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发伤寒病

  我参加执行埋炮任务后,因感受风寒,饮食失调,在向朝(城)北转移时突然暴病,发高烧,上吐下泄。

  战友们虽尽心照料,让我骑在马上随队转移,但连续急行军,又得不到治疗,病情更加严重了,连马也不能骑。


  隐蔽在老乡家

  我们从马集突围出来,到达山东(今河南省濮阳市)范县城南丁大寺村,我已昏迷不醒。

  由于军情紧急,政治处总支书记黎波等经请示军区政治部王辉球副主任批准,将我就地隐蔽,暂时寄托在老乡家中,待情况缓和后再送后方医院。

  这样,他们将我的文件和手枪带走,交待给村长,恋恋不舍地与我含泪告别,我便在丁大寺村隐蔽下来,住了20多天。

  部队急匆匆地离开了丁大寺村,我感到极度的空虚和孤独,象失群的孤雁无依无靠。

  自从参加部队4年来,这还是第一次离开战斗的集体,而且又是在敌情非常紧张,我又身患重病的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单独留下隐蔽养病,前途如何? 很难预料。

  丁大寺有五六十户人家,全村大都姓丁,只有几户姓蒋。村长叫丁培林,是个富裕中农,有50多岁,人还忠厚、正派,他把我安置在村子西南角的蒋士玉家。

  蒋士玉老伯当时也50岁左右,没有结婚,孤身一人,靠卖绿豆丸子小本生意糊口,只有两间草房,连住加做饭都在一起。

  他有一个弟弟叫蒋士明,村长把我安置在蒋士玉家,是费了心计的,蒋家人少有利于保密,还紧靠村边,有情况便于转移。

  老村长把我抬到蒋士玉家,第一件事就是赶快给我换上便衣,把我的军装、挎包放进一个水缸,天黑时埋在野外。

  村长召集全村各户主开了会,讲明八路军的一个同志害了重病,不能随军行动,隐蔽在我们村,就安置在蒋老头家。

  八路军首长信得过我们,交付给我们,要保证他的安全,敌人不来便罢,就是万一来了搜查,就说他是蒋士玉的孩子。

  并说:“就是敌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我们谁也不能说出来,就是牺牲我们全村人的性命,也要保住这位同志,我们这里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敌人“扫荡”过去,我们就把这位同志送回部队。这件事关系全村人的性命,谁走漏了风声是没有好结果的。”

  各户主都表示了态度,没有二话可说,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保护我的安全。

  当时敌人正在进行大规模“扫荡”,敌情严重,谣言四起,人心慌慌,常常一日数惊,老百姓都躲在村外沟坎树林里,正值农历腊月,遍地是雪,天气严寒,风餐露宿,苦不堪言。

  我反正是垂危的病人,躺在土炕上动也不能动,饭根本不能吃,只能喂点水,大小便也在炕上。


  蒋老伯照顾

  蒋士玉老伯是个十分善良的好心人,日日夜夜陪伴着我,对我知疼知暖,尽心竭力,冒着敌人突然搜查的危险,不嫌脏不嫌臭,擦屎接尿,送水熬汤,请大夫,求偏方,熬中药,把我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服侍,体贴照料无微不至。

  情况稍为缓和一点,他又去做他的小本生意,范县城隔一天一个集,丁大寺离范县城8里路,他一大清早就挑着担子去集上卖绿豆丸子,晚饭后才回来。

  他去赶集不在家,就托付他兄弟媳妇来照看我。

  蒋老伯每次赶集回来,不是给我买回一把挂面,就是带回两个白面馒头。

  我经过半个多月的中药治疗,加上调养,居然高烧减退,上吐下泄也止住了,开始能坐起来了,虽然头昏眼花,有气无力,还不能下地,但终归是死里逃生活过来了,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 充满对蒋老伯的感激之情。


  两人唠家常

  转眼就是春节,“人逢佳节倍思亲”,久病之后的我,倍加思念父母兄弟。

  我离开泰西一年多了,音讯全无,不知他们现在哪里?又挂念着部队,想念同生死共患难的亲密战友,半个多月了没有消息,他们现在何方?

  我整天牵肠挂肚,郁闷不乐,蒋老伯看出我的心事,就再三安慰我,晚上我们睡在一个炕上,盖着一条被子,睡不着就啦家常。

  老人家思想满开通,见得世道也多,对八路军他是五体投地,打心眼里佩服。

  他说:自古以来没见过你们这样好的军队,不害民,不扰民,不欺侮老百姓。

  你们抛家舍业为国为民,流血流汗,还不是为的老百姓,如今你有了病,在我家养着,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不是为了打日本鬼子,你我相距几百里路,怕请也请不来哩!

  你别着急,安心养着,治好了病,想留你也留不住。

  我们俩常说话到深夜。


  凶狠的伪军

  范县距离朝城约有50名华里,朝城的敌人是伪军。平时我部队在范县一带驻军,伪军不敢到范县一带来抓丁抢粮,现今敌人大“扫荡”,我军离开范县中心区,伪军便乘机来范县一带抢粮抓丁。

  春节前几天,伪军一个连,竟然窜到丁大寺来抢粮。

  有几个伪军士兵来到蒋士玉家,进门一看,两间破草房,只有一铺土炕,翻了一阵没见值钱的东西,也没有粮食,只有我躺在炕上,面黄饥瘦,头发有3寸长,奄奄一息,满屋臭气……

  他们盘问一番,听蒋老伯说“孩子得了伤寒病”,便抽身就走,怕被传染。

  这一次,算是平安无事应付过去了。

  阴历除夕,老村长给我送来几斤白面、猪肉、白菜、粉皮,还有两只老母鸡,安慰我过好春节,补养身子,快点好,早日归队。

  这几天,我的身体好了不少,又有了这些东西,和蒋士玉老伯、蒋士明一家,过了一个不错的春节。


  老村长应对

  春节过了不几天,不幸的事终于降临了。

  朝城的伪军再一次来到丁大寺一带抓丁抢粮。

  这一次,伪军是夜晚行动,拂晓包围村庄,天明之后挨家挨户搜查。

  伪军进村搜查我时,我躺在炕上没动,几个如狼似虎的凶神恶煞,二话不说,进来就掀掉棉被抓我起来。

  蒋士玉老伯向他们苦苦哀求,说孩子病得厉害,刚吃下药,老总们行行好,别惊吓了孩子。

  这群豺狼,毒如蛇蝎,把我拖下炕拳打脚踢,用枪逼着我,强拉硬拽拖到村公所。

  老村长见我被他们抓来了,又急又怕,但外表却显得若无其事。

  蒋士玉老伯向他又哭又叫,哀求他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救孩子。

  老村长叫他不要哭,转身向伪军连长说:“这是老蒋头的独生儿子,父子俩相依为命,靠卖绿豆丸子小本生意过活,孩子已经病了一年多,是死里逃生,现在还病得不行,求长官高抬贵手放了他,不忘长官的大恩大德。”

  他央求完,转过身来,对蒋士玉老伯说:“老蒋头,你还在这里干啥,快点去张罗张罗,这里有我侍候着呢!”


  被吊起来毒打

  这个伪军连长刁钻奸猾,从屋里走出来,斜瞅着三角眼扫了我一眼,猛地用马鞭子不断抽打我的头和脸,张口就骂:“妈那巴子,分明是小八路,还装什么洋蒜,把他给我吊起来!”

  几个伪军士兵如狼似虎,七手八脚把我捆起来吊在院子一棵枣树上,我鼻子、口流血、耳鸣眼黑、恶心,只觉天旋地转,浑身象散了架似地昏迷过去。

  不知呆了多久,睁开眼,见伪军连长凶神一样狼嚎:

  “你他妈的小杂种,姓什么?”

  “我姓蒋。’

  “叫什么名字?”

  “蒋玉生。”

  “多大岁数?”

  “16岁。”

  “念过几年书?”

  “从小没念过书。”

  “当了几年八路?”

  “我从小做生意,不是八路。”

  “你他妈别骗我,我一看就知道”他捏我两腮看我的牙齿,又看我的双手。

  “你就不是庄稼人,哪有你这细皮嫩肉的?”他冷笑着说。

  “长官,我……害了一年多病,……没下地啊!”我说。

  “你得的什么病?”

  “伤寒病”


  村民下跪担保

  老村长也在一边帮腔:“长官,他是得的伤寒病,这我们都知道。

  正说着,蒋士玉老伯领着一帮子老大爷、老大娘进来,一齐跪下向伪军连长求情:“长官,这孩子确实是我们村老蒋头的,病了一年多没下地,怎么能是八路呢?

  我们以全村老百姓的性命担保,求您老高抬贵手,放了这孩子吧!”

  老村长乘机把伪军连长请到屋里落座,对蒋士玉老伯说:“天这么冷,长官还没吃饭,你快去预备一下,让长官吃点点心吧!”随即点烟送茶,一会儿,蒋老伯送来了酒菜。

  酒席桌上老村长说:“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孩子是蒋家独苗,哪里会是八路呢? 他得的是伤寒病,还没有好,这种病可是传染。求您老行行好……

  老蒋头是做小本生意的,没多大油水,也不会让您老空着手的。”

  说完,塞给伪连长一把票子。


  小八路被救

  伪连长装模作样,对押着我的伪军说:“看村长的面子,全村人担保,他又有病,把他放了吧!”

  这样,我才被放下来,一下子扑到地上,起不来了,蒋士玉老伯和几个老大爷,七手八脚把我抬回去。

  伪军们抢了几大车粮食、猪、羊,折腾了多半天,扬长而去,一场灾难终于惊心动魄地度过。

  当天晚上,老村长就来给我说:“孙同志,今天的事真险啊!

  不是我们不留你,是你已经暴露了,这里已不安全了。

  八路军同志信得过俺们,你要在俺们村子出了差错,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决定离开村庄

  我感谢老村长和全村父老对我的盛情救助,感谢蒋士玉老伯的骨肉情谊,我的病已经好多了,不愿再给乡亲们添麻烦,再说我也怕再出这样的事,有个闪失大家都不好,所以决定第二天就走,去找部队,我们商量好次日启程。

  当晚蒋士玉、蒋士明两位老人,又陪我长谈至深夜,说不尽道不完的眷恋之情……


  忍痛告别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蒋老伯为我做了一顿可口的早饭,鸡蛋挂面,味道虽好,但我却难以下咽,要告别20多天生死与共的将老伯,心里就象堵了块石头。

  村长给我送来一件棉袍、一顶一把撸的帽子、一双布鞋布袜,还有一盒子点心、十几个鸡蛋、二斤馒头和一点零用钱,用一个布褡裢装好。

  我装扮成走亲戚的模样,拄着一根棍子,离开了永世不忘的丁大寺村。

  蒋士玉、蒋士明、老村长3位老人家为我送行,陪着我走了一程又一程,千叮咛、万嘱咐,反复告诉我一路的注意事项,要我以后离这里近时再来家看看。

  我满含热泪,千恩万谢劝他们回去,以后离这里近时一定来看望,劝他们别再送了,送君千里,总有一别。

  这样,我们互道珍重,挥泪告别。

  我走出很远,回头眺望,还看到他们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

  (从丁大寺村出走的小路)


        后续感恩

  1943年到1945年,我每年都去丁大寺村看望蒋士玉老伯。老人家生活过得满好,还结了婚。

  政治部的同志还带了礼品去感谢他和老村长,把我一个月的医药费和伙食费送给了蒋老伯。

  回忆此事,虽然过去了50多年,当时的情景我却记忆犹新,没齿难忘。

  1993年12月,我再次回到丁大寺,专程看望救我于危难之中的父老乡亲,蒋士玉、蒋士明、老村长丁培林均已去世,蒋士明的儿子蒋本隆、蒋本善也都是60多岁的老人了,他们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站在他们面前,使在场的人惊喜异常,我们叙谈很久,真是感慨万千。

  据村民回忆,小八路都流眼泪了。


  看望救命恩人的后代

  (1993年丁大寺村)

         重走山水路

  (孙连捷小女儿到范县,丁大寺村 2023年10月)

       

    (丁大寺村)

       (父亲曾经养病的房子 蒋家已重新装修)

      

       找了两年,终于见到蒋老伯的女儿(2023-10-23)

  感谢救命恩人之情

       

    蒋大姐说:“八路军的后代,还是有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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