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暑假,是在极度惶恐不安的气氛中度过的。我终日焦虑,既关心着战事的发展,又牵挂着学校的前景,国无宁日,每个人都无法平静啊!
我每天都到县图书馆看报纸,经常和县民众教育馆馆长王西城先生交谈对中日战争的看法,他对我的启发帮助很大,纠正了我一些模糊思想。
8月下旬,我接到了母校(济南育英中学)通知,指定到泰安第三中学报到,9月1日开课。当时我对战局发展想得非常简单,认为济南有黄河天险,有韩复渠的10多万重兵把守,日本鬼子过不了黄河,战事也不会持续很久。
我怀着这样天真的想法,拾好书籍,就到泰安三中报到,住在岱庙临时校舍。
我们每天早上起床后,匆匆吃了早饭,带上两个馒头,就到泰山脚下松树林内上课,说是上课,实际上是在躲避敌机空袭,没有上什么课,午饭就在树林内吃,黄昏才回到临时校舍吃晚饭。
初二退学
由于战局吃紧,不断有从济南为躲避战火而迁来的人群,其中有许多达官贵人及其家眷。
泰安城里也是乱哄哄的,人们的脸上挂满了忧愁、不安。这样过了没几天,日寇就开始轰炸济南、泰安和津浦铁路。
这一轰炸,学校虽然没有损失,但引起师生极度恐惧不安惊慌失措,校长宣布学校准备南迁,第一步先到鲁西南之菏泽,愿随校南迁的,每人自带行李衣物,先给学校缴纳50元钱,食宿由学校安排;不愿随校南迁的自便,可以保留学籍。
宣布之后,学生们顿时乱了营,大家议论纷纷。
我们初二班的同学年龄都比较小,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都没有出过远门,对于随校南迁都彷徨无主,我们认为菏泽离泰安300多华里,到了菏泽能保险吗?
菏泽如果不安全,再往哪里逃呢? 反正越走离家越远,到那时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走投无路了,何况一个学期就要交50元钱,这可不是一个小数, 抗日战争半年能结束吗? 我们谁也说不准,既然战争半年结束不了,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再交50元呢?
有的同学慷慨激昂,说誓死不当亡国奴,大丈夫志在四方,精忠报国,国将不保,何以家为? 但怎么才能报国? 如何抗日? 他也说不清楚。
我们学校的教务主任赵笃生老师,并不同意我们这些小同学随校南迁,他劝我们留在家乡参加抗日斗争。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便要求请假回家与父母商量。
我跑了一天回到家里,父母、大哥他们都不让我随校南迁,理由很简单: 南迁越走越远,哪里也难保安全,我年龄小,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何况家中根本拿不出50元钱(我上中学主要是靠当小学教师的表兄王从德接济)。就是借贷勉强凑够50元,以后又怎么办呢? 商量来商量去,只有退学。
看见轰炸泰安城
第二天,我便赶回泰安,办理了退学手续。和我同时退学的同学很多,随校南迁的不足三分之一。
我退学的那天早上起来,急匆匆将行李书籍捆在自行车上,告别了老师、同学,刚走到火车站附近,就听见空袭的警报声尖啸起来,那声音真像要撕裂心肺。
我骑着自行车拼命飞跑,一口气跑出10多里路,在一个山坡上停下,躲在一棵大树下观望。
这时,只见敌机飞来5架,飞得很低,像是擦着树梢来回盘旋。飞机翅膀上两个大红圆圈像两帖膏药非常刺眼。
敌机盘旋到我头上时,机舱内日寇驾驶员头戴皮航空帽,戴着黑眼镜,十分狰狞的面目也看得清清楚楚。敌机没有受到任何抵抗,显得分外猖狂,轮番投弹、扫射,机枪声“咯咯”尖叫,炸弹“轰轰”响,震耳欲聋,一会儿, 便见泰安城内黑烟冲天!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残酷的战争场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庆幸自己逃出了泰安城。
这次轰炸,造成50多同胞死伤,我们学校的师生也有多人遇难。
我亲眼目睹日本鬼子的凶狠残暴,更激发了我对敌寇的仇恨,心中发誓总有一天要讨还血债。
泰安城遭受轰炸,可把父母家人急坏了。父亲和大哥还有传曾叔都跑到东关外泰肥公路上,站在高处仰首翘望,一直等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接到我,一家人才放心。
日寇飞机接连轰炸济南、泰安,肥城像开了锅的粥一下子沸腾起来,平静的生活完全搅乱了,街头巷尾、家家户户焦躁不安地议论着,打听着。我像经历了一场劫难的勇士,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围着,要我讲敌机轰炸泰安城的惨状。
鬼子杀进肥城
1937年12月31日,日本侵略军占领了肥城、泰安县城。这时,肥城逃难的人群中,有一些扶老携幼仓皇逃到陆房一带山区,陆房周围村庄拥挤着投亲靠友来的男女老幼。
老人们愁容满面唉声叹气,大人们焦急地走东串西打听消息,妇女们六神无主如同呆人,孩子们瞪着小眼吓得不敢大声说话,一片恐怖、焦躁的气氛笼罩着山区,谁也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凶险和苦难。
1938年1月2日,日寇大部队沿着济(南)济(宁)公路浩浩荡荡地进犯,象一条黄色的长蛇蜿蜒,人喊马叫,滚滚黄尘在大地上飘荡。当天晚上,1个大队的日本兵宿营在肥城三区安临站。
安临站原是肥城三区区公所的驻地,是一个相当大的集镇,大约有500多户人家(包括站北头村连在一起),沿街有几十家茶馆、饭铺、杂货店、大车店(附带旅店)。
游击队去侦查
我们游击队原来驻扎在东陆房,敌人大队人马南犯,情况紧张,李汝兰便拉着队伍上了陆房北边的鸡冠山,并且指定传曾叔带着一个班在陆房至安临站的山口监视敌人。
山口至安临站有6华里,远远望去,安临站镇内火光冲天,人声嘈杂,猪叫牛吼,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枪声和隐约间听到的人们的哭喊声,那声音阵阵撕裂着我们的心。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上午8点多钟,大队敌兵又整队南犯了。李汝兰便要传曾叔去安临站侦察,我要和传曾叔一块下山去看看,传曾叔不答应,但禁不住我再三要求,只好让我跟在他身后,和逃难的老乡一起走。
他一个人走在人群的前边,手提着驳壳枪快步如飞向镇内走去。这一天天气特别阴沉,满天乌云低垂,刺骨的北风怒吼,连雀鸟也都归巢不飞。
我们走下山口,距离镇子还有3里多路,便见镇上烈火尚未止熄,黑烟滚滚笼罩在镇子的上空,一股腥臊焦臭味随风吹来,使人嗅之欲呕,破碎衣片和灰烬也在地面飞舞,凄惨的哭叫声声入耳。
我随同逃难的人群加紧了脚步,飞快跑进镇内,一幅遭劫后的恐怖、悲惨的图景,简直吓得我目瞪口呆,血直往头上涌。
我定息了片刻,只见猪头杂碎、牛头牛骨、死狗烂羊、鸡毛鸭肠遍布全街,到处血迹斑斑,锅碗缸盆全都砸碎了,扔得满街都有。个别未砸的水缸、饭锅、装粮食的盆,也被万恶的日本兵解上了大小便,一些被褥被敌人的子弹打得像筛子一样。
全镇房屋特别是靠街那些,大多烧毁,只剩下残垣断壁,未烧尽的凛梁和衣物、木器家具、门窗发出刺鼻的焦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最使人惨不忍睹的是被残杀的无辜群众,有的被枪弹射穿,有的被军刀砍头,有的脖子上还在冒血泡,更有的被开了膛,肠子流了一地,还有的被剁成了几段,用钯钉钉在树上,有的被石头砸烂了脑袋,有的被扔在火里烧得漆黑。
最令人悲愤的是被残害的妇女,其中有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还有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们都被剥光了衣服,有的还被割去了乳房,有的孩子被用刀劈开挂在树上,真是惨绝人寰!
百姓痛哭
逃难在外的人们,从四面八方纷纷回了家,3000多男女老幼见到这凄惨的场面,个个捶胸顿足,放声痛哭…这呼天号地、声震山野的哭叫,撕裂着我的心,使我泪水满面,全身阵阵颤抖。
经初步清理,全镇被杀害男女老幼50余人。
同学遇害
安临站北街,有我高小时的一个同学叫邓光汉,我曾到他家去过。前不久我家逃难到西陆房经过安临站时,还在他家歇过脚。
我心上挂着他,赶快去他家看看。到了他家门口,见到的已是一片焦土,老小4口都被杀害,没留一人,其状之惨实难想象。我万分悲痛地望着他们,泪如雨下,心中象被一块巨石压住,令人窒息。
处理后事
我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劝慰着父老兄弟,要大家强忍悲痛,赶快收殓死难亲属的遗体,并且找到村长,让他派人在村头高地瞭望,以防日寇再来袭击。
要报仇
过了两天,我们村住了两个从江南逃回来的国民党士兵,他们是河北省人,是从南京死里逃生跑出来回老家去的。他们悲愤地述说日本鬼子攻占南京,疯狂地屠杀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除了刺刀捅、机枪扫射,还有被刀砍、被狼狗撕咬、被活埋,妇女们被蹂躏,死者30万,血染山河,长江上漂流着无法计数的尸体,江水为之变色。财物被洗劫一空,南京成了人间地狱。
他们说着说着泣不成声,我们听者也都滚滚泪下。这血海深仇,没齿难忘啊!
日寇的血腥暴行,震撼着千万人的心灵,人们认为这些灭绝人性的畜牲,猪狗不如,是一群嗜血成性的刽子手、杀人魔王。
日寇的血腥屠杀,也擦亮了人们的眼睛,相信了“不抗日活不成”的道理。那种“日本人来了当顺民,谁来给谁纳粮”的鬼话,被血腥的事实粉碎了!战争教育了人民,唤醒了人民,慷慨悲歌走上抗日救亡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