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在军校读书两年的父亲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毫无争议地被评为优秀学员。当父亲从李建良政委手中接过红彤彤的毕业证书时,感慨万千,所有的苦这一刻都化为幸福的成就感,至今我依然保留着父亲这本极其珍贵的毕业证书。

证书左面是父亲身穿军服,佩戴少尉军衔的半身脱帽标准照,父亲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坚定和从容,胸前的军功章为自己增色不少,显得威武英俊。左侧上端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公安军学校毕业证书》,下端印着“黄国平学员于一九五四年六月至一九五六年四月学习期满经国家考试成绩及格予以毕业,特发此证书。”落款上打印着政委:李建良,副校长过家芳和王世延两位副校长的签名章,时间为一九五六年六月。

对于父亲来说,这两年可谓酸甜苦辣俱全。两年来,父亲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到学习上了,他曾一次又一次目睹了一些学员因学业跟不上而被迫退学挥泪告别的场景, 那种痛楚父亲是特别能够理解,从而更加激发了父亲刻苦学习的斗志。

毕业了,父亲盘算着该请假回一趟老家,看望一下爷爷奶奶等家人的亲人,最主要是看望已经分别两年的母亲,他觉得亏欠母亲的太多。

母亲自打父亲进入军校读书后,一直在苏北父亲老家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过着单身的日子,这种婚后分居两地的日子对于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姑娘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一方面作为已经出嫁的女性,她不可能住在自己熟悉且顺和的娘家,而要和爷爷奶奶这些陌生的婆家人住在一起。另一方面作为已婚的女性,她却要忍受着长久不能和父亲相伴厮守的甜蜜,空守着新房,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每一个黎明与黄昏,这是一名军人妻子所必须承受的牺牲与奉献。

学员们都如释重负地整理行装准备返回原部队,父亲也向学校请假准备先回老家探亲,回来后再返回山东的部队,可是父亲却不知道他的命运即将发生重大改变。

正当父亲和学员们告别的时候,班主任老师找到父亲,对他说校领导要见他,父亲的心一紧,不知所以然地望着笑眯眯的老师。

当父亲着装整齐地出现在李建良政委办公室时,意外地发现里面还坐着过家芳副校长、王世延副校长和教务主任、政治部主任等几乎全部首长,父亲挺胸向各位首长敬礼道:“报告政委,军事学员连少尉学员黄国平报到,请指示!”

李建良政委亲切地握着父亲的手对屋里的各位首长说:“瞧瞧,我们的优秀学员来了,大伙好好看看。”

屋里的首长们都笑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父亲转,搞得父亲一头雾水,不知首长们是什么意思。父亲大声说:“请首长指示!”

政委挥手让父亲坐下说:“没指示,坐下聊聊。”

父亲一愣,聊聊……?这一屋子首长叫自己来是为了和他聊聊,父亲实在搞不懂首长们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依然笔挺地站着。

过家芳副校长是个标准的军人,他向父亲发出指令:“听命令,坐下!”

父亲得到指令后才端坐下来,腰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目光平注前方,首长们都忍不住又一次笑了。

过副校长是位急脾气的人,他开始为父亲抱不平了:“好了政委,快说吧,看他人家折腾的。”

李政委笑着对屋里的人说:“瞧见没有,过副校长爱才如子啊,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李政委才转入正题:“国平同志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呢?”

父亲“嚯”的起身大声说:“听从组织安排,坚决服从命令!”

“好!难怪大家都那么喜欢你,想不想留下来,和我们成为同事啊?”政委的话一出,   父亲再次愣住了,他一时间脑子没有转过弯来,呆呆地望着政委。

过副校长又来了:“痛快地说吧,学校看上你啦,想要你留校任教,如何呀?”

这回父亲听懂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学校居然看上自己,还让自己留校担任教官,父亲几乎不敢相信,半晌才有些结伴地问:“首长,您的意思要我留下来……当……教……官……?”

过副校长走到父亲面前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要听从组织安排,坚决服从命令的,别犹豫了,政委等你回话呢。”

父亲望着充满期待的校领导犹豫地问:“可是……首长,我……能行吗?”

李建良政委肯定地说:“黄国平同志,经校党委研究决定,并且征得你原部队同意,报请公安军总部批准,正式调你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公安军干部学校,担任战术系教官,晋升为中尉军衔,有什么意见吗?”

父亲的目光扫视了屋里各位期待的首长,最后和班主任不期而遇,只见他对父亲使劲点点头,父亲“啪”的脚后跟一考,挺起胸膛大声回答道:“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对于父亲留校任教,学员们普遍感到不意外,一些即将告别学校的学员半开玩笑地对父亲说:“向黄教官敬礼!”军校的老帅们也都对父亲留校任教感到满意,可见父亲留校是众望所归。

当父亲获批探亲后,立即启程回家,他急切要见到已经分别整整两年半的母亲,他要把自己留校任教的消息告诉母亲和家人,没有他们在背后默默地支持,自己是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绩。

没想到那一年正巧遇上长江发大水,许多道路都被冲垮,父亲被阻挡在扬州无法前行,心急的父亲问附近部队的战友借了一辆自行车,硬是千里走单骑,从扬州骑车数百里赶回苏北洪泽湖畔的老家。

当父亲经过一整天长途跋涉,在傍晚时赶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和爷爷奶奶还有大伯他们在家门口纳凉。

最先发现父亲的是大嫂,她望着小路上一个身穿白衬衣,推着自行车的人说:“呦,前面的人咋看像咱家老三啊。”

大伯头也不抬说:“别瞎说,这黑灯瞎火的,他咋会突然来了呢?”

可是心急的爷爷还是起身迎了上去,奶奶对愣住那儿的母亲说:“玉华呀,快去看看。”母亲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跟在后面爷爷后面一路小跑。

父亲满脸是汗,脸上挂满了尘土,浑身都湿透了,见爷爷他们朝自己走来,父亲停下自行车,从车座里拿起军装穿戴整齐后,大步走向分别两年的亲人们,向着所有的亲人送上军礼。

爷爷握住父亲的手激动地问:“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好去接你。”

奶奶忙把母亲推到父亲面前说:“三儿,快见见你媳妇,她可是等了你两年……”话未说完奶奶哽咽了。

大伯对爷爷奶奶说:“爹娘,老三肯定还没有吃饭呢,还不快让他回家洗洗吃饭。”

爷爷奶奶和大伯接过父亲的行李和自行车前面走了,留下母亲一个人默默地陪父亲走着。

父亲借着月光问母亲:“玉华,你还好吗?”

母亲微微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连上挂不住的是喜悦。

父亲军校毕业留校任教的消息很快就在附近相邻传开了,许多当年和父亲一起参军的老战友也都赶来和父亲叙旧,为能用父亲这样的战友而自豪。

一个星期后,父亲带着母亲返回了军校,开始了自己的教官生涯。

对于自己留校任教,父亲告诉我,他心底里不是最情愿,主要是舍不得自己的老部队。父亲自从一九四八年新式整军运动后就调到当时的华野特务团通信连担任班长和排长,直到军校读书,父亲在这个连队度过了整整六个年头。在这里父亲和战友们参加和经历了许多重大战役,最难忘的是在济南战役中,父亲的班里共有四名战友牺牲,父亲和他的战友们打济南、战淮海、渡长江、守卫南京和上海。要不是首长留下他读书,自己应该率领战友们奔赴朝鲜战场,还不知道能否或者回来,因此这支部队寄托了父亲太多太多的情感,他真的舍不得离开朝夕相处的战友和首长。

刚开始上课时,父亲怎么也找不到当教官的感觉,他对自己依然没有很大的信心。父亲找到了班主任老师向他请教。

老师从自己的经历讲起,他告诉父亲,当初组织决定让他到军校当教官时,他的心情比父亲还要紧张,毕竟自己曾经是国民党军,而父亲的履历足以让每一个学员敬畏,最主要的是父亲丰富的战斗经历是一笔宝贵才财富,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比拟,老师的一席话让父亲茅塞顿开,他的信心开始点燃。

与此同时曾经担任过教书先生的大伯和老指导员程士发也给父亲来信,向父亲传授当好教书先生的心得体会,帮助父亲尽快从学员转变教官。

父亲和我谈起第一次走上讲台的经历,校教务主任向全体新入学的学员介绍道:“今天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教官,他曾经是陈老总和粟裕大将身边的警卫战士,跟随陈粟首长南征北战,立下战功无数,参加过我军许多重大战役。作为军校第一期军事学员连的优秀学员,多次在战术演练中担任指挥员,各科成绩优等。经校党委认真研究,听取了各授课教官的意见,报请总部批准留校担任战术系教官。下面欢迎你们的教官黄国平中尉!”

父亲在学员们期待的目光中阔步走上讲台,一个立正,标准的军礼,胸前六枚军功章熠熠生辉,显示了父亲卓著的战功和履历,给学员们留下了良好的第一印象。

正如班主任老师说的那样,父亲丰富的战斗经历是他宝贵才财富,而勤奋好学是他一贯的品德,加上父亲平易近人的作风,很快就赢得了学员们的信任。

父亲授课大多从实战出发,结合自己亲历的诸多重大战例进行分析讲解,把自己多年观察的各位首长在战役前的准备工作,以及战役过程中的精准预判和战后及时总结等习惯向学员们传授,使得父亲的授课能力提高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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