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加入“洪帮”

  我家在县城内孟家牌坊街一条小巷内,父亲名叫孙传龄。

  他幼时家境极为贫寒,16岁离开老家玉皇山庄到县城谋生,帮人赶脚(即赶毛驴接送旅客的脚佚),40岁时,因赶夜路不幸跌入山崖下摔伤腰背致残。

  1930年,父亲接替我外祖父王兆生在肥城县政府财粮科当了个田赋征收员,负责肥城三区的田粮征收,每个月可得到8元钱,养活一家8口人。

  我父亲16岁离开老家到肥城城里当挑伏赶毛驴谋生,为立足于社会保住饭碗,在18岁那年托人引荐入了洪帮(俗称“进山门”)。

  他入洪帮40多年,论资排辈相当高,我家里经常人来客往,我父亲也常参加社会上的一些公益活动,和肥城城里的头面人物交往甚密,说明他在城里有相当的社会地位。

  洪帮在旧中国是一个秘密帮会组织,具有浓厚的封建神秘色彩,蔓延于东北、华北、西北和黄河、淮河流域,其渗透力极为强盛,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几乎无处不在。

  洪帮有极严的帮规,凡入帮者必忠贞不二、孝敬师长,为朋友两肋插刀。帮内按等级排辈,高一辈不论认识与否均为师伯、师叔,更高一辈则为师祖,只要是同帮认准无误,虽素不相识,也要管吃管住,临走还要给盘缠(路费)。

  抗日战争爆发后,我家所以能从肥城城内迁往西陆房村安身,居住4年多没有遇到大的麻烦,我大哥1941年被俘后又被营救,均借助于洪帮的势力。

  他在组织肥城三区抗日救国会(后改为抗敌动员委员会,简称动委会),组织游击队过程中,筹集枪支、粮秣、钱款,调解说合几支游击队避免火併磨擦自相残杀,都做了许多努力。

  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后,他参加了财粮科工作,直到1945年6月病故。

  还在1935年的冬天,韩复渠手枪旅的一个营到肥城“剿匪”,营部带一个连驻扎在肥城城里。

  该部有一个中尉排长叫霍寿峰,二十五六岁,性格开朗,很重义气,有正义感,系青岛市人。

  他原是一个初中学生,因为家庭变故无力继续读书,便托关系求人情参加了手枪旅,开始当上士文书,后来参加了军官训练团,毕业后分配当了排长。

  他不满社会的黑暗、旧军队的腐败,同情劳动人民的悲惨遭遇,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猖狂进攻甚为愤慨,对国民党政府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政策极为不满。

  他大约也参加了洪帮(也称家礼教、三番子),后来了解到我父亲的情况,常到我家叙谈,对我父亲奉之为长辈,致以弟子礼。

  还有一个准尉司务长周继平,是河南省西平县人,当兵10多年才当个准尉,年约30岁,人很老实,不善言谈,为人正派厚道。

  由霍寿峰介绍,他俩来我家拜见我父亲。霍寿峰还提出他俩和我3人结拜把兄弟,因我年龄尚小,没有磕头换贴。

  1936年我到济南育英中学读书,有时他们到学校看我,请我到他们家里玩、吃饭或带我去看戏,往来密切。

  

        母亲仗义勇为

  为了维持生计,我母亲不得不去卖煎饼。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劳作,一天要磨五六十斤粮食,摊成煎饼卖出去,换回一点微薄的收入,维持全家贫苦的生活。

  我母亲由于从小经历了艰难贫寒的磨炼,是一个有志气、有胆识、富有正义感、仗义勇为的女性。她宁肯自已忍饥受冻,但对亲朋邻里却是扶弱济贫,乐此不疲。

  她对子女管教甚严,勉励子女好学上进,这对我们兄弟姊妹5人后来走上革命道路,是一个重要的基础条件。

  

       救助逃兵的太太

  1937年我家迁居三区西陆房村之后,有一天突然来了两个妇女。她俩是霍寿峰、周继平的太太,拿着给我父亲的信,人只提着一个箱子、一个提包,非常狼狈。

  她们是因为战事急,济南呆不下去,逃难到肥城,没找到我们,打听到我们在西陆房,才雇了辆车赶来。

  那时时局十分混乱,我家也是逃难在外,如今又来了两个年轻女人,这可怎么办呢?

  我父母商量一下,决然收留下,父亲说:“既然人家有难找上门来,我再困难也要帮人家一把,谁叫我们是朋友唻!人家信得过才将家人托付给我们,我们不能做对不起人的事。”

  我母亲对她俩说“你俩找到我们,就像到了家一样,我们有难同当。有我们吃的就有你俩吃的,先住下来吧,待战事平息后再打发你们回去团聚。”

  西陆房虽然是一个集镇,但终属闭塞的山区,我们一家人从肥城城里来就已经为众人瞩目,如今又从济南来了穿著时髦的军官太太,就更加扎眼,在群众中很快传开,有的人还托词借故来串门,看看这两位太太。

  我母亲怕出事,就劝她俩改换衣服,包上头巾,不要外出上街赶集。她俩还听劝,就这样在我家住了近1个月,总算没有出事。

  霍寿峰和周继平接到她们的信,知道平安无事,也给我父母来信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夜里敲门的逃兵

  是年12月底,韩复渠不战而退,济南失守,军队往南败逃,人心更加慌恐不安,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一日数惊。一天夜间,突然有人来我家敲门甚急,使我们一家人从睡梦中惊醒,我父亲开门一看,原来是霍寿峰和周继平两个人。

  他们面容忧郁,黑瘦,疲惫不堪,没带什么行李,只背一个背囊,母亲急忙起来给他们烧水做饭,边吃边说,才知道他们是在撤往曹县和陇海铁路一线途中,亲眼看到国民党军队腐败,不真心抗日,深感前途无望,不愿再随军南逃,在渡汶河时脱离了队伍找到这里,想带着妻子回老家另寻生路。

  他们身着军衣,携带武器,一路上无论遇到日本鬼子还是国民党军队和地方民团、红枪会都很危险。

  他俩央求我父亲,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解救他们,想法给换身便衣,把枪支弹药卖了做为路上的盘费。

  这可是既困难而又冒险的一件麻烦事,使我父母十分为难。我父母一方面安慰他们,一方面派人赶快到游击队找我回来商量。

  

       解决枪的问题

  第二天,我和王从德、传曾叔从游击队驻地回到西陆房,见到他们两个,我给他们讲了一下形势,对他们说:“现今这么乱,你们找上门来要帮忙,我们是朋友,义不容辞,要说换便衣这绝无问题,要说卖枪这可就难了。

  我们现在正在组织游击队,要武装抗日,这枪应当用来打鬼子。你们需要路费,我们想想办法。”

  我父亲也说:“这样吧! 给你每个人50元钱做路费,枪留给业旺他们到游击队去用。”

  一开始,他俩沉默不语,看来还是嫌钱少。

  我估摸透了他们的心思,便开门见山晓以利害,对他俩说:“我们是至交,你们相信我,在有难的时候将家眷托付给我,这情谊可就非同寻常,不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现在你们不愿随军南撤,另谋生计这也好。

  咱们不是外人,不是做生意,也不是我们买枪,而是你们不能带枪上路,弄不好会把命丢了。说实话,我家八九口人逃难在外,没有什么钱。”

  “给你俩做路费的钱,还是从钱庄借的印子钱(高利贷)。你们留下枪,我是带着参加游击队打鬼子用的。”

  我父亲也对他们说:“咱们在江湖上行走,礼义为先,你们留下枪真是为你们好,我们要枪不是做买卖,孩子们带着参加游击队打鬼子。也算用到正道上。”

  他俩沉思了一会,说“大爷和兄弟说的句句在理,说真的,带着枪是不能走路的,500多里路人生地不熟。非常危险,弄不好把命也搭上。

  我们听大爷的话,就按您老人家说的办,何况枪留给兄弟打鬼子,我们也就放心了。

  患难之际,大爷济危扶困、慷慨相助,我们家小在这里一个多月,多蒙大爷、大娘照顾,所幸平安无事,这种大恩大德无以图报,实在是感恩不尽。别说还给我们钱,就是不给钱, 枪留下来给兄弟打鬼子用也是正道。”

  事情就这样说妥了,接着又商量走的路线和方法。他们又休息了一天,第三天黎明换上我父亲和王从德的衣服,带上箱子和提包,提着我们给他俩买的点心盒子,装扮走亲戚的模样,天不大亮就起程上路了。

  我和父亲将他们送到村外大道上,他们满含热泪向父亲和我行礼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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