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老林里,漆树是主角,却也散落着不少野果树。板栗、核桃、洋桃儿……点缀在深绿之中。师徒二人每天鸡鸣即起,戴月方归。沈光宗有抽早烟的习惯,上下午各一次。每到那时,他便会眯起被烟雾熏得微眯的眼睛,舒坦地“吧嗒”几口,然后对木森说:“去,林子里转转,寻点零嘴果子吃。”这成了木森一天里短暂的、带着期待的放松。他会欣然应声转身钻进林木更深处。
这片老林与邻乡的牛儿坝接壤,一条踩得发白的小路连通两地,偶尔有赶集或走亲戚的村民经过,人声笑语短暂地打破寂静,给独居山中的割漆人添了几分无形的胆气。
这天下午,木森揣着这份胆气,目光在枝桠间搜寻。走过一个岔路口,他眼前一亮——一株矮小的漆树(或许是变异,或许是别的类似物种)上,竟缀满了珍珠大小、玫瑰红色的果实,亮晶晶的,像是谁把碎宝石撒在了树上。
是“寸桃儿”!木森认得。以前妹妹们打柴回来,常常摘了一大篼,吃起来甜津津的,只是皮略厚。他心中一阵欢喜:多摘些,给师傅尝尝!
他脱下外衣铺在地上,两手飞快地交替采摘。红艳艳的果子簌簌落下,不一会儿就在青布衣上堆起一座小小的、晶莹的果实山。
“哎哟……!”
就在快要摘完的时候,木森突然痛呼一声,整个人僵了在原地。
脚边,一条褐底黑纹的眼镜蛇正昂起镰刀似的头颈,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他。左脚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到麻木的剧痛——被咬了。
木森头皮发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清楚这山中毒蛇的厉害,知道必须立刻回去,找到师傅,或许还有救……他不敢再想,用颤抖的手迅速拢起衣襟,将那些红艳艳的寸桃儿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人间温暖的实物,然后拖着迅速肿胀、疼痛钻心的左脚,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朝着来路挪去……
一袋烟的功夫早过了。沈光宗磕尽烟锅里的灰烬,将烟杆揣回怀中。林子里安静得异乎寻常,不见木森回来的身影,也没听见年轻人常弄出的那种窸窣动静。一股莫名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
“木森——!木森——!”他朝着林子深处喊去,声音在山梁间撞出空洞的回响。
声波震动着空气,也隐隐传入木森嗡嗡作响的耳朵。他正靠在一棵树下,意识因疼痛和恐惧开始模糊。听到那熟悉而焦急的呼唤,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挤出嘶哑的回应:“师……傅……我在这儿……”
声音微弱,但在寂静的山林里,足以指引方向。
当天色几乎黑透时,沈光宗终于将气息奄奄的木森背回到自家的院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冲到屋后菜园,叫回正在锄草的妻子:“快!烧点温水试着喂他喝点!”交代完,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不知何时流下的泪,又冲出门,朝着河堤方向狂奔——这个时辰,河堤上该收工了。,
他几乎是撞上了正拖着疲惫脚步往家走的林茂源。
“茂源!快!跟我走!”沈光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回头就往家跑。
林茂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大哥!出啥事了?!你说话呀!”
“进屋……进屋说!”沈光宗语无伦次,只死死拉着他跑。
一进堂屋,不用沈光宗再说,林茂源的目光已直直投向右边房间的床上——儿子躺在那里,脸色灰暗,呼吸微弱。
“木森!”林茂源扑到床前,连唤几声,儿子毫无反应。他轻轻掀开被角,看到那只肿得发黑发亮的脚踝,两个清晰的毒牙孔洞周围,皮肉已经开始变质。
沈光宗跟进来,看着林茂源瞬间煞白的脸,腿一软,几乎要跪下:“茂源……都怪我……我没看好孩子……”
林茂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剧烈的恐慌已被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压下。他截住沈光宗的话头,异常镇定地说:“沈大哥,现在不说这个。得马上送医院。”
说完,他俯身,用被子将木森裹紧,双臂一用力,将儿子背到背上。少年的身体此刻沉重得像块石头。
“我跟你去!”沈光宗急忙道。
林茂源没拒绝,只点了点头,背着儿子,迈开步子就冲进了沉沉的夜幕里。沈光宗抓过门边的马灯,点亮,快步追了上去。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通往乡政府医院那崎岖漫长的山路上,巨烈地晃动着,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林茂源看到儿子左脚踝上,两个清晰的毒牙孔洞周围,皮肉已经开始肿胀发黑,黏糊糊地渗着组织液,惨不忍睹。
沈光宗提着马灯在前头照路,不住地提醒:“茂源,当心,这儿有个坎!”“左边有坑,绕一步!”林茂源背着沉重、毫无知觉的儿子,咬紧牙关,一步不敢停。汗水早已浸透他的破褂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快到贡桥时,他右脚刚踏上路基向上的最后一步石阶,左脚还没跟上,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哎呀……”他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没……没力气了……”汗水成串滴落在石头上。
沈光宗察觉身后动静不对,回头一看,心猛地揪紧。他赶紧把马灯放在桥凳上,弯腰去扶:“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你是累虚脱了!”说着,不管茂源同不同意,立马小心轻慢地将木森从林茂源汗湿的背上——移到自己坚实的臂膀上,稳稳背起。“我来!你喘口气!”
林茂源想说什么,却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硬撑着站起来,提起马灯,快步赶到沈光宗前头,为他照亮前路,哑声提醒:“前面路平……还是慢点……”
过了“碉堡”山,经过黑漆漆静悄悄的粮站,乡村医院那排平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一迈进医院大门,沈光宗就嘶声喊道:“医生!医生!快救人啊!”
值班室的张医生刚打了个盹,被喊声惊醒,急匆匆披上白大褂出来。林茂源抢上前,声音发颤:“医生,救救孩子!眼镜蛇咬的!”
“眼镜蛇?!”张医生面色一凛,“什么时候的事?”问话间,他已安排着将病人安顿在唯一的值班病床上。
沈光宗像犯了错的学生,在一旁小声解释:“日头偏西那会儿出的事……具体咋咬的,怕得等孩子缓过来再说。劳您先救命”他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恳求。
张医生迅速检查木森的伤口和生命体征,眉头紧锁。当他借着灯光看清少年脸上那熟悉的疤痕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乡小学王洁老师的儿子吗?大伙儿背地里都叹这孩子命苦,脸烫成那样。但当面大家从不给他难堪,一半是怜悯,一半也是敬重他母亲王老师。王老师教毕业班数学,严而有爱,在乡里颇有声望……
“小伙子真是……太难了。”张医生不自觉地低语,手下的动作更快了,“王老师……还不知道吧?”这话像针一样刺醒了林茂源。他猛地想起什么,对着张医生深深鞠了一躬:“张医生,孩子就拜托您了!”又转头对沈光宗急急交待两句,便转身冲出了医院大门。
医院、粮站、乡村小学,三点一线,相距不过五百米。夜静得可怕。林茂源跑到学校宿舍那排平房前,怕惊扰他人,没敢敲门,只将干裂的嘴唇贴在糊着白纸的万字格木窗上,压着嗓门轻唤:“王洁……王洁……”
王洁本就睡不踏实,闻声惊醒,披着衣开了门。林茂源一把拉住她,走到几步开外,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可怕的消息。
暗夜里,王洁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只有瞬间汹涌而出的、无声的眼泪,和压抑到极至的、破碎的抽泣。她任由丈夫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跑着冲向医院。
她踉跄着走到儿子面前,脚不由得颤抖着,已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一下跪在了病床前。她抬起自己那双无力的手,一会儿摸摸那张让她疼爱的脸,一会儿摸摸那只腫胀的脚……这时的王洁,已经六神无主,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