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每到春深时节,这句话就会在无数人心里泛起涟漪。李白写这句诗时,大概没想到,一千多年后,它依然是扬州最精准的注脚——烟花三月,春风十里,这座城便成了天下人的诗与远方。
秋日抵达扬州时,错过了桃红柳绿,却遇见了“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的另一番景致。瘦西湖畔,垂柳依旧,只是换了颜色。那一刻忽然明白,扬州的美,从不挑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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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与诗的缘分,比李白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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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梁代,一个叫何逊的诗人来到扬州做官。他在官舍里种下梅花,写下诗史上第一首咏梅诗《扬州法曹梅花盛开》:“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后来他离开扬州,在洛阳日夜思念那株梅花,竟请求再任扬州。归来时梅花正开,他“对花彷徨,终日不能去”。
从此,“何逊在扬州”成了中国诗史上的一个典故。杜甫写“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苏轼写“空教何逊在扬州”,姜夔写“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一株梅,一个人,让扬州与诗结下了最初的盟约。
到了唐代,扬州迎来了它最辉煌的诗意时代。
张若虚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他留下的那首《春江花月夜》,被后人誉为“孤篇盖全唐”。彼时扬州曲江一带,有“广陵潮”与钱塘潮齐名的自然奇观。西汉枚乘在《七发》中描述它“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李白也憧憬过这壮阔景象。张若虚以春、江、花、月、夜五种意象,构筑出空灵澄澈的意境:“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如今广陵潮已难觅踪迹,但那轮明月,依然在诗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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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与扬州纠缠最深的人,是杜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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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宗大和七年,三十一岁的杜牧来到扬州,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幕府任掌书记。他出身京兆杜氏,风流俊朗,才华横溢。白天供职,晚上便流连于歌楼酒馆。牛僧孺惜才,担心他招惹是非,暗中派人跟随保护。
杜牧在扬州待了三年。离开十年后,他写下那首《遣怀》:“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十年一觉扬州梦”——这七个字,从此成了扬州最著名的文化符号。
杜牧写扬州的诗太多了:“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清代学者余成教感叹:“何其善言扬州也!”从杜牧开始,“扬州”从一个地名变成了一个意象,一个关于繁华、风流、梦幻与惆怅的文学符号。
宝历二年,扬州迎来了一场伟大的相遇。
刘禹锡与白居易神交已久,却从未谋面。这一年,两人在扬州初次相逢。酒席上,白居易写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为刘禹锡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鸣不平。刘禹锡则回赠《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其中有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诗句,既是自况,也是写给扬州的最好注脚——这座城,历经兴衰,却总能焕发新生。
白居易身边带着两只白鹤,刘禹锡喜欢,作《鹤叹》相赠。这事传出去,白鹤竟被宰相要走。后来,刘禹锡去世,白居易悲痛不已,写下“四海齐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扬州见证了这段友情,也见证了中国文学史上动人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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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文人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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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任扬州知州时,在蜀冈建平山堂,写下“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苏辙来访,作《扬州五咏》分咏九曲池、平山堂、蜀井、摘星亭、僧伽塔。苏轼更是三次经过平山堂,写下“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
南宋的姜夔路过扬州,目睹战乱后的荒凉,自度曲《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他把杜牧笔下的繁华,与眼前的冷清对写,让扬州又多了一层兴亡之感。
清初,王士禛来到扬州,在湖中泛舟时即兴赋《浣溪沙》:“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
“绿杨城郭”从此成了扬州的别称,后来还衍生出一款名茶“绿杨春”,与碧螺春、龙井齐名。
钱塘诗人汪沆游保障湖,见这里风光旖旎,戏作:“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瘦西湖”这个名字,从此叫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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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扬州,依然活在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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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走进富春或冶春茶社,看老人们围坐品茶、吃早点。三丁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每一道都精致如诗。扬州是“世界美食之都”,这里的早茶,是把日子过成诗的日常。
仁丰里的古街巷,依然保持着“鱼骨状”的格局。小剧场里,弹词、评话艺人表演着绝活,游客只需点一杯清茶,便可享受一个下午的闲暇。
个园的竹林依旧青翠,何园的复道回廊依旧曲折。那些“园林多是宅”的旧时风貌,被扬州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就连瘦西湖周边的天际线,也因几代人的接力守护,保持着古人眼中的模样——“最美天际线”从未被高楼侵扰。
入夜,月华如水。沿着大运河漫步,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金。想起徐凝的《忆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那一夜的月色,竟分了两分给扬州,让天下人羡慕了千年。
瓜洲渡口,有年轻人在音乐节上尽情欢唱。千年古渡,涌动着新的心跳。王安石当年泊船这里,写下“京口瓜洲一水间”,如今依然有人在这里等待渡江,只是从舟楫换成了汽笛。
回望历史,扬州是“扬一益二”的国际都会,是盐商云集的销金之地,是经历兵燹后又顽强重生的“不破之城”。但最终,让它不朽的,是那些诗句。
历史学家钱文忠说,扬州是“全中国‘含诗量’最高的城市”。一部《全唐诗》,半部与扬州有关;一部《扬州历代诗词》,收录作者两千余家,诗词近两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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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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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有水。长江与运河在这里交汇,水是流动的,诗也是流动的。因为它在南北要冲,人来人往,悲欢离合,都成了诗的素材。因为它有太多次繁华与落寞,让诗人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杜牧离开扬州十年后,写下“十年一觉扬州梦”。那个“梦”字,既是对往昔的追忆,也是对人生的感慨。每个来到扬州的人,都在做一场梦——李白的烟花梦,杜牧的风流梦,姜夔的黍离梦,王士禛的绿杨梦。
离开扬州那天,又是个黄昏。暮色四合,月华初上。想起一位扬州诗人写的:“一袭扬州梦,醉卧烟雨中,不愿做过客,唯愿做归人。”
是啊,到了扬州,谁还愿做匆匆过客呢?
半部唐诗,一座扬州。千年诗梦,到此方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