记取,不要再犯这种错误。
孔祥瑞工作积极,认真负责,学习努力,作战勇敢,遵守纪律,成为一个优秀干部,后来他当了连长,可惜在解放战争中光荣牺牲了。
刘长江进步也很快,解放战争开始时当排长,以后担任参谋,也成为一个军政双全的好干部。
医疗条件极差
我因病重未愈,身体极度虚弱,不能随军行动,需送医院治疗。
邹鲁风同志向鲁西军区报告了这个情况,并通知了卫生处,急送后方医院,邹鲁风派专署公安队1个班抬着我,走了30多里才找到后方医院2所。
说是后方医院,可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医院的样子,所有的医护人员都穿便衣,分散在几个黄河岸边的村子里,伤病员也不多。
所谓病房,是在靠黄河故道的岸边,挖成的一个一个的小土洞,洞顶用木板顶住以防沙子塌落,下边铺些谷草,门是用木板做成的活动门,里边只能放一个伤病员。
洞多半挖在大树附近,留个气眼好透气。伤病员睡在里边没人照料,白天不看病换药,晚上医护人员来,带一瓦罐子水和几块干粮,大小便都在洞内,其空气之稀薄和污浊是可想而知的。
比较轻的伤病员不往地洞里送,都随医护人员分散在老乡家里。
沿黄河两岸没有大的村庄,多为10多户、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非常荒凉而又贫苦,但却是我军比较可靠的后方基地。
军区卫生处长李奕,原是运河支队卫生队长,我俩曾在一起工作过一段时间,他通知了医院为我悉心治疗。
2所副所长秦因贵,也是我的战友(他当时在卫生队当看护长),我在住院期间,他尽心竭力照料我。
病情恶化
我被送到2所后,病情又急剧恶化,发高烧连续几天温度不降,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喝口水也吐,肚子胀得象个洗脸盆扣在上边,敲一敲咚咚响象是打鼓,一天到晚昏迷不醒,说胡话,那时我们的军医技术不那么高明,判断不清我患什么病,药品又非常缺乏,真是束手无策。
医院报告了李奕,他亲自赶到2所和医生研究,既然西医没什么办法,药品也没有,只好请中医来看。
请了位中医,他说我是伤寒病,开了几副中药叫我吃吃看,如果有效就再来看,如果没有起色,也就别再找他了。
因为这个病传染,所以就把我抬进了地洞。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什么东西也不能吃,一天只能灌两碗中药苦水。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病情仍不见好转,医护人员也认为我没有什么希望了,但我还没断气,所以他们还是每天来灌药。
死神一次又一次地向我招手,而生命之火却燃烧不息,牢牢扶持着我顽强挣扎,就在这极度恶劣的环境中,在缺医少药,更没有什么营养品的条件下,病魔却没有夺去我的生命。
我排泄了又黑又臭的腹水,竟渐渐地有了知觉,开始苏醒过来,知道冷热,知道饥渴,我很吃力地睁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一种巨大的恐怖袭上心头,以为我双目失明了,这可怎么办啊,我使劲睁睁眼,还是黑蒙蒙的一片,一点东西也看不见。
我失望极了,叫人又没人答应,心里一着慌,又昏了过去。不知过多久,突然听到有声响,睁开双眼也看到了一点光亮,这个高兴劲真没法形容,我真想大喊大叫,但没有一点力气。
天呀!我的耳朵听到声音了,我的眼睛看到光亮了,我有了知觉,死神没有夺去我的生命!
中医救命
谁知高兴了没多久,我的病又发生了严重反复,头象炸裂一样疼痛难忍,大小便失禁,而且大便是黑色的液体,腥臭异常,我又陷入神智不清的昏迷状态。
只好把我从地洞中抬出来,到10多里地以外另请一位老中医诊治,这位老大夫用药谨慎,先泄后补,居然奏效,把我又救活过来,而且逐渐好转。
这时敌人“扫荡”过去了,也就不用往地洞里送了。
军区政治部的战友们来看我,军区首长还批了一部分钱,要医院买鸡、买鸡蛋、挂面给我增加营养,体力逐渐得以恢复。
活过来了
这时已是1941年4月初,大地回春,杨柳青青,麦苗挺拔,长出了碧绿的麦穗,处处一片生机盎然。
我已经病了两个半月,两个多月没有洗过澡、换过衣服,浑身又脏又臭,长满了虱子,头发又长又粘滚成了一个团,真是不象人样。
病慢慢好起来,天也开始逐渐变暖,医护人员给我彻底地进行了清洁卫生,剪去了头上的毛团,擦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剪了指甲,浑身说不出来有多舒坦。
医护人员都非常高兴,认为我能起死回生,是意想不到的奇迹!
由于卧床时间太久,营养缺乏,身体板度虚弱,我刚下地时头昏眼化,天旋地转,没有一点力气,站都站不住,还是靠医护人员帮助,搀着我一步一颤地学走路,以后便是我自己锻炼,摔倒了爬起来,顽强地坚持学步。
经过半个多月的锻炼,到4月下旬我终于基本康复了。
“五一”前夕,林虎、张克信同志来接我出院。
从一月中旬患病的100多天里,我历经了九死一生的劫难,饱尝了孤独、凄苦和悲哀,经受了人生的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无数折磨,终于又回到了战斗的行列。
我回到直属政治处后,军区领导和战友们,对我热情关怀,给我许多鼓励安慰。
我将这一段的经历如实地向党支部作了报告,王辉球副主任、组织科长范阳春同志给我谈话,表扬了我对党忠诚、坚定勇敢、矢志不移,终于又回到战斗岗位,精神可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