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日暮乱烟浮,红叶萧萧两岸秋。”
这是营口版的“一船明月过沧州”——同样的辽河,同样的暮色,同样的客船,同样的乡愁。营口的诗意,就在这条河上漂流了千年。
营口,坐落在辽河入海口,是大辽河奔向渤海的最后一站。作为中国东北近代史上第一个对外开埠的口岸,营口曾经商船云集、洋楼林立,被誉为“东方贸易总汇”和“关外上海”。
营口人最骄傲的,不是当年的繁华,而是这座城市刻在骨子里的诗性——营口是黄河以北第一座获得“中华诗词之市”殊荣的城市。
2014年1月,中华诗词学会正式授予营口市“中华诗词之市”称号,同年10月,授牌仪式在辽河大剧院举行。盖州市“中华诗词之乡”、营口市教育局等6个单位被授予“全国诗教先进单位”。消息传来,营口诗人奔走相告。
一位见证者写下感言:“这是营口文化史上的一座里程碑,黄河以北第一城,实至名归。”
大辽河:营口的第一行诗
营口因河而兴,也因河而诗。大辽河从上游的草原、森林、平原一路流淌,在营口注入渤海。河口宽阔,潮汐往复,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营口码头停靠,带来了货物,也带来了诗人。
辽河的诗,最早可以追溯到清代。
那时,营口叫“没沟营”,是辽河下游的一个小渔村。咸丰年间,营口开埠,商船往来如织,文人墨客随之而至。《营口地方志》记载,清代中后期,已有不少诗人留下咏营口的诗篇。一位不知名的诗人写道:“辽河春水碧于苔,海舶连云日日开。最是晚来风景好,半江明月半江桅。”
春水、碧苔、连云海舶、半江明月——寥寥数语,写尽了营口作为“河海交汇”之地的独特气质。
到了近代,营口成为东北第一个对外开埠的通商口岸。英国、法国、俄国、日本、德国、美国、荷兰、丹麦、挪威、奥地利等国先后在营口设立过领事馆或领事机构。洋行、教堂、领事馆、大龙邮票的发行地……营口一夜之间成了“国际都市”。
诗人们笔下的营口,也从“渔村暮色”变成了“洋场繁华”。
近代诗踪:一个口岸的诗歌档案
1900年前后的营口,是东北最开放的城市。
辽河码头,万船云集;各国洋行,招牌林立。诗人徐志摩虽然没有专写过营口,但他在赴欧途中乘船经过渤海湾时写道:“海涛如诉,海风如歌。”那海涛与海风,也曾拍打过营口的老港。
真正属于营口的最深情诗句,来自一位叫雁翎(本名程振家)的当代诗人。
雁翎,1938年生人,1961年毕业于辽宁大学中文系,退休前担任营口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党组书记,《辽河》杂志第二任主编。他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雁阵,在故乡的天空》《窗外雨潇潇》《逝水年华》《晨露集》四部,以及理论评论集三部,诗作被选入《辽宁诗歌大典》等多种选本。他写过辽河的夜:“辽河的夜,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每一个浪花都是一个逗号。”他写过营口的老街:“青石板上的车辙,是历史留下的韵脚。”他更像一个把整座城写进诗里的人。
雁翎的笔名,就是对营口最诗意的告白——“雁翎”,飞雁的羽毛,轻而韧,随风飘飞却不失方向。他主编《辽河》杂志时,鼓励无数文学青年拿起笔,写下他们眼中的营口。1995年他参加首届全国百名文艺家万里采风活动,任辽宁团领队,1996年出席全国第六次文代会。他是营口当代诗歌的播种人。
望儿山:慈母的雕像,天下的诗
营口市鲅鱼圈区有一座山,叫望儿山。
山不高,海拔不过百米,却是中国唯一的“母亲山”。
传说很久以前,一位母亲在此日夜守望出海打鱼的儿子,儿子一去不返,母亲化作石像,永远面朝大海。这个故事在营口地区流传了数百年,后来被写进诗里、谱成歌里、刻进石里。
清代诗人咏望儿山:“慈母依山望,天涯一叶舟。海风吹不尽,千载思悠悠。”二十个字,写尽了一个母亲的一生。而望儿山最动人的,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诗,而是那些没有写下来的——每一位到此的旅人,都会在心里为那位母亲写一首诗,写给自己远方的母亲。每年五月,营口举办“望儿山母亲节”,全国各地的儿女来到这里,为母亲祈福。
望儿山脚下的碑林里,刻满了历代诗人咏望儿山的诗篇。从清代文人的五言古诗到当代诗人的白话新诗,望儿山成了中国诗歌史上一个独一无二的意象——它不是山水诗,不是咏物诗,它是“母亲诗”。
营口诗群:从个人到群体的绽放
营口的诗意,不仅来自历史上的名篇,更来自一个庞大而活跃的诗人群体。从政府机关到中小学,从社区到企业,诗教活动如春风化雨般渗透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营口市诗词学会会刊《辽河诗词》面向全国发行,成为连接营口与全国诗坛的桥梁;2024年出版的《百家诗人咏营口》汇集了百位诗人咏颂营口的佳作,被当地媒体称为营口文学史上“又一座文化丰碑”。
营口诗人刘继才曾在《辽宁日报》上回忆一位终生扎根阜新的学者,但在他笔下营口的文化生态同样清晰可感:诗歌不是精英的专利,它可以在校园里、在社区中、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笔尖生长。
营口职业技术学院等学校被授予“中华诗教先进单位”,师生们把诗词创作当作日常修习。
西炮台:铁与火铸就的悲歌
营口西炮台,始建于1882年,是清末东北最重要的海防要塞之一。甲午战争中,清军曾在此与日军激战。炮台如今已废弃,但城墙上的弹痕还在,炮位上的铁锈还在。
诗人郑愁予虽然没有写过营口,但他写过“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用在西炮台上,大概可以改写为“我打海边走过,那等在硝烟里的炮台如巨兽的沉默”。沉默的炮台,比任何喧嚣的诗都更有力量。
一位营口本地诗人站在西炮台上写下了这样的句子:“铁炮已经冷了,海风还是热的。当年的硝烟散尽了,但它的味道,还留在石头的缝隙里。”
铁炮冷了,但诗还热。
营口的诗意,不止在辽河的月光里,也在西炮台的弹痕里。
诗在营口,从未远航
走在营口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路两旁的清末民初建筑还在,有的成了咖啡馆,有的成了文创店。街角的老茶馆里,几个老人正在对诗——你一句“辽河潮落月如钩”,我一句“海舶灯明夜未收”。这不是比赛,这是闲聊。营口人把诗过成了日子。
雁翎那首《辽河夜泊》里写:“船泊营口夜已深,辽河浪打客舟沉。不知明月归何处,只照离人一片心。”
诗在,营口就永远是那个营口——有辽河的月,有望儿山的母亲,有西炮台的铁,也有雁翎的诗。它不是黄河以北最大的城市,但它是黄河以北第一座“中华诗词之市”。
这“第一”,它当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