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明农场的时候,说老实话并没有家的归属感,毕竟这里相对我们长大成人的南汇周浦来说,还是十分陌生的。心里对曾经留下过太多美好记忆的地方一直十分牵挂和惦记,总想回去看看。
终于我忍不住了,想要趁着假期还有抓紧去一趟周浦,那里留有我们全家许许多多难以忘怀的印记。现在哥哥已经退役回家了,我可以安心走啦。于是,我匆匆告别了父母和哥哥,去那个有着我青涩但美好记忆的周浦镇。
可是当我坐在开往周浦的沪南线公交车上的时候,我却有些茫然,我去找谁呀?家已经不在了。大院我的那些发小和玩伴海渠、小平、靖东、希明、军华等都和我们家一样,随父亲转业离开了大院,离开了周浦。还有小国、举鹏、志良和一样也在外当兵,剩下的好朋友可就不多了。算了,我想还是先去父亲的师部看看吧,这里也同样有我许许多多童年的美好记忆,更有父亲十多年工作的印记,我应该去寻梦。
想起父亲从1968年由守备一师四团三营营长提拔到师部担任军务科长,到1978年调崇明县人武部副部长,这十年中的主要时光都是在师部度过的。我决定去师部看看,这里留有父亲十年的军旅印记,也留下了我从儿童到青少年的许许多多美好的记忆,或许这就是我最后一趟去师部大院看看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下车后独自朝师部大宴走去,路上我都想好了,就找军务科的一位叫张洪忠叔叔。因为当年这位张叔叔战士的时候就是父亲军务科的打字员,那个时候他和另外一名后来也提干的打字员徐孝连经常来我们家,给我们送东西。尤其是在父亲被派出到上海铁路和华东师范大学当军代表的几年期间,他们俩几乎就是部队和我们家经常联系的枢纽,我们哥俩对他们丢非常熟悉。后来徐孝连叔叔调走了,最后又从基层连队回到师部管理科当参谋,而张叔叔一直在科里,从打字员到保密员,按照他的年龄应该还在。
当我来到师部大院门口岗亭前的时候,主动向哨兵敬礼,地上自己的《军人通行证》和《士兵证》,说明自己是原来军务科科长的儿子,父亲转业了,我也当兵去了。这回是想回来看看,毕竟这里有父亲和我很多的美好回忆。
哨兵进去后又出来一位估计是班长的老兵,他笑着问我:“你是几年兵啦?”
我敬礼回答:“报告班长,第二年兵。”
没想到这位班长笑着回礼说:“我认识你爸爸,黄科长是好首长,在师部口碑很好,你需要申报一下接领人,实在想不起来就写我的名字。”
我一下子被感动了,对着班长微微点点头说:“谢谢班长,我就想进去好好看一看,以后……恐怕不会有机会再来了……”
班长和哨兵都很感动,班长帮我接通了军务科张叔叔的电话,果然张叔叔一听马上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大院门口。我和张叔叔互致军礼后紧紧握手,我一下子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眼眶有些湿润了。张叔叔推着自行车和我边走边聊,他上下打量着我说:“好好,爱民你长大了,一身兵味。黝黑的脸一看就是海军,一晃你都当兵第二年了。”我对张叔叔说:“现在还早,你有事你去忙吧,我就想在师部到处转转、看看。”
张叔叔打量了我一眼幽默地说:“哎,你说我们一个陆军的营区里突然出现你这样一个海军,一个人在到处瞎转悠,我估计一会你就被特务连的流动哨给拦下了。还是我陪你吧,你别忘了,这里是守备一师师部机关大院,你也是当兵的,这个你懂啊。”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唐突,就顺从地点点头,在他的陪同下,沿着环大院的林荫道散步。路上不时有熟悉的干部向他询问:“张保密员,这位海军同志是谁呀,稀罕呀。”当得知我是前任军务科长儿子时,都热情地与我握手,打听父亲的情况,我一次次被感动着。
站在这里,思绪回到六十年代末的那个青涩的时光,我跟随着刚刚调任到这里的父亲,睁大好奇的目光四处张望,那满眼的绿色军装和鲜艳的领章帽徽格外显眼,这是我内心深处最浓重的色彩,如同生命一样重要。
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从脚下穿过,环绕整个大院,放眼望去,一条清澈的河流由东向西潺潺流淌着,一条东西向的路沿着河边而过,岸边的柳树婆娑起舞着,那倒影在流动的河水里煞是好看。
前方一座朱红色屋顶、白色墙壁的五层建筑大楼迎着明媚的阳光矗立着那里,整个楼房的位置位于师部大院正中央,坐北朝南,显得格外气派,这就是一师的师政后机关办公大楼。
楼中间有一个带顶的石磨水泥平台,玻璃大门分成四扇,中间的两扇大门较为宽,两旁的玻璃门平时不开,更多的是装饰性的,用朱红色油漆涂有些斑驳了,迈入大厅正面是宽阔的石磨台阶,到了中间平台后分成左右两边上二楼的楼梯,我感慨地打量着这栋在我看来有些威严的楼房,脑海里回闪着往来的军人与父亲互相敬礼的场面。
办公楼下是开阔的大草坪,绿化布置非常合理而优美,上面种植了各种高低不等的树木和花卉。路的两旁是一颗颗高大的梧桐树,大楼前面是,在中央的进口平台前,是几棵挺直松柏,仿佛哨兵一般守护着这里的主人。
前面映入眼帘的是陆军军营特有的训练场,那些高低杠、沙坑、铁丝网、攀岩的墙壁还有远端的射击靶标构成了一幅铁血男子汉的动感画面,让我回想起少年的我,曾经羡慕不已那份绿色的涌动。这里是师部警卫连的营区,后来改为特务连,他们的任务就是保卫好师部的安全。
在一排排朝南的平房前的衣架上,那些绿色的军衣和白色衬衣随风飘荡,房间里是我熟悉的整齐划一的方块加直线,那些休息的战士或写信,或交谈,一切都是如此宁静和祥和,对于从小生长军营而今同样是军人的我来说,这是我最熟悉的一幕。
与张叔叔沿着师部大院西面的水泥道边走边聊,相对东面主干道的热闹,西面较为寂静,除了这条略显破旧的水泥路和两侧笔挺的白杨树外,就是一排排标准的兵营式的平房,面朝南方向。张叔叔告诉我,这里师部营以下干部的宿舍,我点点头说:“嗯,我在团部机关,和这个差不多的意思,我懂”,说完指着南面刚才经过的那几排营房说:“那里应该是部队干部住的宿舍楼,这面应该是战士住的地方。”张叔叔笑眯眯地点点头说:“对的,爱民你现在成熟多了,记忆真好。”我们俩继续向北走,前面就是从我们家属大院搬出来的师部文艺演出队的驻地,这里同样流传着我许多的美好记忆。
回到张叔叔办公室,他拿起电话说:“我给科长打个电话看看,他是不是回来了,在的话我带你过去见见科长。”
我忙问道:“还是茅科长吗?”
张叔叔点点头:“是的,你应该认识的。”说话间电话通了,茅科长一听是老科长的儿子来啦,马上让我去他办公室。
提起这位茅永成叔叔我算是较为熟悉的,一九七八年父亲调任崇明县人武部副部长。而接替父亲军务科科长岗位的就是茅永成叔叔,当时他是从四团军务股股长任上被提拔到师军务科科长的,巧的是,接替他担任四团军务股长的又恰巧是父亲军务科的蔡光裕参谋。这样的结果让他们仨人有了一种亲密的互动和别样的情感。
父亲准备赴崇明报到的前夕,茅叔叔每天下班了就来我们家和父亲促膝长谈,也因此和我们家建立了亲密的感情。父亲去崇明的时候,他专程陪同父亲去崇明人武部上任,他对崇明人武部的领导说:“这是我的老领导和老前辈,现在一个人到这里工作,拜托各位照顾好老领导。”那时的情景记忆尤深。
一年后父亲转业去崇明长江农场担任党委副书记,父亲回到周浦大院准备搬家,那段日子茅叔叔几乎每天到我家来,带领几名科里的干部战士为我们家整理打包。因为要搬家了,家里已经不开火做饭了,茅叔叔非常有心,每天派科里的打字员或保密员去师部机关食堂买好饭,骑着自行车给我们送饭。临走的时候,茅叔叔带领全科人员到师部家属大院,为父亲送行。当他和握手的时候晃动着我的手说:“小伙子,照顾好你爸妈。”与此同时,他还特意关照已经去崇明四团赴任的蔡光裕股长和已经转业在长江农场当武装部长的老战友刘发昌,请他们帮忙做好接应工作。
一年前因为自卫反击战刚结束不久,农场征兵困难,父亲希望我带头报名应征。得知父亲刚转业一个多月就带头送我去参军的消息后,茅科长专程驱车赶到崇明长江农场,为我送行。在堡镇码头他热情地拉着县人武部的领导说:“老首长一转业就带头送子参军,把家里两个儿子都送到了部队,真的不容易,恳请部里一定要照顾我们的老首长,我们在周浦鞭长莫及。”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站在这间曾经是父亲的办公室门前我感慨万千,张叔叔帮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茅叔叔熟悉的声音:“是爱民啊,快进来。”我进去立正敬礼道:“报告首长,海军东海舰队37892部队机关后勤处通信员黄爱民向首长报到,请指示!”
茅叔叔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晃动着上下打量着我欣喜地说:“好啊,小伙子,一年不见一身兵味啊,不错不错,我替老首长高兴。”
那一天我和茅叔叔聊了很久,中午两位叔叔还陪我在办公室共进午餐。没去食堂是我提出的,主要考虑这么多人,我一个海军忽然出现会很唐突,茅叔叔乐呵呵地点点头说:“好啊,你真的长大成熟了,你是一个好兵,就按照你的意见办。”
那天晚上,我还和张叔叔住在一个宿舍,我一次又一次感受到父亲给我带来的温暖,我觉得来一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