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西去是真州,河水清清江水流。斜日孤帆相次泊,笛声遥起暮江楼。”
清康熙元年(1662年),诗人王士禛乘舟从扬州前往真州。斜阳西下,孤帆相次停泊,暮色中的江楼上传来悠远的笛声。他提笔写下这二十八字,收入著名的《真州绝句》组诗中。他可能没有想到,这组诗会成为仪征又一张诗意的名片。
九百多年前,另一位诗人早已为这座城市写下千古定评:“风物淮南第一州”。从宋代刘宰到清代王士禛,从欧阳修到苏轼,从米芾到王安石——一代代诗人,把他们的诗句种进了这片江河交汇的土地里。
这座城市,古时称真州,就是今天的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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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征的诗意,要从那句千古定评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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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庆元年间,诗人刘宰任真州司法参军。在送别友人的诗中,他写下“风物淮南第一州”七个字。千年来,这七个字成了仪征最响亮的广告词,被一代代仪征人传诵至今。
刘宰笔下的真州,是宋代运河入江口的繁华都会。
北宋建都开封,漕运需求量从唐后期的不到100万石猛增到700万石,宋仁宗时期更是创造了中国漕运史上的峰值——800万石。真州作为运河入江口的枢纽,承担着东南六路的漕粮转运重任,发运司的级别比州还高。明代著名文学家汤显祖在为仪真好友李柷写的《青莲阁记》中,赞誉真州是“天下之轴”。
巨大的运输需求,催生了世界第一座复式船闸。太平兴国九年(984),江淮制置发运司发运副使乔惟岳建成二斗门,英国著名史学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记载:这是世界历史上第一座有明确记载的船闸,比西方最早记载的荷兰厢闸早了389年。天圣三年(1026),发运司监真州排岸司右侍禁陶鉴建成真州复闸,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有专文介绍。
漕运的繁忙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也带来了文化的繁盛。皇祐三年(1051年),发运使施昌言、副使许元、判官马遵发起,利用监军百亩废地,建起了“真州东园”。园内有流水、清池、高台、画舫、射圃、拂云亭、澄虚阁、清宴堂等景致,有荷花、兰花、白芷等“佳花美木”。
文人雅士纷至沓来——欧阳修为之撰写了《真州东园记》,王安石作诗《真州东园作》,书法家蔡君谟(蔡襄)为东园题额。这被誉为其时真州东园的“三绝”。
王安石在诗中写道:“十年历遍人间事,却绕新花认故丛。南北此身知几日,山川长在泪痕中。”那“山川长在”的慨叹,至今还在仪征的山水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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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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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八月上旬,苏轼到金陵与王安石相会,应知州之邀第一次来到真州,小住州学二十多天。他喜欢楞伽庵(天宁寺僧舍),便留下小住,写《光明经》。隔壁院子里有一口井,苏轼品水感觉清新甘甜,就给这口井题了字:“慧日泉”。这口井,至今还在仪征市区天宁寺塔北侧。
元符三年(1100年),米芾来到真州,在发运司任职管勾文字。他在真州约一年半时间,留下了多首诗作。城北山上的“壮观亭”,城南江边的“鉴远楼”,是真州城的标志性建筑。米芾至少有五首壮观亭的诗,其中一首写道:“壮观不到俄四期,叮咛老思模雄奇。群山势活各奔走,大川气敛合众离。”他还写鉴远楼:“赏心亭上群山雪,三夕丹渊借月华。吟尽江南清绝趣,亟行归觐紫皇家。”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夏天,苏轼第三次来真州时病了。米芾将他从船上接到了东园养病。有一天刚刚睡起,米芾冒着酷热赶到东园,给他送来了麦门冬。苏轼很是感动,为此赋诗一首:“一枕清风值万钱,无人肯买北窗眠。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
这首诗在南宋嘉定初年被发运司运判林拱辰刻在了复建的东园“共乐堂”的北窗上。苏轼住东园期间,与米芾还有书信往来,或探讨书文艺术,或通报病情,或致思念之意。苏东坡将离开真州时,带病来别,对米芾说:“待不来,窃恐真州人俱道放着天下第一等人米元章,不别而去也。”七月二十八日,苏东坡病逝于常州。八月中秋,米芾得苏东坡去世的噩耗,作《苏东坡挽诗》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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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米芾之后数百年,王士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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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元年(1662年),王士禛任扬州推官,途经真州,写下《真州绝句》五首。最著名的是第四首:“江干多是钓人居,柳陌菱塘一带疏。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鲈鱼。”
那“半江红树卖鲈鱼”的意境,清新自然,宛如一幅渔家生活图画。清人评曰:“第四句乃此诗精彩佳妙所在,为一篇之主,前三句凑泊成趣,为一篇之客,此诗请客之法也。”他还写第三首:“晓上江楼最上层,去帆婀娜意难胜。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离心到秣陵。”白沙亭,就在仪征白沙洲上。
第五首中,他凭吊宋代词人柳永:“残月晓风仙掌路,何人为吊柳屯田?”柳永曾任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他死在润州,传说葬在真州仙人掌。那“晓风残月”的意象,与柳永《雨霖铃》中的名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遥相呼应,让仪征又添了一份词人的哀愁。
与王士禛同时代的沈德潜,也写下《过真州》:“扬州西去真州路,万树垂杨绕岸栽。野店酒香帆尽落,寒塘渔散鹭初回。晓风残月屯田墓,零露浮云魏帝台。此夕临江动离思,白沙亭畔笛声哀。”
诗中“屯田墓”指柳永墓,“魏帝台”指真州城北城子山上魏文帝曹丕所筑的东巡台。诗人面对古迹,想起那些表现离愁别绪的诗篇,于是,“此夕临江动离思,白沙亭畔笛声哀”。夜色之中,诗人临江而立,轻吟前人悱恻哀婉的诗章,那离愁与笛声,至今还在白沙亭畔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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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征的诗意,还刻进那些名门望族的家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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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宁塔下,有一座盛氏兄弟故居,是盛白沙、盛成、盛延武三兄弟的出生地。盛白沙(1894—1923)是辛亥革命先锋、近代海军先驱,追随孙中山革命,29岁蹈海殉国;盛成(1899—1996)是著名社会活动家、世界文化名人,获法国总统骑士勋章;盛延武(1905—1942)也是辛亥革命骨干。故居坐北朝南,原有两进三院,现仅存后一进四间两厢,为盛成读书处——梅花书屋。
那“梅花书屋”的名字,源于“梅花香自苦寒来”,也取自仪征“千年老梅两度复活”的传说。如今,盛氏故居与镜湖西岸的盛白沙烈士纪念碑、盛成广场交相辉映,成为仪征“尚义求真”城市精神的形象地标。
卞氏家族同样名人辈出。卞宝第(1824—1892)是晚清重臣,官至兵部尚书、闽浙总督,洋务派代表人物之一。卞氏尊东晋卞壸为一世祖,历代以忠义传家,卞宝第为官正直,“知无不言,直声震天下”,人称“卞牛”。
乾隆进士阮元更是清朝屈指可数的名相硕儒,有“一代名儒、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之誉,被尊为一代文宗。他从四十岁就开始避寿,一直避到八十六岁,从未庆过一次生日。这种家风,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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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仪征,诗依然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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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风物淮南第一州——仪征城市的记忆史料精品展”在仪征市博物馆拉开帷幕。近500件展品,分为典籍之光、考古密码、书院春秋、舌尖山河、济世匠心、改革印记、影像史诗、红色丰碑八大类,立体展现仪征的古文化、学派文化、运河文化、盐文化、红色文化、美食文化。展览中,“仪征学派”的哲思、“太谷学派”的智慧、“盐文化”的沧桑、“红学”的雅致,在古籍善本中熠熠生辉。
十二圩,这座曾经的“江上盐都”,因盐而起,因运而生,因运而盛,在清代成为中国盐运枢纽,被誉为“江北小上海”。如今,江上盐都盐运文化展示馆、中共仪征党组织诞生地旧址、江上青烈士事迹陈列馆等十多个文博馆陆续建成,形成国内独有的盐运文化“微博物馆群”。按照“历史可穿越、街巷可品读、场景可体验”的原则,十二圩正以农文旅融合的方式,让古老的盐运文化焕发新生。
站在天宁塔下,看古塔巍然。想起刘宰那句“风物淮南第一州”——九百多年过去了,州城的繁华早已沉淀,但那份诗意依然在流淌。
从刘宰的定评到王士禛的诗画,从欧阳修的东园记到苏轼的慧日泉,从米芾的壮观亭到沈德潜的白沙亭,从盛氏兄弟的梅花书屋到卞宝第的忠义家风——仪征的诗意,从未断绝。它刻在天宁塔的砖石上,写在东园的遗址里,融进十二圩的盐运故事中,渗入每一个仪征人的呼吸里。
诗在,仪征就永远是那个仪征——一座被诗句浸润千年的城,一个让“风物淮南第一州”永传的地方。
白沙亭畔笛声远,千载诗心入画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