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毛乌素沙地的边缘卷过来,带着沙粒微糙的触感,扑在脸上,像是大地递来的第一声问候。我站在一处沙丘的顶端,看见连绵的沙线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晕,柔软、绵长,像是大地摊开的一卷绸缎。远处,几峰骆驼卧在沙地上,红鞍垫在光里像几簇没熄的火苗,安静地等待着什么。同行的朋友说,骆驼一卧,心就落地了。

  这便是鄂尔多斯给我的第一印象——它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壮阔,而是一种从容的辽阔,让你觉得自己渺小,却又奇异地被稳稳托住。


  一、风起库布其,一首诗的序章

  鄂尔多斯,蒙古语意为“众多的宫殿”。这片八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北倚黄河,南临长城,西接贺兰,东望吕梁,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拉锯与交融的前沿。

  匈奴人的箭镞曾划破这里的夜空,西夏的驼铃曾摇醒这里的黎明,成吉思汗的铁骑曾踏过这里的草浪——而今天,这些波澜壮阔的历史都被收进了一首又一首的诗里。

  2016年,鄂尔多斯首届诗歌那达慕举办,2017年获评“中国诗歌之城”,成为全国最早获此殊荣的城市之一。此后,每年举办的“诗歌那达慕”将这片草原变成了诗的竞技场。

  2024年8月,第七届鄂尔多斯诗歌那达慕开幕,来自全国37个“诗歌之城”的代表齐聚暖城,《诗刊》社、中国诗歌学会等国家级平台深度参与。

  2025年11月,第八届诗歌那达慕在准格尔旗圆满落幕,“鄂尔多斯文学馆”正式揭牌,9位全国知名文学期刊主编与当地9个旗区文联结对,将诗的火种播撒到每一寸土地上。

  诗歌那达慕——这个将草原盛会与诗歌文化结合的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诗意。那达慕本是蒙古族“游戏、娱乐”之意,如今“诗歌”与“那达慕”连缀,仿佛在说:写诗和赛马一样,都是这片土地最酣畅的表达。


  二、牛汉的草原:绿色的生命的海

  若要追溯鄂尔多斯与现代诗歌的渊源,有一个名字无法绕过——牛汉。

  1922年,牛汉出生在山西定襄,但他的血管里流淌着蒙古族的血液。他的祖先曾是成吉思汗帐前的骁将,元朝灭亡后,家族改姓为史,流亡至山西定居。1942年,19岁的牛汉在甘肃天水写下了一首题为《鄂尔多斯草原》的长诗。彼时,抗战烽火正炽,诗人流亡途中,却将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高原:“今天,我歌颂绿色的鄂尔多斯,歌颂北中国的绿色的生命的乳汁,绿色的生命的海,绿色的战斗的旗子。向远方,我的歌滚滚的泛滥,泛滥着绿色的气息呵!”

  多年后,牛汉回忆这首诗时说:“情调沉缓,有点像黄昏或深夜骆驼铃的声音。这种舒缓的情调,有意无意地带着马头琴的韵味。”一个从未在草原上长期生活过的流亡少年,凭着血脉里的记忆和想象,竟将鄂尔多斯草原写成了“绿色的生命的海”,这不能不说是诗歌的奇迹。

  2013年,牛汉逝世。而他的《鄂尔多斯草原》依然被反复阅读。有评论者说,诗中的草原“像一棵埋在冰层里的绿色的苗子,静静地茁长着明天的生命力”。这句话,仿佛也预言了鄂尔多斯的后来——从荒漠到绿洲,从沉寂到沸腾,这片土地从未停止生长。

  我曾在鄂尔多斯美术馆的诗歌展区看到牛汉的手稿复印件。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量。同行的诗人说:“你看,他把‘绿’字写得特别大。”我凑近看,果然,那些“绿”字像一棵棵破土的幼苗,从纸面挣脱出来,要长成一片草原。


  三、昭君的湖水:一滴泪流了两千年

  鄂尔多斯的诗意,不止属于现代。在更久远的时空里,诗歌已经在这里生根。

  公元前33年,王昭君出塞和亲,途经鄂尔多斯高原。传说她曾在东胜境内的一处湖泊中洗去一路风尘,后人将那片湖水命名为“嫱湖”(昭君名王嫱);而在达拉特旗,她驻足的山梁被叫作“姑子梁”。有诗人为此写下:“香溪一缕动京城,皓月三千嶂壑横。落雁嫱湖苍宇泪,至今秋水荡柔情。”

  昭君出塞的故事,被历代诗人反复书写。杜甫写“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王安石却说“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但鄂尔多斯人似乎更愿意记住传说中那些温情的细节——湖水、山梁、百姓的纪念,比宫廷的史书更接近人心的温度。

  我站在嫱湖边时,正值深秋。湖水澄澈,倒映着高原湛蓝的天,风过处,涟漪一圈圈荡开,仿佛两千年前的温柔还在水面浮动。湖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那首《嫱湖》诗。石碑的基座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时光盖下的印章。

  当地的牧民告诉我,每年春天,湖边的草总是比别处绿得早。“昭君娘娘来过的地方,水土都养人。”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笃定的天真。我没有纠正他,因为对于诗歌和传说而言,真实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土地愿意为一个远嫁的女子保留两千年的记忆,并以湖水、山梁和诗的方式,让她永远年轻。


  四、青山妩媚:四时风物皆成诗

  如果牛汉的诗是鄂尔多斯的骨架,昭君的传说是一滴眼泪,那么散落在民间日常中的诗意,就是这片土地的呼吸。

  内蒙古日报上曾刊载一组描写鄂尔多斯四季的文字,笔触细腻如工笔画:“田埂、山间、河川,总能感知到地脉的元气,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湾水,鄂尔多斯人看到了春天的气势。”写初夏,则“山似王维画,水若靖节意”,将高原小城的绿荫幽草比作王维的山水与陶渊明的田园。而在更年轻的诗人笔下,鄂尔多斯的秋天是“草原北方的雄浑,在秋天的落叶中吮吸最后的果汁”,是“蒙古包遥望对峙现代高楼大厦”。

  这种传统与现代的交织,恰恰是鄂尔多斯诗意的独特之处。在这座城市,你既能看到成吉思汗陵的祭祀大典,也能看到康巴什新区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既能听到马头琴的长调,也能在手机上刷到诗歌那达慕的直播。2024年,“诗画鄂尔多斯”大型采风活动征集到诗歌47首、散文10篇,创作者们深入厂矿企业、乡村社区、名胜古迹,行程3000余公里,用诗记录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切面。

  有诗人这样写:“黄河推开山石沙漠,鄂尔多斯就在高原上  长出羊草、针茅、冰草、紫花苜蓿,长出沙棘、野燕麦、芨芨草、披碱草。北风卷地的白草从古诗里走出……”

  那些从《诗经》里走出来的“白草”,和今天光伏板下新植的牧草,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诗,就是它们之间跨越千年的对话。


  五、暖城新韵:诗歌是一场全民的狂欢

  2025年11月,第八届鄂尔多斯诗歌那达慕闭幕。这场为期三天的文化盛会,恰逢《鄂尔多斯》杂志创刊45周年,以“北疆诗路·暖城新韵”为主题,将诗歌从殿堂带进了市井。

  在主会场鄂尔多斯美术馆,“巴金先生藏书展”与“唐诗宋词中的鄂尔多斯”主题展览同步开展;而在群艺馆,“诗词闯关”“街头诗歌快闪”“方言读诗接力”接连上演——诗歌不再是书斋里的案头物,而成了街头巷尾的呼吸。最令我动容的,是“总想对你表白”微型诗大赛。

  参赛者来自各行各业:工人、教师、学生、退休老人,用汉语或蒙语写下对鄂尔多斯的告白。获奖作品中,有一首只有四行:“风从库布其来,带着沙的体温。我在康巴什的街头,接住了它。”

  没有华丽辞藻,却让许多现场观众湿润了眼眶。一位评委说:“好诗不在辞藻,在心。鄂尔多斯人写诗,是用生活写的。”

  在准格尔旗分会场,诗人们踏着晨光奔赴黄河大峡谷。当站在峡谷边缘,看黄河在脚下奔涌成一个“几”字弯时,同行的诗人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说:“这才是真正的诗——不用写,只要看见就够了。”

  当晚的“诗韵漫瀚”文艺晚会上,诗朗诵《何以华夏 何以中国》《父母之河》与漫瀚调同台演绎。漫瀚调是鄂尔多斯独有的民歌形式,融合了蒙古族短调与汉族爬山调,本身就自带“诗”的基因。

  当诗歌与漫瀚调相遇,便是这片土地上两种血脉的再度相认。


  六、诗意如风,吹过千年

  离开鄂尔多斯那天,我又去了一趟成吉思汗陵前的广场。风很大,苏鲁定长矛上的缨穗猎猎作响。广场上,一群孩子正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几乎要融进云里。一个蒙古族小姑娘跑过来,举着手里的风筝线轴,笑着对我说:“你看,我的风筝像不像在写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在鄂尔多斯,诗无处不在。它可以是牛汉笔下“绿色的生命的海”,可以是昭君传说里的一池秋水,可以是诗歌那达慕上的一次吟诵,也可以是孩子手中一只飞向天空的风筝。

  鄂尔多斯人把诗种在沙地里,用汗水浇灌,长出了绿洲;他们又把诗写进生活里,用日常喂养,长出了“中国诗歌之城”的牌子。但牌子只是牌子,真正的诗意,在每一个清晨草尖的露珠里,在每一首漫瀚调的尾音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望向远方的目光里。

  2024年,有采风诗人在作品中写道:“鄂尔多斯——你的宫殿,建在一匹枣红马的鞍鞯上。”我想,诗歌之城鄂尔多斯的宫殿,也建在每一个写诗、读诗、爱诗的人心里。风吹过高原,吹过千年,把那些词句吹成种子,落进泥土,长成新的草原。

  这,就是诗意中国在鄂尔多斯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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