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夜,迪拜国际机场的灯还亮着。 

航站楼顶棚高得像一片白色穹顶,冷气从出风口往下压,吹得人手背发凉。登机口前,原本排队登机的人群没有散,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显示屏。

一行行航班状态正在变。

 延误。

 取消。

 取消。

 还是取消。

 蓝白色的屏幕光落在人脸上,没人先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低头看手机,手指点了三次,航空公司的页面都刷不出来。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鞋底还沾着机场地毯上的灰。

 值机柜台前,阿联酋航空的工作人员萨拉把一张打印纸贴到玻璃隔板上。

 纸上只有几行字。

 往返迪拜航班暂停。

 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她刚贴好,队伍前面一个男人就把护照推过来。

 “我只是中转,去伦敦。”

 萨拉把护照轻轻推回去。

 “先生,领空关闭了。”

 “我不去伊朗,不去以色列,我只是去伦敦。”

 “飞机需要飞出去。”

 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身后的行李箱被人碰了一下,轮子卡住,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另一个旅客挤上来。

 “什么时候能飞?”

 “目前没有时间表。”

 “酒店呢?”

 “请到右侧服务台登记。”

 “我已经排过一次了。”

 萨拉的嗓子有点哑。

 “请再登记一次。”

 这句话她今晚说了太多遍,说到舌根发硬。

 凌晨前,机场外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隔着航站楼厚玻璃传进来,像有人在远处关上一扇巨大的铁门。大厅里先静了一息,随后人群开始往窗边看。远处天空有一团橘红色光亮起,很快被黑烟吞住。

 机场广播响起。

 “请所有旅客留在航站楼安全区域,请勿前往出口。”

 英文说完,又换成阿拉伯语。

 萨拉看见几个穿紫色背心的志愿者从通道那头跑来,手里抱着纸箱,里面是瓶装水和饼干。免税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货架上的水只剩最底层几瓶,被人弯腰拿走。

 一个中国女孩坐在行李箱上,手机充电线接着墙边插座。她的名字叫蒋梨,社交平台昵称是Jelly。她原本要从迪拜飞广州,登机前半小时收到取消通知。

 同伴蹲在她旁边。

 “酒店还能订吗?”

 蒋梨摇头。

 “附近都满了。平台一直卡。”

 “使馆电话呢?”

 “打不进去。”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自己刚发出去的动态:还在机场附近等航班开放运营。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我也在迪拜。”

 “多哈全取消了。”

 “别去机场,排不到。”

 “有没有回国群?”

 蒋梨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又拉上来。金属杆卡了一下,她用了点力,掌心被夹出一道红印。

 同伴问:“你哭什么?”

 蒋梨抹了下眼角。

 “没哭,冷气吹的。”

 她抬头看显示屏。

 广州,取消。

 上海,取消。

 北京,取消。

 伦敦,取消。

 悉尼,取消。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世界地图上的线一根根掐断。

 多哈哈马德国际机场,卡塔尔时间3月1日。

 出发大厅里铺着光洁的大理石,脚步声本该很清楚,现在全被人声压住。候机区的长椅上坐满旅客,坐不下的人就靠墙站着,或把外套垫在地上。

 广播一遍遍响。

 英语。

 阿拉伯语。

 再英语。

 内容没有变化。

 因卡塔尔领空关闭,所有往返多哈航班临时暂停。

 地勤人员哈立玛站在柜台后,把“航班取消”的纸贴到牌架上。胶带粘不牢,她按了两次,边角还是翘起。

 一名西装男子拖着电脑包走来。

 “我明天在新加坡有会。”

 哈立玛看了看他的票。

 “先生,目前无法改签确定航班。”

 “我可以走陆路去阿布扎比,再飞。”

 “阿布扎比也暂停。”

 “迪拜?”

 “迪拜暂停。”

 “马斯喀特?”

 哈立玛停了一下。

 “也许可以尝试,但座位很少,路线随时会变。”

 男人把电脑包放到地上,用手按住眉心。

 “我已经给客服打了二十七次。”

 “我们也在等通知。”

 “你们总该知道点什么。”

 哈立玛看着他,眼底有熬夜后的红。

 “我知道我今晚回不了家。”

 男人不说话了。

 柜台旁边,一个孩子把一辆玩具飞机推来推去。飞机轮子在地砖缝里卡住,孩子用力一推,机翼断了一边。他愣了愣,低头把断翼捡起来,塞进口袋。

 同一天,以色列本-古里安机场空得反常。

 出发大厅的商店拉下卷帘门,咖啡机停着,水槽边还有没洗完的杯子。几名工作人员穿过空旷通道,脚步声在顶棚下回荡。

 机场管理局的通知已经发出。

 以色列领空关闭。

 本-古里安机场暂停商业航班。

 停机坪上,几架客机静静停着,登机桥收起,舱门紧闭。远处特拉维夫方向偶尔传来爆炸声,防空拦截的白光在云层下面一闪即灭。

 值班主管埃兰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年轻同事问:“我们什么时候恢复?”

 埃兰没有回头。

 “等天空能用的时候。”

 “天空还能不能用,不是我们说了算。”

 埃兰把钥匙放进口袋。

 “所以我们先关门。”

 这不是一个机场单独关门。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打击后,关闭领空的通告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伊朗国家民航组织宣布,出于安全考量,伊朗领空即刻起对所有飞行任务关闭,持续至另行通知。旅客不要前往机场,票务代理和航空公司必须为受影响旅客全额退款。

 以色列关闭领空。

 伊拉克关闭领空。

 科威特、巴林、卡塔尔、叙利亚相继关闭。

 阿联酋实施临时局部关闭。

 约旦后来宣布每日傍晚六时至次日上午九时关闭部分空域。

 地图上,中东原本密密麻麻的航线慢慢空出来。

 伊朗上空没有了欧洲飞往亚洲的长线航班。

 伊拉克上空没有了穿越走廊。

 波斯湾西岸的航线被迫拐弯。

 一条条原本笔直的线,开始向北绕高加索,向南绕阿拉伯海。航程多出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燃油数字跟着往上跳。

 在一家国际航班调度中心里,值班员周恪盯着六块屏幕。

 他面前的键盘边缘有一圈咖啡渍,已经干了。夜班从八小时延到十二小时,又延到不知道几点结束。

 屏幕左侧是航班列表。

 右侧是实时空域图。

 绿色航线越来越少,红色禁飞区一块接一块扩大,像地图上慢慢凝住的血。

 同事把一份打印件放在他桌上。

 “Flight Aware更新,3月1日往返中东机场取消超过两千八百架次。”

 周恪没抬头。

 “改降数量呢?”

 “至少一百四十五架,雅典、伊斯坦布尔、罗马都在接。”

 “费城那架呢?”

 “返航了。”

 周恪终于抬眼。

 “飞到哪儿返的?”

 “西班牙上空。来回十五小时,回费城。”

 办公室里没人笑。

一架飞机飞了十五小时,又回到起点。对调度系统来说,那是一串异常代码;对机舱里的人来说,那是一个被硬生生掰断的白天和黑夜。

 费城那架客机落地时,乘客们站在舱门口没有立刻下去。

 一名老人扶着座椅靠背,问乘务员:“我们还是去迪拜吗?”

 乘务员脸色苍白。

 “今天不去了。”

 “明天呢?”

 “请等待航空公司通知。”

 后排有人低声骂,有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机舱里混着咖啡、汗味和长途飞行后的闷气。一个男孩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熟悉的机场灯光。

 “爸爸,我们不是刚从这里走吗?”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

 “是。”

 “那我们为什么回来?”

 男人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法兰克福机场,德国旅客拉拉·亨斯勒拖着行李箱排在改签队伍里。

 她原本要经迪拜中转去澳大利亚。手机里,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一直占线,网页刷新三次就报错。队伍缓慢往前挪,前方柜台每处理一个人都要很久。

 她前面的年轻男人坐在行李箱上,背包挂在胸前。

 “你去哪?”他问。

 “悉尼。”拉拉说。

 “我去曼谷。现在可能先去伊斯坦布尔,也可能不去。”

 “你有新票?”

 男人摇头。

 “只有新麻烦。”

 拉拉低头看手机。母亲发来消息,问她是否安全。

 她打字:安全,只是走不了。

 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还在等。

 在巴厘岛努拉莱伊机场,航空公司柜台前也排起长队。有人穿着拖鞋,手里攥着护照和湿掉的登机牌;有人把冲浪板包靠在墙边,低头查签证有效期。

 达卡机场里,旅客坐在行李箱上,仰头看滚动屏。

 加德满都特里布万国际机场,大屏幕上,中东方向的航班取消信息一行接一行。山城清晨的冷气从门口钻进来,穿薄外套的旅客缩着肩膀,咖啡纸杯在手里晃。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几家中国航司的柜台前贴出退改签提示。

 国航、东航、南航提供2月28日至3月15日期间中东航线免费退改。

 海航把免费退改期限延到3月31日。

 携程、去哪儿、同程的客服系统也被挤满。一个客服坐在工位上,耳机压得耳廓发疼,屏幕上一排排咨询窗口亮着。

 “迪拜能不能回?”

 “多哈转机怎么办?”

 “老人孩子滞留,酒店谁负责?”

 “我护照在旅行社,能退吗?”

 她喝了一口冷水,继续敲字。

 “您好,请提供订单号。”

 在香港国际机场,国泰航空取消往返迪拜和利雅得的航班。柜台工作人员把新通知夹进透明牌里,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冒出一点血。她用纸巾按住,继续给下一位旅客解释。

 战争打到航空公司账本上时,数字比警报更冷。

 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上涨13%,到每桶82.37美元。

 WTI原油上涨超过12%,突破75美元一桶。

 燃油成本像一块石头,直接压到每家航司的胸口。澳洲航空开盘大跌10.4%,中国南方航空对油价最敏感,油价每上涨1%,预期盈利就要下滑约4.3%。东航、国航也跟着承压。

 航空业分析师贝特朗·格拉博夫斯基在电话会议里说:“最大的冲击就是油价,肯定会大幅上涨。”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有点失真。

 一名航司财务主管把笔帽咬出牙印。

 “航班停了还在亏,恢复飞也在亏。”

 旁边运营经理翻着机组排班表。

 “机组全散了。有人在罗马,有人在雅典,有人在曼谷。空域就算明天开,我们也飞不起来。”

 “飞机呢?”

 “飞机也散了。”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声。

 他们过去习惯把世界看成网络。

 枢纽、航线、机组、油价、时刻表。

 现在才发现,网络断裂的时候,断的不是一根线,而是一整张网的力。

 迪拜一家酒店里,意大利国防部长圭多·克罗塞托也被困住。

 他原计划2月28日下午和在迪拜度假的家人一起回国。现在行李箱放在墙边,窗帘拉了一半,远处城市灯光还在亮,只是天空不时闪过红色光。

 他拨通罗马电话。

 “我暂时离不开迪拜。”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克罗塞托看了眼桌上的航班取消通知。

 “不是安排行程的问题,是没有飞机。”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边。

 街道上车辆比平时少了许多,酒店大堂挤满滞留旅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躺在沙发上,领带松开,鞋没脱。服务员推着一车瓶装水经过,轮子压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响。

 身份在这种时候用处有限。

 部长、商人、游客、学生,都要等同一个词。

 开放。

 3月2日,约旦民航管理委员会主席德伊法拉·法拉贾特宣布,基于地区局势和国际标准风险评估,约旦部分时段关闭领空。每日18时至次日上午9时,禁止所有进出港和过境飞机通行,直至另行通知。

 同日,伊拉克民航局延长领空管控48小时至4日中午。

 3月4日,再延长72小时至7日。

 3月7日,又延长72小时至10日。

 每一次延长,都让更多航班计划变成废纸。

 周恪在调度中心接到伊拉克延长通知时,刚把一条欧洲飞东南亚航线改到高加索北侧。

 同事说:“这条也不稳。”

 “哪条稳?”

 没人回答。

 他把鼠标移到中东地图上。

 伊朗、伊拉克、科威特、以色列、巴林、卡塔尔、阿联酋大片空域几乎清空。飞行雷达图上,本该密集移动的小飞机图标不见了,只剩边缘地带几条绕行线,贴着禁飞区小心挪动。

 周恪在值班日志上写:

 中东空域继续不可用。

 燃油消耗上升。

 机组错位扩大。

 旅客滞留规模增加。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恢复时间无法评估。

 3月4日晚,一架载有近三百名中国公民的外航航班从迪拜安全飞抵广州。

 蒋梨就在那批名单里。

 登机前,她在机场排了很久。队伍从柜台前一直绕到柱子后面,每个人都抱着不同程度的疲惫。有人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眼睛红得厉害;有人把所有文件装进透明袋,反复数护照、签证、登机牌。

 轮到蒋梨时,工作人员核对她的名字。

 “行李托运吗?”

 “托。”

 “目的地广州。”

 她点头。

 行李箱被传送带带走时,她忽然有点慌。

 同伴问:“怎么了?”

 “怕它又回不来。”

 “人能回就行。”

 这句话很轻,却让她鼻子一酸。

 飞机起飞时,机舱里异常安静。

 没人鼓掌,也没人欢呼。很多人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眼。窗外,迪拜的灯光慢慢缩小,黑色海面铺开,远处还有几处看不清的火光。

 蒋梨打开手机飞行模式前,给家里发了一句:起飞了。

 几秒后,母亲回:平安回来。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3月6日,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到滞留中东中国公民的情况。

 发言人毛宁表示,中国政府高度重视中国乘客滞留中东国家的情况,在各方共同努力下,相关工作取得积极进展。3月4日晚,载有近300名中国公民的外航航班已自迪拜安全飞抵广州。自3月5日起,国航、东航、南航、海航陆续恢复至阿联酋、阿曼、沙特等国往返航班。

 她同时提醒,当前中东局势仍复杂严峻,存在较大不确定性,中国公民应避免前往受军事冲突波及的国家和地区。

 这段话通过新闻传回迪拜机场时,萨拉正在帮一个老人找轮椅。

 航站楼比前几天稍微空了一点。

 可显示屏上仍有大片取消。

 商店补过一次货,水又快卖完。地毯上留下许多行李轮压出的印子,清洁工推着机器慢慢走,机器嗡嗡响,盖不住远处柜台前的争执声。

 老人问萨拉:“今天能飞吗?”

 萨拉看了一眼屏幕。

 “也许能飞一部分。”

 “我这一部分吗?”

 她低头查票。

 系统转了很久。

 “还不确定。”

 老人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觉得飞机很可靠。”

 萨拉把轮椅推到他身后。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多哈机场,哈立玛终于在休息室里坐下。

 她摘下工牌,脖子上压出一道红痕。手机里有母亲发来的十几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回了一句:还在机场。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

 不到两分钟,对讲机又响了。

 “C区柜台需要支援。”

 她睁眼,重新把工牌挂上。

 本-古里安机场仍没有恢复往日的声音。

 跑道远处,军机偶尔起降,民航停机坪安静得像被按下暂停。埃兰巡查到三号登机口,看见候机区有一只儿童水杯落在椅子下,粉色杯盖上贴着半张贴纸。

 他弯腰捡起来,放到服务台后面。

 年轻同事说:“这些人还会回来拿吗?”

 埃兰看着空荡荡的登机口。

 “等航班回来,人就会回来。”

 “如果航班不回来呢?”

 埃兰没有回答。

 窗外,特拉维夫方向又有一声爆炸。

 空中防御还在工作,天空却对民航关着门。

 全球航空体系曾经最擅长把距离抹平。

 迪拜转机去伦敦,多哈转机去新加坡,阿布扎比转机去纽约,北京飞利雅得,香港飞迪拜,法兰克福经海湾去澳大利亚。人们买一张票,把行李交出去,在机场吃一顿匆忙的饭,就相信自己会在十几个小时后抵达另一个城市。

 现在,这种相信被战争撕开。

 三大航空枢纽同时停摆。

 两千八百多架次航班取消。

 一百四十五架航班改降或返航。

 数万人困在中东各地。

 油价抬头,航空股下跌,机组错位,航线绕行,退票系统堵塞,酒店爆满,机场水卖空。

 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还在燃烧。

 海法港的储油罐还在冒烟。

 科威特上空的友军误击还没有调查清楚。

 现在,连天空也开始关闭。

 3月初某日深夜,周恪还在调度中心值班。

 屏幕上,一条新航线从欧洲出发,绕过土耳其南侧,又贴着地中海东缘往下走,最后被新的临时限制区挡住。他把航线拖到更北,系统提示燃油不足。

 他又拖到更南,系统提示机组超时。

 他看着那条弯曲的线,手指停在鼠标上。

 同事端着咖啡走过来。

 “还没排出来?”

 周恪摇头。

 “排出来也可能明早作废。”

 “下一步怎么办?”同事问道,声音却很疲。

 周恪盯着地图。

 红色禁飞区外,几枚新的军用航迹正在向伊朗方向移动。

 它们不属于民航。

 不受售票系统、退改规则、旅客投诉影响。

 它们从基地升空,绕开关闭的民用领空,进入更窄、更危险的走廊。

 周恪把咖啡杯推远。

 “写那些还在飞的。”

 屏幕刷新。

 美军战机的航迹一批接一批亮起,像黑夜里擦出的冷火。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