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你的鞭子

  1937年11月初的一天,正逢陆房镇大集,大约十点多钟,我那时正在集场上向几个青年做宣传,忽然一阵锣鼓声、喇叭声从集场的南头传来,只见一个大场院已经聚集了好几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大圆圈。

  我费了不少劲挤进去看,只见一个老头领着七八个人,还有两个姑娘,正在用力敲锣打鼓打场子。

  小姑娘对大伙行了礼便唱起了“凤阳花鼓”:“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还没唱完这一曲,小姑娘突然双目紧闭扑倒在地,全场观众为之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妇女、小孩高声尖叫。

  这时掌班的老汉手执皮鞭,怒目圆睁,大声吆喝,踢那姑娘快快爬起来,别丢人现眼。小姑娘躺在地上,两眼含着泪说:“两天没吃饭了,饿得头昏眼花,实在站不起来。”

  老汉见小姑娘不起来,举起皮鞭要向姑娘身上抽打,这时突然从场子里跑出一个男青年,穿一身学生制服,快步赶到老汉身边,一手抓住老汉举起的鞭子,一手指着老汉喝令:“放下你的鞭子!”将鞭子夺过来扔在地下,并举起拳头要打老汉,这时姑娘连忙爬起来向男青年行礼,央求他放开老人,不要责怪老人家。

  男青年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流落到这种地步?”

  姑娘眼含泪花,唱起了一曲: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假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当姑娘唱着这悲戚动人的歌曲时,全场鸦雀无声。唱到中间,那七八个同来卖艺的男女青年都齐声合唱,唱到最后是声泪俱下,更增加了悲愤哀怨的气氛,观众也都唏嘘不止,有些妇女更是随之泪下。


  国军战地服务团宣传

  那个穿学生制服的男青年,跳到一个轧场的石头碌磕上,大声讲了起来。

  他从“九·一八”事变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国东北3省讲起,在日本的卵翼下成立了伪“满洲国”,清朝的末代皇帝溥仪做了日本的傀儡,东北3000万同胞变成了日本强盗的奴隶,过着任人宰割牛马不如的亡国奴生活。

  日本鬼子得寸进尺要灭亡全中国,又疯狂发动了“卢沟桥事变”,已经占领了北京、上海、天津,现在已经打到了黄河北岸,炮击济南,轰炸泰安,中国已经到了国破家亡的危险关头。

  日本鬼子要使中国亡国灭种,所到之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鬼子兵是一群畜牲,不分男女老幼,不分穷富,人人遭殃。

  最后他大声疾呼:“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抗日救国是每一个中国人义不容辞的责任,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粮出粮,组织抗日救国会,拿起大刀、红缨枪,武装起来,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他的讲演,有力地吸引着人们,场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和掌声。

  这时卖艺的老汉又说:“我们不是卖艺的,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第三路军战地服务团,是宣传组织民众抗日救国的,”

  随即脱去外边衣服,取下粘在脸上的胡子,露出了佩戴符号的灰军装。

  那两个姑娘也身穿军衣、戴上军帽。这下大家才恍然大悟,围观的群众也轰动起来,小媳妇、大姑娘更是围着那两个穿军装的姑娘问长问短,亲热得不得了,有的往她俩口袋里装鸡蛋红枣、花生,有的摸摸她们的军装,感到很新奇。

  我也凑上去与他们交谈起来,他们问我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家在哪里,现在干什么?

  因为是志同道合,我们谈得很热乎,下午他们又在东西陆房村内张贴标语,进行宣传。

  直到第二天才离开,我依依不舍地送他们走向演马庄的大路。


  到集市上演讲

  从战地服务团身上,我们学到了宣传工作的方法和演讲的内容,但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演不成《放下你的鞭子》那样的节目,怎么个宣传呢?

  我们商量了一个办法,利用赶集的日子开大会宣传,请镇公所的乡丁鸣锣吆喝,通知开大会,由我们讲话。我们几个人谁来讲呢?

  我在高小时全校讲演比赛得过第一名,又在济南读过书,见过世面,我嗓子好,口齿也清楚,又不是本地人,便推选我以“抗日救国会”抗日救国会名义来讲。

  第一次开大会,是一个逢大集的日子,10点多钟,我们几个人敲起锣鼓,由镇公所的乡丁招呼赶集的人们到西陆房村十字街口关帝庙前开大会,到会的男女老幼也有好几百人。

  我穿着长袍大褂,戴着礼帽,站在庙门台阶高处开始了我的第一次抗日宣传(13岁)。

  我先向老乡们鞠了一躬,说明我是“抗日救国会”派来的,然后就开始演讲,把我从报纸上看到的材料和前几天听战地服务团讲的内容,不慌不忙地讲起来,讲了一个多小时,效果不错,散场以后老乡们纷纷议论。

  众人围着我提了一些问题,有的说:“打日本是政府的事,老百姓怎么打呢”也有的说。“日本鬼子有飞机大炮,老百姓两手空空怎么打呀”还有的说:“老蒋的军队都打不过鬼子兵,老百姓上阵还不是白送死吗?”更有的说:“你讲得挺好,你怎么不打鬼子去?

  咱们山沟里的老百姓是谁来给谁纳粮,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蒋介石,总不能把良民百姓赶尽杀绝。”七嘴八舌嚷嚷成一片, 我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以后,我们又开过两次大会,因为我讲的还是那一套,人们再听就不愿听了,连爱看热闹的小孩一看又是我讲话,也一哄而散。

  我们几个人一商量,说这样不行,得变变法子,要有点新内容。


  印传单贴标语

  自从抗日战争爆发以来,日本帝国主义利用汉奸、亲日派到处散布“抗日必败、中国必亡”的谬论。一些甘心作汉奸的人还添枝加叶,越吹越玄。

  一些“恐日派”也说什么“日本武器精良,上有飞机,下有坦克车,中国兵和日本兵一交战就败,死的死,伤的伤,兵败如山倒,谁也救不了,”还有的宣传“宿命论”“报应论”,把五胡乱华、元朝灭宋、清灭明的历史搬出来胡说一通。

  面对着这些奇谈怪论,我们气得鼓鼓的,一时可又说服不了人,干着急。

  正在我们发愁时,偶然得到一人从聊城带来一张传单,上边印着八路军首战平型关,歼灭日本侵略军 1000余名空前大捷的号外。

  这是“卢沟桥事变”以来八路军开赴抗日前线的第一次大胜利,粉碎了“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大长了中国军民的志气。

  我们几个人看到这张传单如获至宝,喜出望外,立即刻钢板油印出来,在周围10多个村子散发,并且写标语张贴,逢集场人众多时开大会宣传,以平型关大捷的事实,来打破“亡国论”“宿命论”和其他种种奇谈怪论。经过这一番宣传,大大振奋了广大群众(特别是青年)的抗日救国热情。

  西陆房村有两个从东北回来的老乡,原是下关东卖苦力的,在东北10多年。他们在“九·一八”事变前,日子还算能混;“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东北,残酷压榨东北同胞,逼迫他们一天10多个小时拼死拼活地干,吃不饱穿不暖,有病不给看,人还没断气就丢到乱葬岗子,死了没人埋。动不动就大搜捕,说你是抗日反满分子,严刑拷打,不是枪毙、砍头,就是喂狼狗。这种暗无天日的亡国奴生活,真是人间地狱。

  他们几乎把命搭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拣了一条活命回来,只落得浑身伤痛。我们听他俩讲得挺实在,便动员他俩像拉家常一样讲讲自己的经历,让大家知道亡国奴的惨痛。这种真人真事实搭实地讲,效果挺好。

  我们家乡有一种习惯,就是男人们吃饭都在外边(除了刮大风、下大雨、下大雪之外),夏天在树荫底下,冬天在有太阳又背风的墙根,无论老少大都是一碗稀汤两个窝窝头、一块咸菜或者一棵大葱,或者一碗红薯、一碗米汤。家境好的是煎饼卷大葱,或者一碗面条。一边吃饭一边啦呱,一群一伙你一言我一语,无拘无束地自由谈论。冬天地里没农活,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我们就利用这些场合来进行宣传。


  编小调教孩子

  我教过一段小学,知道小学生好奇心大,记忆力好,便把他们组织起来进行宣传。

  我还编了一首小调教孩子们唱。歌词是:“黄河水,黄又黄,日本小鬼太猖狂,占了我们东三省,现在又把山东抢。杀人放火真凶残,奸淫掳掠又抢粮。十冬腊月喝凉水,一点一滴记在心。中国同胞齐奋起,拿起刀枪打东洋,男女老少齐上阵,打败鬼子保家乡。”

  孩子们学得快,经过他们不断地唱,很快在附近地区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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