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林茂源蹲下身子,将木森稳稳背了起来,对正在窗口办理出院手续的王洁说:“我们先走,路上走得慢。”
王洁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账单上,眉头却不易觉察地蹙紧了。那数字不大,但对这个刚缓过一口气的家来说,却像是一块搬起来沉手的石头。她摸了摸口袋,钱不够。短暂的慌乱后,她想起了张医生,或许……可以请他帮忙说句话,打个欠条,等发了工资立刻补上。
她转身快步走向诊断室,有些难为情地说明了情况。张医生静静听完,没多问一句,只点点头:“王老师,跟我来。”
他领着王洁回到缴费处,低声同办事员交谈了几句,转身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理解:“说好了,按您说的办,写个条就行。”
王洁心头一热,仿佛卸下了重担,连声道谢:“张医生,真不知怎么谢你……”
“快回去吧,孩子等着呢。”张医生轻轻地摆着手。
王洁追岀医院大门时,暮色已浓。她很快赶上了前面的父子。
“爸,这段路平,让我下来试试自己走。”木森伏在父亲背上,小声请求。
“不行!”林茂源口气很硬,脚步没停,“伤筋动骨,最忌逞强。”
王洁也跟上来,语气缓和却很坚定:“木森,回家后,第一是养,张医生的话要记牢。第二,正好趁这时间,把书读起来。”她拍了拍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挎包,“我去县里给学生买书时,给你带了初一的语文和数学。两个妹妹的课本也备下了。往后,你爸可要更忙了。”
“忙点怕什么?”林茂源接过话,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沉稳有力,“只要他们肯学,我就肯教。你知道,我也在讲台上站过些年头。”
木森不再说话,把脸轻轻贴在父亲汗湿的、微微佝偻的背上。
走到家门前那座山脚下时,天已黑透,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王洁拧亮手电,一束昏黄的光劈开黑暗,照着崎岖的上坡路。林茂源背着儿子,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扎实,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伏在背上的木森,听着父亲粗重的呼吸,感受着那缓慢却从未停下的脚步,心里先是涌起一阵酸楚的自责,怪自己又给这个家添了这么大的负担。随即,一种更灼热的情绪压过了自责,他在心底对自己、也对这片漆黑的山野发誓:
等脚好了,我要豁出命去干话,割漆,挣工分,攒钱……一定要在山脚下,给爸妈盖一间结结实实的、亮堂的砖瓦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家门,一股混和着柴火气的清甜的煮洋芋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满身寒露的一家人。两个妹妹早就等在屋里,忙迎上来,搀着哥哥在正屋的草凳上坐下——那是当年用最好的稻谷草编的,厚实,柔软。
四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洋芋,笑眯眯地走到哥哥跟前:“三哥,快吃,锅里还有!”
木森接过碗,热气熏着眼:“一进门就闻着香了,还是你做的味儿最好。”妹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五妹也挨过来,小手轻轻摸了摸他腿上厚厚的纱布,仰起脸,眼睛里盛着怯生生的担忧:“三哥,还疼得厉害吗?以后……走路会用……”
这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事。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没事儿,”木森咧咧嘴,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轻松些,“张医生说了,好好养,能好利索。”
这善意的谎言,让屋里的气氛稍稍一松。简单的饭菜,温暖的草凳,亲人围坐在一起,茅草屋里久违的、安稳的倦意弥漫开来。这一夜,一家人睡得格外香。
天刚蒙蒙亮,这个家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各就各位地运转起来。两个妹妹在灶屋忙碌,林茂源拎起弯刀上了后山,王洁则拿出那摞崭新的课本,在扉页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三个孩子的名字。今天是星期天,王洁想,这第一堂课,得由她来开这个头。
她走进儿子房间时,木森已经自己穿好衣服,
靠着墙坐着了。她扶着儿子洗漱完,在灶屋的饭桌旁坐定。两个妹妹也收拾停当,坐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母亲。
王洁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渴望的脸,宣布了家里的“教学安排”:时间、内容、要求。话语简单,却像一颗火种,投进了干涸的心田,三个孩子的眼睛,立刻被点亮了,那光芒,远比他们面前那盏煤油灯要亮。
林茂源砍完柴回来,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既是饭桌、也是书桌的长条木板旁,安静地吃完早饭。收拾碗筷时,林茂源对正在给孩子们分发书本的王洁说:“你这样安排很好。星期天你来给他们上课,平日下工后我来上。只要他们用心学,就不怕学不到东西。”
三个孩子听着,郑重地点头。
林茂源出门往河堤去了。王洁让三个孩子坐正,书本在“书桌”上摊开。
“木森,你先自己预习第一课,生字词做上记号。”她说完,转向两个从未进过校门的女儿,语气变得格外轻柔,“我们今天,从最简单的笔划开始——点、横、竖、撇、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通透,像山涧溪流,涓涓地淌进孩子们心里。她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示范,握着两个女儿的小手带她们感受运笔。教完基础笔划,又让她们从“描红”开始,练习“天、地、人、和”四个最简单也最宏大的字。
木森那里,进展快得多。他底子好,又爱看书,一篇课文读下来,竞畅通无阻。王洁听他流畅地朗读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她没有停留在课文表面,而是轻声讲起了文章背后的时代风烟、作者的坎坷生平,引导着他去理解字句深处的脉络与情感。
母亲讲得投入,儿子听得入神。这间简陋的茅草屋里,知识的光芒第一次如此系统、如此明亮地照耀下来。这方小小的“家庭课堂”,其严肃与专注,丝毫不逊于任何一所有着高高围墙的正规学校。
平日里,爸爸上工去了,木森在家里督促妹妹写字、读书,俨然一个小老师的样子。待妹妹做完家务休息时,木森又会给两个妹妹讲《龟兔赛跑》、《农夫和蛇》……的故事,还教她们唱很多儿歌。动情的时候,自己也会高歌一曲——《洪湖水浪打浪》,他的歌声很动听。
这些日子,木森很开心。身体慢慢恢复,心里盼着快快进山,希望自己的誓言早日实现。
希望,有时就诞生于最贫瘠的土壤,和最不屈的耕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