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眙的诗意,是从淮水之畔的一叶孤舟开始的。

  那是深秋霜降时节,暮色沉沉,水流澄明。一位自洛阳而来的诗人泊舟淮岸,抬眼望去,但见秋月低垂,仿佛就挂在盱眙城头。“泊舟淮水次,霜降夕流清。夜久潮侵岸,天寒月近城。”常建将这淮上秋夜写进了《晚泊盱眙》,写进了唐诗的浩荡长卷之中。他不曾料想,这二十字会成为盱眙最深沉的文化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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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孤舟:唐诗里的一盏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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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潮声拍岸,寒意裹着水汽弥漫船篷。诗人辗转难眠,黎明将至,远方驿馆传来鸡鸣,更觉旅途漫长。他写下“乡国云霄外,谁堪羁旅情”——故乡远在云汉之外,这羁旅的愁绪,谁能消受?一个“谁”字,问得何其苍凉。

  千百年来,无数旅人途经盱眙,在这淮水入洪泽湖之处留下足迹。常建笔下的寒灯月色、孤雁驿馆,早已超越了一己的漂泊之感,成为中华古典诗词中关于乡愁最经典的注脚。

  当我们重读此诗,仿佛仍能听见那穿越千年的潮声,看见那盏摇曳在秋夜里的孤舟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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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山名:米芾挥毫的千古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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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淮水给了盱眙灵秀之气,那么第一山则铸就了这座城市的文化脊梁。

  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大书法家米芾从汴京出发,赴任涟水知军。千里沿汴河南行,两岸尽是平畴沃野,旅途不免寂寞。入淮之际,忽见青翠的南山如屏风般在眼前铺展开来,山势奇秀,与一路平川截然不同。米芾大喜过望,即兴赋诗:“京洛风尘千里还,船头出汴翠屏间。莫论衡霍撞星斗,且是东南第一山。”

  随后,他弃舟登岸,在崖壁上挥毫题写“第一山”三个大字。那三个字神气飞扬、筋骨雄毅,从此南山更名“第一山”,名扬天下。后来,米芾又多次游历盱眙,攀临峰顶,饱览淮水浩荡、湖光山色,诗潮喷涌,作《都梁十景诗》十首,一时文人雅士争相唱和,流传诗篇多达千余首。

  米芾的“第一山”题刻,原本立于山间。尽管原刻早已散佚,如今所见者为清代翻刻,但那份“东南第一山”的豪情与气度,却从未消逝。千百年来,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每至盱眙,总要一睹“第一山”真容,感受那扑面而来的千年文脉。

  米芾留下的,不仅是一块碑、三个字,更是盱眙文人风骨的象征——无论历经多少岁月洗礼,那份挺拔与孤傲,始终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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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香子词:东坡的旷达与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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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一山的众多摩崖石刻中,最令人心潮澎湃的,莫过于苏轼的《行香子》。

  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冬末春初,谪居黄州的苏轼接到调令,迁往汝州。他沿江东下,一路游览,至十二月抵达泗州(今盱眙境内)。恰逢天气骤寒,冰封河面,船只难行,苏轼只得滞留。泗州太守刘士彦是苏轼的“铁杆粉丝”,几乎日日相伴,游山览水。

  那是一个晴好的春日,刘太守约苏轼同游南山。春风和煦,都梁香草的芬芳弥漫山间,苏轼心情大畅,在酒酣耳热之际写下了这首传世名篇:“北望平川,野水荒湾。共寻春、飞步孱颜。和风弄袖,香雾萦鬟。正酒酣时,人语笑,白云间。孤鸿落照,相将归去,淡娟娟、玉宇清闲。何人无事,宴坐空山。望长桥上,灯火乱,使君还。”

  上阕写游山之乐,和风拂袖、香雾绕鬟,那是苏轼在逆境中依然能拥抱自然的旷达;下阕写晚归之景,孤鸿落照、玉宇清闲,那又是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超脱。词中的“长桥”,是横跨淮河的一座浮桥,刘太守在灯火中夜过长桥返回泗州,这番景象被苏轼写得摇曳生姿。

  这块词刻的命运颇为坎坷。北宋崇宁年间,朝廷兴“元祐党禁”,苏轼名列其中,石刻署名被凿去,仅以藤萝掩盖才得以保全。南宋时,盱眙通判丰谊听寺中老僧说起此事,命人打捞沉于水中的题诗木柱,墨迹居然犹存,遂摹刻上石,流传至今。1983年,盱眙文化馆工作人员在普查文物时,这块消失了数百年的石刻终于“重见天日”。

  苏轼的《行香子》,是盱眙诗意中最动人的一抹亮色。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诗意,不是逃避现实的苦难,而是在历经沧桑之后,依然能“飞步孱颜”,在白云间谈笑风生,在灯火阑珊处守望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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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篙淮水:杨万里的家国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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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历史的指针拨到南宋,盱眙的诗意里,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家国之痛。

  绍兴十一年(1141年),宋金和议以淮水中流划界,淮河成了宋金两国的分界线。盱眙正处于界河之畔,宋人出使金国、金人南使宋朝,均在此过境。这座昔日的漕运要冲,一下子变成了国境线上的前线城镇。

  淳熙十六年(1189年)十二月,杨万里以焕章阁学士的身份来到盱眙,担任金国贺正旦使的接伴使。他登上第一山,北望故土,心潮翻涌,写下了《题盱眙军东南第一山二首》:“第一山头第一亭,闻名未到负平生。不因王事略小出,那得高人同此行。万里中原青未了,半篙淮水碧无情。登临不觉风烟暮,肠断渔灯隔岸明。”

  杨万里遥望中原,青翠万里,那是已沦陷的故土;俯视淮河,碧水半篙,那是割裂的江山。暮色渐浓,淮河北岸的渔灯明明灭灭——那灯光之下,是金人统治下的百姓,是曾经的同袍。一个“断”字,刺穿了诗人的胸膛,也刺痛了后世每一位读诗之人的心。

  第二首诗中,杨万里追思宋太祖“建隆家业大于天”,痛斥徽宗朝奸臣童贯、蔡京误国,导致“易水今移淮水前”——曾经的宋辽界河远在河北易水、白沟一带,如今宋金界河却南移至淮河。

  杨万里的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泣血,句句断肠,将个人悲欢融入了国家命运,让盱眙的山水承载了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爱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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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腰诗草:千年文脉的永恒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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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腰有石皆诗草”——这是古人对盱眙第一山最由衷的赞誉。

  从宋元到明清,从苏轼、米芾到杨万里,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题刻。据记载,清代尚存摩崖石刻172块,即便历经岁月侵蚀,如今仍存89方摩崖、79方碑刻,涵盖宋、元、明、清及民国,正、草、隶、篆、行五体皆备。

  这些石刻中有苏轼的《行香子》词,有米芾的“第一山”大字,有杨万里的爱国诗篇,有蔡元长、赵孟頫等名家的手迹。2023年,多件宋代题刻被列入国家文物局《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

  盱眙的诗意,是常建笔下的乡愁,是米芾挥毫的风骨,是苏轼词中的旷达,是杨万里诗里的悲歌。它不张扬,却深邃;不浮华,却厚重。当你漫步第一山的青石道上,轻抚那些被风雨磨洗了千年的碑刻,便能读懂:真正的诗意,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生命、用热血、用才华在历史的崖壁上刻下的不朽长歌。

  登第一山以望淮水,临摩崖石刻以怀古人。

  盱眙,这座以山水为名的古城,用孤舟、奇石、词章与悲歌,谱写了一曲生生不息的文脉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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