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晋绥军起初没料到红军会在“凌汛期”强渡。阎锡山的河防司令杨耀芳吃过晚饭,正躺在离石城内的鸦片榻上,对着一盏“太谷灯”吞云吐雾。枪响时,他手里的小磁勺“当啷”掉进烟盘,滚烫的烟膏把紫檀木烫出一股焦糊。他一脚踹开烟榻旁的小妾,赤脚踩在地毯上吼:“红军飞过来的?”可这时,梁兴初的2团已经扑上了滩头。先头连的战士每人背着三块用棉被裹住的“土坦克”——两层湿棉被中间夹晒干的牛粪、土,能挡步枪子弹。他们猫腰冲到碉堡射击死角,把集束手榴弹塞进机枪射孔。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像有人在黑夜撕开一道赤红的口子,火球把碉堡顶盖掀到半空,又重重砸回河里,溅起三丈高的水柱。

  离石渡口拿下后,梁兴初没让部队喘口气。他站在被炸塌一半的碉堡上,用刺刀挑开地图,借火光找到“关上村”三个字——那里是通向吕梁山腹地的咽喉。他把地图一折,塞进绑腿,回头冲通信员喊:“告诉各营,丢掉背包、米袋,只带枪和子弹,跑步前进!”

  部队像一条脱缰的黑龙,沿着结冰的官道向南疾驰。鞋底踩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仿佛有人在黑夜敲一面巨大的战鼓。

  途中,路过一个被晋绥军放弃的粮站,战士们嗅到麦香,喉结滚动,却没人伸手。有个小战士实在忍不住,抓了一把生麦子塞进口袋,被连长一眼瞪住,又默默掏出来撒回粮囤。

  梁兴初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高粱饼掰成三份,递给伤员。

  梁兴初这才感觉右手疼起来,便让卫生员给涂上一点碘酒。

  卫生员见梁兴初肿胀的右手,说:“光涂药水没用,首长的手必须做手术,把碎骨片取出来。”

  梁兴初回根据地休整时才做手术,取出了碎骨片,致使食指、中指落下残疾。

  兑九峪战斗,是红军东征山西初期规模最大、也最惊心动魄的一场硬仗。1936年2月末,毛泽东、彭德怀率红一、红十五军团主力刚刚渡过黄河,踏上山西土地不到十天,便与阎锡山调集的重兵在孝义县兑九峪一线猝然相撞。阎军以第69师、第72师、第73师及独立第2、第3旅共14个团、约24000人,依托吕梁山东麓的纵深碉堡带和“之”字形山脊,布成三道火网,意图趁红军立足未稳,一举把红军压回黄河以西。红军方面,由于渡河后连续行军,弹药奇缺,每支步枪平均只剩二十七发子弹,重机枪子弹不足五百发,迫击炮炮弹更是屈指可数;更困难的是初到异乡,群众尚未发动,方言不通,向导难觅,地图又多是清末版本,误差极大,不少山头在图上标高一百米,实地却高达300米。红一军团第一、第二、第四师,红十五军团第75、第78、第81师,共六个师、三万余人,奉命在二十公里正面上展开攻击,企图集中优势兵力,在兑九峪河谷撕开缺口,再向纵深发展,打乱阎军的战役布势。

  26日拂晓5时30分,山谷里霜花未化,红军便借着薄雾发起冲锋。左翼红2师第四团突击连仅用十八分钟便夺下河谷北岸的龙王庙高地,但随即遭到三面交叉火力的压制;右翼红四师11团在夺取老鸦岭时,因地图误差,误入绝壁,全团被压在坡度达六十度的乱石槽里,整整两个小时抬不起头。中路红1师反复组织四次冲锋,最远只推进了三百米,师参谋长熊伯涛在观察所里用望远镜数着:敌人仅一个步兵连就配属了九挺轻机枪、六门50毫米掷弹筒,火力密度相当于中央苏区“围剿”时蒋军嫡系的三倍。

  打到上午10时,雾气散尽,阎锡山派出的七架“容克”式轰炸机临空,低空盘旋扫射,红军既无高射火器,又无遮蔽工事,伤亡骤增。红十五军团第81师第243团一个营在半小时内就换了三个营长,最后把文书、炊事员都编进突击队,仍无法撕开正面。

  中午过后,彭德怀冒着敌机轰炸来到红1师指挥所,在掩体里摊开地图,用红铅笔狠狠画了一道线:“不能再死打硬拼了!没有根据地,没有补给,伤员抬不下去,拖下去就是第二个湘江!”

  但撤退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两万余人撒在七八个山头上,一旦组织不好,被敌人咬住就是全线崩溃。

  毛泽东当时在距前线仅五公里的郭家掌村,听完彭德怀的报告,只轻轻说了一句话:“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走还要走得漂亮。”

  于是,方面军司令部决定:以红1师第2团、红2师第5团各留一个营佯攻,掩护主力在黄昏后交替后撤;同时抽出一部兵力,利用吕梁山的平行山脊,向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佯动,制造红军要包抄敌人两翼的假象,以迟滞敌军反扑。

  就在这道“撤退命令”刚刚下达、各级通信员飞马传令的当口,战场上突然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时间窗口”。原来,阎军前线总指挥杨爱源见红军攻势顿挫,误判红军已“溃不成军”,遂命令其右翼第72师两个团脱离既设阵地,向南延伸,企图侧击红军“溃兵”。敌军这两个团在移动中,需经过一条长约四公里的狭谷——大白沟。沟底是解冻后变得泥泞的黄土车道,两侧却是十多米高的断崖,崖上灌木丛生,正是打伏击的天造之地。

  红一军团第2师侦察科长梁兴初,当时正带师属侦察连在前沿侦察撤退路线,一眼看出敌人行军队形松散,侧卫搜索敷衍,立即用信号旗召回隐蔽待命的第6连和师直通信排,共230余人,利用沟崖棱坎,十五分钟内就布成一个“口袋”:机枪组卡在沟口,步枪手三人一组,分别埋伏在南北两崖,每人身边都摆了从老乡家借来的大石块,作为最后“补枪”之用。

  16:40,敌先头一个连进入口袋,梁兴初没有急于开火,而是放过去一半,待其辎重驮骡和团部进入最深处,才一声令下。崖顶机枪、步枪、手榴弹、滚石齐下,20分钟内歼敌大部。

  接着,梁兴初又留下一个班打扫战场、押送俘虏。

  随后,梁兴初在山西浮山一带发动群众,打土豪,扩充红军,2团由5个连700多人,扩大到9个连1400多人。

  关上村外。

  天色刚蒙蒙亮,晋绥军第71师206团已先一步抢占村周围的三道山梁。那三道山梁,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陡,像三把倒插的锯齿,牢牢咬住通往汾阳河谷的咽喉。

  山梁上,昨夜刚挖出的堑壕还冒着潮土腥气,湿土被冻出一层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谁在嚼骨头。团长郭登瀛,山西忻州人,黄埔四期步科出身,个子不高,却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被晋北的风沙吹得粗粝发黑,左眉梢有一道疤,是民国十六年打涿州时被奉军迫击炮弹片削的。此刻他披着一件日本呢子大衣——那是去年冬天在雁门关外伏击坂垣师团运输队时缴的,大衣下摆被弹片撕去半幅,露出里面土黄棉军服,腰间却系一条崭新的铜钉牛皮带,皮带扣锃亮,晃得人眼花。他手里攥着阎锡山刚拨下来的十二挺“捷克式”,枪油还没擦净,枪管上泛着幽蓝的光,像十二条刚出洞的狼,趴在阵地最前排;另有四门晋造“十三式”七五山炮,炮盾上刷着“山西兵工厂民国二十五年造”1排红漆,炮衣揭开,炮管朝天,黑洞洞地瞄着西北——那里是八路军120师可能出现的方向,也是中央军嫡系第13军北上的必经之路。他把指挥所设在村头的关帝庙里,关帝庙只剩半截围墙,正殿屋顶被前年秋天日本飞机炸出筛子眼,阳光透进来,一束一束地落在泥塑关二爷身上,把关二爷的一张红脸照得斑斑驳驳,像血干在铁上。

  郭登瀛让人把机枪连的枪管伸进庙门口那对石兽的嘴里石兽是前清遗物,张牙舞爪,嘴里原本含珠,如今珠早被乡民抠去卖钱,只剩两个黑窟窿,正好塞进机枪散热筒。他亲自把一挺捷克式端端正正卡在左边石兽喉咙里,又退后两步,左右端详,像给新娘子扶正凤冠。随后,他捧起那把挂在关帝神像前的青龙偃月刀——刀是真铁,清咸丰年间重铸,足有44斤,刀背让香火熏得乌黑,刀刃却被无数善男信女摸得雪亮。郭登瀛双臂一较力,“嘿”地一声,把刀平端过顶,刀头一颤,发出“嗡”的一声龙吟,震得屋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随军照相馆的刘师傅赶紧支起德国“禄来”双反相机,镁光灯“砰”地炸出1团白烟,把郭团长、关帝庙、石兽机枪、青龙刀,还有庙外那面猎猎作响的“晋”字旗,一齐定格在胶片上。

  照完,郭登瀛把刀往地上一杵,刀头入土三寸,他喘着白气对刘师傅说:“洗三张,一张寄回忻州西街老宅,给我爹挂堂屋;一张寄太原绥署,让阎老总看看,咱晋绥军还有关羽的种;再放大一张,等仗打完了,老子要在太原钟楼街开照相馆,就挂门口,让山西老少都看看,关二爷没死,在关上村还守着咱的门槛!”

  刘师傅连连点头,哈着白气把胶片揣进怀里,像揣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郭登瀛又转身对副官说:“告诉弟兄们,把刺刀擦亮,把子弹压满,把干粮袋扎紧。山梁上每十步埋一颗晋造手榴弹,拉火线拴羊肠,羊肠浸了桐油,冻也不断。今夜谁睡觉,老子拿关刀剁他脑袋祭旗!”说完,他抄起望远镜。

  镜片里,第一道山梁的棱线上,一个哨兵正跺着脚,棉帽耳扇上结满霜花,像两朵白牡丹。郭登瀛低声骂了句“怂样”,却把自己身上的日本呢大衣脱下来,扔给副官:“给那个哨兵送去,就说我郭登瀛说的,晋绥军第71师206团,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可也绝不能冻掉一根脚趾头!谁掉,我砍他脚!”

  副官抱着大衣跑出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窝。

  梁兴初所率领的2团,肩负着先锋的重任,宛如一把锐利的尖刀,被赋予了为东征军开辟前进道路的神圣使命。2团的战士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靠近黄河岸边。他们眼神坚定,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的畏惧。

  一艘艘简陋却承载着希望的小船,在战士们有力的划动下,向着对岸奋勇驶去。冰冷的河水溅落在他们的身上,湿透了衣衫,但他们心中的火焰却愈发炽热。

  当2团成功渡过黄河后,他们迅速与阎锡山的部队接火。阎锡山的部队凭借着河防阵地,妄图阻挡红军的前进。河防阵地上,密密麻麻的工事、纵横交错的铁丝网以及黑洞洞的枪口,构成了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然而,梁兴初和他的战士们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他们如同猛虎下山,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敌人冲去。

  枪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战场。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奋勇向前,有的冲锋在前,与敌人展开激烈的近身肉搏;有的则利用地形,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精准地打击敌人。

  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2团的战士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英勇的战斗精神,成功突破了阎锡山的河防阵地。

  紧接着,2团一鼓作气,迅速占领了山西离石渡口。这个渡口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它的占领为东征军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坚实的保障。渡口上,红旗飘扬,战士们欢呼雀跃,他们用胜利的喜悦宣告着红军的强大和不可战胜。

  占领离石渡口后,2团没有丝毫的停歇,随即向着中阳县挺进。他们在崎岖的山路上行军,尽管道路艰难,荆棘丛生,但战士们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斗志。每一步都迈得坚定而有力,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宣告红军的决心。

  当部队行进至关上村时,与阎锡山的一个团遭遇了。敌人占据着有利的地形,妄图凭借人数和装备的优势将2团一举歼灭。

  梁兴初深知此次战斗的重要性,他迅速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战场形势。他果断地下达命令,带领2团强行军迂回穿插。战士们不顾疲劳,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在山林间穿梭,利用树木和山石作为掩护,悄悄地向敌人的后方包抄过去。

  与此同时,四团和5团也接到了配合2团作战的命令。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向敌人发起攻击,形成了对敌人的合围之势。战场上,喊杀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关上村变成了一片火海。2团的战士们如同猛虎一般,冲入敌阵,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他们用手中的武器,狠狠地打击着敌人,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对敌人的仇恨和对胜利的渴望。

  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敌人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在2团、4团和5团的密切配合下,成功歼灭了敌人一个整团。

  战场上,硝烟渐渐散去,胜利的曙光洒在每一位战士的脸上。他们欢呼着、跳跃着,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这是红军东征的首战胜利,它不仅打击了阎锡山部队的嚣张气焰,更极大地鼓舞了红军战士们的士气,为东征的后续行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梁兴初和他的战士们用他们的英勇和智慧,在红军东征的历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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