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今天的角度看根尧,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位功成名就的企业家曾经也是千千万万下岗工人中的一员,然而这的确是他人生一个最黑暗的记忆。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根尧特别敏感下岗这一名词,也极少与别人谈起这段让他刻骨铭心的往事。

现在的根尧完全是一个社会名流和公众人物,因而我很容易就上网查到了他曾经下岗的字眼,而其他却没有了下文。好几次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他询问那不堪回首的一幕,生怕揭开了他流过血的伤疤,而最终却是他自己坦然告诉了我,是我意料之中的意外。

那天夜晚,根尧与我视频聊天,我几次欲言又止,就在这时,他端着茶杯淡然地对我说:“我给你讲讲我下岗的故事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段历史……很少有人知道,网上也只提到你曾经下岗失业,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段写进去……”

镜头里的根尧依然乐呵呵地看着我:“老实说,要是在过去我很不愿意提起这段难堪的事,不是我怕丢脸,而是这个过程太痛苦,讲起来总要掉泪心酸。”

短暂的沉默,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稍许他恢复了惯有的淡定,打开茶杯盖悠然地品一口茶接着说:“或许是那时候年轻,心理抗击打能力不够强。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倒是我不断向前的动力,它总是鞭策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真的要感谢这段下岗失业的宝贵经历。”

说到这里根尧幽默地问我:“我说老战友,你肯定不知道下岗是什么滋味吧?”我嘿嘿笑道:“你忘了,我曾经是总工会职工权益部门的负责人。我虽然没有下过岗,但是我与下岗职工打交道可不比你少啊。”

“哦,那我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啊……哈哈哈哈……”根尧爽朗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1994年8月14日,这一天对于根尧来说是终生难忘的,这一天他所在的丝绸总厂终于在不堪重负中轰然倒下,企业宣布全面停产,全体职工放假回家,其实就是下岗失业了。

那是一个雨雾蒙蒙的早晨,刚从杭州业务单位催讨应收款回来的根尧,正沉浸在又一笔资金回笼的成就感中,忽然看见工厂门口挤满了职工,他心一沉,心想:坏了,一定是职工好几个月没有拿到工钱要闹事,当惯了厂长的根尧下意识地扒开人群企图安慰职工,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厂长了,只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小小业务员而已,他苦笑了一下打算退出,这时候听到有女职工哭泣道:“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让我们下岗我们吃什么?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下岗?根尧楞了一下,那一瞬间自己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自己也在下岗名单里啊?那……可就脸丢大了……他不敢往下想。可是转念再一想:应该不会让自己下岗的,就凭自己这些年的功劳和取得的成绩,何况自己还是多年的县供销系统的中层骨干,又是自己主动要求过来帮助讨债的,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下岗吧。可是他心里却还是不踏实,在职工吵吵闹闹声中缓缓转过身来,向前凑过身子,人太多根本看不到。

根尧悄悄环顾了一眼四周,所有人情绪都很激动,压根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他心想:对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面子干啥,自己已经不是领导了,也是一名普通的职工,谁管谁呀。想到这里他扯下面子也使劲地挤了进去,终于他挤到了最前端,当他喘着粗气把目光投向布告的时候,却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定了定神,再次把目光投向布告,然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阮根尧”三个字,他的眼前一黑,雨水伴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主动放弃供销社副主任的机关舒适岗位,自愿到企业一线当一名业务员,原本是希望通过自己这么多年积攒的人脉和经营管理经验,在这里积蓄能量,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他完全有这个自信。而现在刚刚三个月,他却被列入下岗人员名单,他说什么也想不通。

他呆呆地站在风雨中,手里的雨伞也忘了撑了,任凭浑身淋湿却浑然不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旁不断传来职工的哭闹声和抱怨声,当听到几名男职工嚷嚷着要去找上级派来的工作组谈谈时,他猛然醒过来,一口气跑到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好几位职工正在上访,工作组工作人员和厂里留守人员正在安慰和劝阻。根尧心有些死了,他漠然地转身打算走,这时工作组的一位领导看到了他,显然对他还是网开一面的,招呼他去办公室里等他。

职工们望着眼前这位曾经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如今也下岗了,大家怀着敬重和同情的复杂心理闪开一条道,默默望着他过去。身后有职工小声议论道:“算了,又不是我们几个人,看到吗?他原来是厂长和供销社副主任,现在不也下岗了,唉……认命吧……”

听到这话,根尧鼻子一酸,泪水又流淌下来,工作组的人员都很同情地注视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根尧喃喃地请求道:“我就一个小小的要求,能不能把我算作留守人员里,好歹我也是……”说道这里他哽咽了。

工作组的人员眼睛也湿润了,负责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告诉他,县里根据工厂的实际情况作出了全面停产的决定,清退了几百名来自农村的农民合同工,目前厂里的十几名留守人员名单也是组织上根据实际需要确定的,他们无权擅自决定他的请求。

根尧含着眼泪请求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从供销社副主任的位子上自愿下来,放弃了很多。我不想让家里人、特别是年老的父亲为自己担惊受怕,我要求暂时留下是希望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让自己好好考虑一下自己今后的出路。就这一个要求,哪怕十几天也行啊。”

负责人犹豫片刻说:“那我给上面打个电话请示一下看看。”根尧满怀希望的等待着,然而最终的答复依然没有同意。

根尧苦涩地摇摇头,缓缓拿起雨伞转身冲下了楼,他在雨中一路狂奔,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到这里,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无语地端着颤抖的手机,心里同样是酸楚的感觉,难受极了。

我很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坚信自己这位从军营走出来的老战友是刚强的,不会干傻事,但是我十分好奇他究竟是如何从绝望的谷底重新走出来的。

还是根尧自己解开了谜底,结果却令我意想不到。

他说:跑出工厂后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但他却全然不知。他脑子乱极了,始终也理不出头绪,最后他干脆进入了一家叫“潇洒楼”的旅馆住下,他需要安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未来的出路,最重要的是他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爱妻和女儿,面对满头白发的父亲,他一再告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根尧同志,你是一名军人,共产党员,要经得起风浪的袭击,这样才对得起曾经的海军战士的光荣称号。

潇洒楼?我不禁笑了。根尧很敏感地问道:“你笑什么?是潇洒楼的名字吗?我不是故意选择的,但是事后我冷静下来还真要好好谢谢这个潇洒楼啊。好几次我出去散步回来都会深情地注视着‘潇洒’两个字。我想啊,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大不了我干个体户,反正人不能让尿憋死,天生我才必有路。”

我追问道:“那你在潇洒楼呆了几天?然后怎么办?”

根尧竖起三根手指头:“三天,这三天对我同样具有革命性的意义。我在这里反思过去自己的点点滴滴,反思过去的不足和教训,认真详细地思考了自己的出路,我有了较为清晰和详尽的计划,然后我信心满满地回家了。”

当根尧恢复平静后回到了家里,妻子钟建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问:“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你们厂里停产关闭的消息全县都知道了,很多人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了,说你……”钟建霞忽然眼睛红了,再也说不下去了。

根尧一把把钟建霞搂在怀里说:“我去上海出差了,正好不在厂里,厂里也通知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下岗就下岗,路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怨别人。放心吧,我不会倒下的,我已经想好了,干脆自己创业。这些年我也不是白干的,搞企业所具备的要素我都掌握了。我的人脉也是靠自己的人品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和企业无关。只要我选择好行业,我相信很快就能够打出一片新天地的,你要相信我。”

钟建霞深情地望着目光坚定的丈夫,把头靠在他胸前语气同样坚定地说:“相信,绝对相信你。你是一个不服输的人,我看中的就是你这点。你放心,即使吃糠咽菜我也和你在一起。”

这一刻,铮铮铁骨硬汉根尧流泪了,本来他一再告诫自己:要淡定,不能伤感,可是这一刻他却留下了幸福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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