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北溪深海管线轰然崩毁,德国境内能源价格狂飙,工业民生双双告急。德国联邦检察院火速组建代号“深蓝”的专案组,五十三岁的赫尔曼·迈尔临危受命,执掌全盘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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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案组成立已有数日,各路人员尽数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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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波罗的海万顷碧波之下掩埋的真相,恰似沉落深海的铁锚,轮廓隐约可辨,真相却触手难及。

  会议室墙边立着四块软木案情板,板上钉挂的线索卡片依旧寥寥零落。A板压着数份初步技术鉴定报告;B板仅存一张轮廓模糊的游艇侧影照片;C板空空如也,尚无只纸片字;D板张贴一张欧洲海域地图,红笔重重圈定爆炸点位,孤零零一道红痕,宛如一颗没有脉络的朱砂痣。

  夜色深沉,汉堡联邦检察院十三层大楼,整条走廊阒然无人,唯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于幽暗之中泛出幽幽冷光。走廊尽头资料室的门缝,泄出一道狭长惨白灯光——深夜之中,尚有一人埋首卷宗。

  正是深蓝组年纪最轻的调查员,克拉拉·施密特。

  克拉拉端坐资料室角落一张铁腿桌前,三摞厚厚的档案分列左右、摊于案头,几乎将她半幅身形围拢。手中钢笔握得指节微紧,桌面上铺展的,是波罗的海航运管理局移交的船舶AIS完整记录,时间锁定九月二十日至二十七日,打印稿足足两百余页。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填满日期、时刻、船名、经纬度、航向航速。

  她在此处已经枯坐将近五个钟头,自晚间七点,一直熬至午夜过后。中途只起身添过两次饮水,去过一趟洗手间。角落摆着的外卖餐盒早已冷却,盒内意面凝固,酱汁凝成一层胶状硬膜,一口未曾动过。

  克拉拉的指尖,顺着打印纸一行行缓缓滑动。双眼酸涩发胀,却不敢抬手揉搓——指缝沾满打印墨粉,一旦揉入眼中,只会更加煎熬。她只是频频眨眼,强撑精神继续翻阅卷宗。

  两百多页AIS记录,绝大多数皆是寻常航行数据。货轮、油轮、集装箱巨轮、跨海渡轮,每一艘船只身份清晰,航线循规蹈矩。波罗的海乃是全球航运最为繁忙的海域之一,每日数百艘舟楫往来穿梭,恍如一座漂泊于海面之上的水上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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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要找寻的,并非这些循规航行的船只。她在搜寻一艘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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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尔初次大会的嘱托犹在耳畔:“彻查爆炸前后七十二小时全部可疑船舶动向,不必局限于商用大船,格外留意那些无商业航行报备,却出现在爆炸周边的小型船只。”

  克拉拉将爆炸窗口锁定九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向前回溯四日,划定九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六日作为核心侦查周期,将爆炸坐标方圆二十海里之内,全部AIS信号逐条筛查比对。

  海量枯燥数据看得她脖颈僵硬酸痛。她将座椅向后挪出一寸,凝神聚焦九月二十二日的航行记录。

  九月二十二日,爆炸点二十海里半径海域,AIS系统共计捕捉十一艘船舶。其中十艘船名、航行轨迹、出行目的全部有据可查:丹麦渡轮循固定航线通行,两艘瑞典货轮奔赴波兰港口,一艘芬兰油轮返航归港,余下六艘亦各有合理航行缘由。

  唯有一条记录,叫克拉拉的指尖骤然停在纸面。

  登记为游艇,船名玛丽号,船体长十五米,注册国籍波兰。九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至四点,它现身爆炸坐标正南约十五海里海面,原地滞留将近两小时,而后调转航向朝东南驶去,航迹指向科沃布热格港。

  克拉拉将这条条目着重标记,再向前翻查两日记录。

  九月二十日,“玛丽号”AIS信号显示停泊于科沃布热格港内。但蹊跷之处在于:该船自九月十八日入港,直至二十三日方才离港,足足停泊五日。普通游艇停留数日虽不算反常,可当她把这份停泊记录,与二十二日出现在爆炸附近海域的航迹相互叠合对照,心头不由得猛地一跳。

  依照AIS记录所示:船只登记状态显示停在港内,却又在二十二日现身爆炸海域。换言之,这艘十五米游艇,完成一趟科沃布热格往返爆炸点的航程,单程一百三十海里,往返接近三百海里,几乎逼近这艘小艇续航能力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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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在笔记本飞快记下潦草字迹:玛丽号,22日,坐标重合,往返满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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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仓促下定论断,继续向下翻阅卷宗。

  九月二十三日,“玛丽号”AIS信号再度靠近爆炸海域,这一回距离核心坐标不足三海里。原地停泊时长更是拉长,自午后三点直至夜间九点,整整六个小时。

  克拉拉目光牢牢钉在这六小时静止记录之上。一艘休闲游艇漂泊此处,既无钓鱼记录,也无潜水活动标记;AIS航向数据纹丝不动,代表船只几乎抛锚静泊,寸步未移。

  一艘游艇,静静悬浮于爆炸点正上方的海面。

  翻至九月二十四日,“玛丽号”信号已然远离事发海域,返航回到科沃布热格港,AIS最后一条记录定格在二十四日晚间靠泊入港。

  两日之后,九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北溪管道,便在这一处坐标轰然爆炸。

  克拉拉把三日航迹记录平铺并排,好似三帧接续的画面:二十二日抵近窥探,二十三日长时间驻留,二十四日匆匆返港,二十六日海底起爆。这艘游艇如同飞蛾,爆炸前四日,三番绕着致命点位盘旋徘徊,完成最后一次漫长停留,便径直驶离。

  她旋上笔帽,向后倚靠椅背。资料室老旧石膏板天花板,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细微的嗡鸣。她抬眼凝望天花板,纷乱思绪在脑海逐一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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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艘船疑点重重,值得深挖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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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把“玛丽号”全套AIS轨迹单独摘出,装订成八页专项材料。抬眼望向手机,已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她略作犹豫,终究通过内部加密系统,将这份新发现发送给迈尔。她深知这位组长素来晚睡,办公室灯火,常常彻夜长明。

  邮件刚刚发出,她又伸手翻开另一份档案。

  这份材料来自德国联邦情报局非正式情报共享——没有公章,没有正式抬头,没有签署落款,仅仅一页备忘。经由中间渠道辗转递交深蓝专案组,附带一张手写便签,寥寥一行:仅供内部参考,情报来源无法溯源。

  备忘正文更是简短:“据可靠线报,爆炸前一周,有不明人员现身波兰港口,打探水下作业设备租赁行情。问询者德语流利标准,言谈之间,却带着东欧地区特有口音。”

  仅此半句线索,无姓名、无确切时日、无具体港口、无体貌特征。寻常办案人员见到这般模糊情报,多半直接归入“无法核实”卷宗,束之高阁。

  克拉拉重读这短短半段文字,心头一动,再度拿起方才那叠AIS打印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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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丽号”出发港口正是科沃布热格,地处波兰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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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打探水下设备的神秘人,恰好就出现在这座港口,那么两份线索,便在同一个地理点位上交汇重叠。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一场巧合。全欧洲无数游艇,皆可自波兰港口起航。可做调查员久了,克拉拉早已养成习惯:但凡线索能够彼此咬合,便先将碎片拼合,再行甄别真伪。

  她取出复印件,用回形针牢牢别在“玛丽号”卷宗首页,笔记本又添一行批注:科沃布热格交叉印证。老特工情报指向同一港口,待核实。

  “老特工”,是她私下给这份匿名情报来源起的代号。真实身份无从知晓——或许是退役老牌情报人员,亦或是港口偶然听闻对话的普通当地人。但那句描述,她反复揣摩回味:问询者讲一口标准德语,却裹挟东欧口音。

  倘若此人便是租赁“玛丽号”的幕后之人,语言特征恰好契合:波兰港口租船,说话却带着乌克兰、俄语片区的口音,承租人大概率并非波兰本土居民。

  完整推理链条在心中推演完毕,克拉拉补写邮件附言:“迈尔先生:AIS筛查发现一艘疑点突出的游艇,航迹多次与爆炸点位重合。另有早前匿名情报提及,有人于波兰港口打探水下装备,其港口与玛丽号出港地同为科沃布热格。建议即刻调取该游艇全套租赁档案。”

  点击发送,她终于合上笔记本电脑。

  头顶灯管依旧嗡嗡作响。克拉拉把三摞档案归位,整齐放回档案架,抓起外套走出资料室,落锁关门,踏着昏暗长廊走向电梯。

  自十三楼窗口向外远眺,汉堡港区万千灯火,浸在凌晨薄雾之中,晕开一片朦胧橘色光晕。她凭窗稍作伫立,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双目酸涩疲惫,可心中那根侦查的弦,依旧紧绷,未曾半分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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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丽号,十五米波兰游艇。爆炸之前四日,两度奔赴事发海域,最长一次停留整整六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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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笔疑云重重的旧账,待到天明,便要彻底清算。

  电梯抵达,她迈步踏入轿厢,按下一楼楼层键。

  轿厢门缓缓合拢,匿名情报那句话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标准德语,东欧口音。

  能够敏锐分辨德语口音细微差别,绝非普通人可以做到。说话之人,要么精通多国语言,要么便是长年周旋于情报一线的老手。虽只有只言片语,这半句真言,分量却不容小觑。

  电梯落至一楼大厅。克拉拉穿过空旷冷清的门厅,踏出检察院大门。深秋夜风迎面扑来,寒气刺骨,冻得她不由得缩起肩膀。十一月汉堡的凌晨,寒意浸透肌骨。

  她裹紧外衣走向地铁站,口袋中的手机屏幕依旧亮着,邮件状态显示发送成功。

  她无从知晓,深夜办公的迈尔看见这份邮件时,是否会猛地挺直身躯。但她心里十分笃定:明日一早,务必拿到“玛丽号”全部租赁记录。

  而在千里之外,波罗的海沿岸某座城市一间普通公寓内,那个说着一口标准德语、夹带东欧口音的男人,此刻正安然熟睡。他全然不知,深蓝组一名年轻女调查员,已经在海量AIS数据纸上,描摹出他那艘游艇,九月二十二至二十四日的三条航行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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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条航迹,很快就会被钉上案情软木板,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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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认知里,任务已经圆满了结,船只如期归还,痕迹尽数抹除。

  可他遗漏了一桩事实:二十一世纪的海洋,只要船舶AIS应答器曾经短暂开启过,航行轨迹便会永久存档。任凭海浪冲刷海面,物理痕迹可以消散湮灭,数据永远不会说谎。

  欲知租赁记录之中藏着何等隐秘,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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