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报复
黑山战斗后第三天,我们部队转移到距南毛峪东北8里之大小黄坡,除6连住小黄坡外,营部带5、7、8连都住在大黄坡村。
何光宇司令员和作战参谋李雪、侦察参谋邱克难等同志和我们营部住在一起。
在黄坡住了一晚,第二天(1940年2月14日)早上起床后,我带一个通讯员到6 连去,参加6连的黑山战斗总结,评选战斗中应予立功受奖的同志。
(当时是二营的青年干事,未满16岁)
我俩冒着大雪纷飞的恶劣天气向小黄坡走去。大小黄坡之间不到两华里,中间要横过一道大沟,我俩还没有下沟,突然小黄坡村“叭!叭!”响了两枪,接着枪声大作,手榴弹爆炸声不绝于耳。
情况不明,眼见进不去小黄坡,我俩当即跑步折返大黄坡村内,部队正在紧急集合。
我向何光宇司令员和胡循武,何诚等同志报告我没有到达小黄坡,6连情况不明。
他们当即决定部队向黄坡村外南山转移,占领南山。
由8连副连长郑重,带一个排掩护营部直属队和各连炊事班向东南方向转移,他们刚从东南山沟转出去,就被敌人拦击切断,南边、西边、东边山上均发现敌人,北边黄坡村也为敌人占领,并架起步兵炮向我南山轰击,我们已处于敌人四面包围之中。
情况非常明显,这绝不是小股敌人的袭扰,而是东平、东阿、平阴、肥城、长清等县日伪军的分进合击,作为黑山战斗日寇全部被歼的报复“扫荡”,来势凶猛,兵力不小(战后得知是济南日军一个大队500余人带步兵炮3门、纠集5个县日伪军约1000余人)。
我们曾试图从黄坡东南山沟中突围,但两侧山下均有敌人,道路已被敌人封锁,如再沿沟底突围,徒然增大伤亡,且有全军覆灭之危险。
6连又失去联系,不知下落,形势十分危急。没有别的出路,只好坚守黄坡南山,利用有利地形杀伤敌人,保存自己,坚持到天黑再组织突围。
为此,首长决定由5连在南山阻击北面黄坡村向我攻击之敌,7、8连分别阻击东、西二面山上之敌,形成环形防御,使敌不能从侧面缩小对我之包围。
营指挥所设在南山背后中间山凹,何光宇司令员和营长、政委在一起指挥。
主力五连伤亡惨重
5连是我营的主力,是大峰山起义的基干部队,老战士多,武器装备也好,黑山战斗与日本鬼子白刃格斗杀出了威风,提高了指战员的勇气,虽然也有20多人的伤亡,但对战斗力没有什么影响,全连还有160多人。
连长夏树林同志牺牲后,一排长孟乾升任副连长。
激战从上午8点多钟开始,敌人先是集中炮火向南山猛攻。炮弹爆炸的火光照红了山坡,炸弹碎片和石块满山乱飞,震耳的巨响在山间迥荡,爆炸的气浪冲得人们晕眩,硫磺的臭味和浓烟,刺眼刺鼻呛得人咳嗽流泪。
我们的战士们没有工事,也没有掩体,只是一个组一个组分散隐蔽在岩石背后,炮火猛轰足有半个小时,日本鬼子第一次集团攻击开始了。
那是10多个人的一集群,个个平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轻重机枪火力掩护下,迈着沉重的步伐,“呀呀”地吼叫,向山上攻击前进,这次攻击约有100多名鬼子,在他们两翼有200多名伪军,也散成扇形攻击队形,凶猛地向我军阵地逼近,我5连决定集中兵力火力狠狠打击中间的日本鬼子,对伪军则以少部分兵力予以压制。
拼刺刀肉搏战
敌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侧的伪军进到距我约200尺时,趴在那里不动,只是大声吆喝,排子枪齐向山上打来,对我们威胁不是很大,而在中间冲锋的鬼子兵,则毫不停止地向山上猛冲。
我5连战士坚定沉着不放一枪,待鬼子兵进到距50公尺左右时,早已瞄准待发的轻机枪、步枪一齐开火,手榴弹也集中投向敌群。敌人遭我火力制压后,只是放慢了前进速度,并未停止冲击,距离越来越近,我怒气冲天的的勇士一起跳出。短兵相接,一场刺刀对拼的肉搏开始了。
这时敌我双方火力均已停射,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大厮杀。
只见刺刀闪光,鲜血四溅,听那喊杀声四起,响彻山谷。
我军居高临下,占据着有利地形,鬼子兵穿着牛皮长靴,由下而上仰面立足不稳,且爬了200多公尺山坡,早已气喘如牛,在体力上已不如我军,这就使我战士的拼杀占有优势。
经过10多分钟的肉搏,20多个鬼子暴尸山坡,活着的鬼子嚎叫着连滚带爬,退到距我200多公尺的山崖下隐蔽。
不幸的是5连副连长孟乾同志在最前沿与鬼子拼杀时,一连刺倒了3个鬼子后,被敌人围在中间,壮烈牺牲。
5连1排,伤亡七八位同志,伤员还无处转移,只好在巨石后就地包扎。


临危受命代理连长
5连通讯员跑到山背后,向营长、政委报告副连长孟乾、指导员徐宝信先后牺牲,5连无人指挥。
我们听到报告,都感到极度沉痛,更感到情况十分危急,这时我正在营指挥所,何光宇、胡循武、何诚同志对我说:“现在5连情况十分严重,你赶快去5连,5连情况你还熟悉,战士们也都认识你,由你负责组织指挥,坚决死守阵地,打退敌人进攻,人在阵地在,绝不能退后一步,5连顶不住,就会全军覆灭。”
老实说,我自参加部队以来,两年多虽然也经历了大小战斗10多次,作战也一向勇敢,但却没有直接指挥过部队作战,现在要我去亲自指挥一个连队作战,真感到怵头。
但面对这危急的情势,还能再说什么? 一个共产党员的责任没有任何价钱可讲,我没有犹豫的余地,只能受命于危难之中。
我想,这次可真是要破釜沉舟了,反正要拼命! 我二话没说,向胡循武、何诚要了几排驳壳枪子弹,就随着5连通讯员飞快地跑到5连阵地。
拼死血战
我到了那里,还没有喘过气来,鬼子的第二次攻击开始了。
我要通讯员跑到前沿传达我的命令,要求部队注意隐蔽,节省弹药,坚守阵地,一步也不准后退。
这次敌人攻击采取了散兵队形,拉开了距离,三五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交替前进。
我传令各班正副班长各带半个班对付敌人一个组,这次鬼子冲锋的势头没有上次猛,速度也没上次快,但火力却比上次猛烈,炮弹一个连着一个爆炸,声声巨雷震得耳膜发痛,轻重机枪象刮风一样,密集的子弹打得岩石火星四射,阵地上烟雾弥漫,碎石乱飞,我们的战士不慌不忙,瞪大眼睛注视着敌人。
待敌人前锋冲到距我30多公尺时,我命令机枪班集中火力齐射,压制敌人后续部队,前沿各班冲出去与敌人肉搏,将敌人前锋杀退,鬼子又丢下10多具死尸,其余活着的滚下山坡。
这时是上午10点多钟,我赶快抓紧整理部队,1排正副排长伤亡,指定班长陈文生代理排长。1排伤亡大,编成了两个班,将伤亡战士的弹药集中起来,并派战士爬到阵地前将鬼子尸体上的枪弹取回来分给战士,准备迎接更大的拼杀。
从早上起来,没吃一口饭,没喝一滴水,鹅毛大雪下个不停,激战当中,全神贯注,什么也忘了,也不感到饥渴、寒冷,经过几场激战,特别是一次肉搏下来,浑身感到非常疲劳,又渴又饿。
在山上,除了石头,就是炮弹皮,连白雪也被硝烟熏黑了,还有尸体断裂布满阵地,负伤的战士在痛若中呻吟。
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将没有污染的白雪捏成雪团,一口一口地含化,虽有烟熏火燎的硫磺味,也总比没有强。含化的雪冰凉,牙骨都麻木了,但雪水下肚,精神还是振作了不少,体力也感到好些。
鬼子的第三次攻击,是在12点钟开始的,这次炮火特别猛烈,整个山头笼罩在浓烟火海之中,震耳欲聋的巨响回荡在阵地上,我们即使对面喊叫,也什么都听不见。弹片和碎石横飞,整个山头都在跳动似地震荡,真有山崩地裂之势。
在炮火掩护下,日伪军象蝗虫般扑上来了,人数比前两次多的多,气势也比前凶猛。

第一次与鬼子拼刺刀
我充分意识到这次可要拼死相争,但无论如何要顶住,打垮敌人,一步也不能后退。
我心想: 宁可自己倒下来,也不能放过敌人,这就是有我无敌,有敌无我。
我将两支驳壳枪压满了子弹,上了顶门,大张机头插在腰间,操起一只上好刺刀的步枪,将我身边的通信员、司号员、卫生员叫到一块,我给他们说:“我们几个人谁也不离开谁,互相照应对付敌人这次冲锋,拼死拼活要把鬼子杀退!”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5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圈,投入到逼近眼前的冲剌中。
这真是一场天昏地暗的血战,是班自为战,人自为战。
我面前冲上来一个鬼子是指挥官,两边还有两个鬼子兵护卫着,直冲到我前边四五公尺,我直起身子与鬼子面对面拚杀。
这个鬼子头戴钢盔,高出我一大截, 满脸横肉,留着仁丹胡,眼睛闪出凶光,面目狰狞丑恶,手中挥舞着指挥刀,大声狂吼,向我连连劈刺。
我用步枪左挡右拦,终究没有这个恶鬼的力气大,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被逼得左跳右跳,他横劈的刀尖还将我左手砍伤,情势对我极端不利。

第一次击毙4个鬼子
我灵机一动,往旁边一闪,从腰中掏出驳壳枪对准他头部,“砰!砰!砰!”连开3枪将这个恶魔打倒在地,我接上去向他咽喉又猛刺一刀,结束了他的狗命。
随他冲上来的两个鬼子兵,正和通讯员他们几个人厮杀,我用驳壳枪从侧面向这两个鬼子连发数枪,解了他们的围。
这就是我第一次与鬼子面对面地白刃格斗,共杀死4个鬼子(其中包括大队长渡边)。
第一次负伤
我受伤的左手钻心地疼痛,血流不止,白骨外露,卫生员简单地给我包扎一下,我便坐在大石头后边喘息,准备再战。
在这次生死较量中,我第一次与鬼子拼刺刀,并亲手击毙4名鬼子,也是第一次负伤,血染征衣,伤口露出白骨,留下了永不消失的伤痕。(左手功能障碍,终身残废)
援军赶到了
在这场血战的危急关头,副营长晋士林带领7连的一个排和营部一个通讯班来支援我们,也投入了这场厮杀。
这场混战大约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鬼子又丢下了20多具尸体,败下山去。这场恶战下来,我们又伤亡了20多位同志。
战场上的时间真是难熬,不是度日如年,而是度时如年。
我们没有别的想法,只盼着天快点黑,熬到天黑就是我们的胜利,我们就有办法,雪一天没有停,大雪纷飞帮了我们极大的忙。
日本鬼子穿牛皮高筒靴子,又重又滑,增加了他们爬山的困难。
雪也给我们止渴提神,帮助恢复体力,一天水米未进,就是靠含雪来维持的。
沉寂下来的战场,环顾四周,牺牲的人有的脑浆迸裂,有的刺穿胸膛,尸体一个个横躺竖卧,奇形怪状。弯曲的刺刀,炸断了的步枪,破碎的衣物遍地都是。负伤的战士鲜血流淌,染红了雪地。
炮弹烟薰火燎,白雪黑一块,黄一块,炮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形成不规则的图案。
这悲壮的景象,使人看了心肠翻滚,恶心欲呕,刺目晕眩,不堪目睹。
这是万恶的日本鬼子强加给我们的灾难!
下午,鬼子又发动了第四次、第五次攻击,但已是强弩之末,炮火虽然还是那么猛烈,但步兵的冲杀却没有上午凶狠。两翼的伪军更是怯阵,尽管大声喊叫,排子枪连放,却始终没敢近前冲杀,被我们火力压在200公尺以外。
我们1个连顶住了10倍于我的敌人,连续打退日寇5次攻击,也确实精疲力尽了,手榴弹打光了,就居高临下用石头砸,子弹打得也所余无几,就更加珍惜,瞄准敌人不放空枪。
在此次战斗中,全连180人,只剩下80多名战士,指导员、副连长牺牲,6个正副排长只剩下2个。
歼灭日伪军200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