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行程缩减,我该会在鄱阳湖逗留至少一天,环湖领略中国第一大淡水湖。哪像现在,自庐山下来,便匆匆离去,一路下到南昌。
简单安顿,在霏霏细雨中去赣江边。据说掌灯之后夜游江边的滕王阁,别有一番风景。
滕王阁初建虽然在唐朝,但历经几个朝代的毁坏和重建——光在清朝就因火焚毁,重修了十几次。现今的阁楼,已经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再次重建的现代建筑。只是,这并不影响它蕴含的盛世风骨,更是在光影的点缀下,宛若重生的凤凰一般,格外艳丽。黄、绿、橘红色灯光相间的七层高阁,在两边的辅亭和身后幽暗江水的衬托下,荣华恢宏,自带盛唐的繁华气质。
兴冲冲找到园门,结果被告知暂时关闭。保安大哥抱歉地说,下午刚通知。看来我和这座名楼的缘分,也是能远观,而不能近登。
细雨渐歇,我抽空飞了个无人机上去,自阁顶飞过,绕着明艳的彩楼打转。赣江水在它身后静默流淌,对岸参差的高楼,开着亮眼的蓝色霓虹灯。像流水一样的灯光,映在江水里,和滕王阁交相辉映,美轮美奂。
关于滕王阁以及它身后的“彭蠡”——鄱阳湖流系的赣江水——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已经在他的名篇《滕王阁序》里,介绍德极为详尽了。其文字之华丽、对仗之精工、音韵之和谐、意境之悠远,可称千古名篇,经久而不衰。
我当年觉得,王勃先生固然文采风流,但并非他标榜的那样身秉傲骨、蔑视尘俗。说白了,他也是立个“人设”而已。在《滕王阁序》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秀完了文采,紧跟着“冯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毛遂自荐,还暗绰绰地说,别等我“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让我这样的名士蒙尘,国家岂非失了人才?
这位先生“未冠而仕”,还未成年,就因一支妙笔,被唐高宗誉为“奇才”,当了“朝散郎”,绝对的天才儿童。结果却在给沛王李贤当修撰的时候,借骂老板博眼球,写了一篇批评李贤斗鸡的檄文。惹得皇帝大为火光,说你不满意你老板,就劝谏他啊,写檄文讨伐他,那是对他好吗?分明是为了给老板的老板看,这不挑拨关系吗?遂被逐出长安,从此仕途就没再有起色。
王勃在南海归途中溺水而亡时,也就二十五六岁而已,正是少年英气。他成名够早,天赋又高,一生只留下了刹那芳华,实是可惜。谁又知道他如若消磨到中年成熟,是能像范仲淹一样再度“起复”出山,成为一代名臣;还是像苏东坡一般寄情山水,成为诗词巨匠;又或者像唐伯虎一般,终生90C1郁不得志,博得恃才狂悖的虚名之后,落个牵连杀头呢?
如今再读《滕王阁序》,看满江华彩,只觉得书生白马,年轻意气,还是让王勃永远当个少年郎吧。古今江湖,恭谨圆滑的中年和暮气沉沉的老朽够多了。年轻人就算牢骚几句怀才不遇,又有什么打紧呢。
隔天一早,逛南昌八一起义博物馆,接受爱国教育。看周恩来先生的手表和朱德老总“指示”的工夫,听工作人员说,下午大概也要闭馆,看来疫情有从东往西的趋势。我打消了去赣南的想法,决定追寻“红色脚步”,继续西进,去湖南长沙,访毛主席曾经“挥斥方遒”的橘子洲头。
到长沙,买票、查核酸、景区车,一切顺利,只是游客明显少。我漫步在江边,在如茵的树木下赏花观鸟。橘子洲是一个梭形的小岛,与长沙市区隔了几百米的江水。洲上植被丰富,春桃、夏竹、秋桂、冬梅,四季都有花木可赏。此时正是桃花初开,一簇簇地滴着晨间的露水,含着花苞半开半闭,粉艳艳动人。种类繁多的鸟儿在树枝和草地上穿梭飞舞,欢快啼鸣,把这闹市边的小洲当成了净土。
徒步三公里,见青年毛泽东半身像竖在岸边,正是当年伟人指点江山之处。从高处俯瞰,橘子洲就像一条巨大的航船,停在微浪的湘江中间,毛主席雕像正立于“船头”,指挥着方向。洲两侧真实的船只,被衬托的十分“袖珍”,像鲸鱼身边伴游的小鱼。
倘若当年有宿儒大德,读到青年毛泽东的诗词,便倒地拜服,大呼其有圣主明君、胸怀天下的皇帝气象,定然会被瞧不起,说他哗众取宠、言过其实。可几十年过去,读“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又岂能说青年毛主席,没有气吞天下的豪迈之气呢?反正如我辈这样的俗人,是即便敢想,也羞于言说的。
我最喜欢两个有帝王气的人的诗词,偏偏都算不得皇帝。一个当然是伟人毛主席,单诗词这一项,就盖过古今多少明君雄主,另外一个是三国时期的魏王曹操。毛主席借诗词点评“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那意思,都差点意思。偏偏说曹操“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那意思,曹公还是有点意思。
所谓“魏武遗篇”,便是有名的《龟虽寿》,便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当然,我喜欢这两位的原因,除了似深渊峭壁的帝王气质,和磅礴如巨江倾泻的文风之外,还源于两个人都写过关于我家乡的文章。一篇是《浪淘沙。北戴河》,一篇便是《龟虽寿》——碣石山就在秦皇岛的昌黎县。倘若当年在秦皇岛入海求仙的秦始皇,能留下些诗文句子,估计我的名单还会加一人。只可惜这历史上第一位皇帝,是个焚书坑儒的主,不喜欢文人,也懒得做什么文章。
长沙在我印象里是个很年轻的城市,这和湖南电视台这几十年的娱乐化形象不无关系。毕竟喜欢综艺和追星的,多是年轻人,甚至少年化、幼龄化。天哥就喜欢抱着手机一遍一遍回看《跑男》、《王牌对王牌》、《这就是街舞》之类的娱乐节目,嘻嘻哈哈地跟着笑,顺便认识了很多娱乐明星。虽然现下制作综艺的电视台和网络平台越来越多,早已不是十几年前湖南台一家独大的局面,就连《快乐大本营》都因故停播,但这并没改变我对这个城市标签式的印象。
在人头攒动、灯光绚丽的黄兴路步行街夜逛,既有欧美、日本街头的现代感,也不乏中国特色的烟火气。大型的百货和品牌商铺灯火通明,各色美食、休闲、小吃、文化类的店铺更是越晚越热闹,当真是不夜之城。尝了臭豆腐、口味虾、糖油粑粑、小炒黄牛肉,一边打着嗝一边溜达到坡子街派出所,在门口拍了张“打卡照”。由于长沙夜生活丰富,酒吧众多,喝多了年轻人,被酒劲和荷尔蒙催发,发生很多烂醉的故事。网上关于坡子街派出所的真人记录片《守护解放西》,如今都连载到第三季了。我无意中刷到一集,被里面的醉酒小青年逗笑得不行,所以今天有机会,便来“打卡一游”,权当凑趣。
江对岸,毛主席在橘子洲头眺望这边的红男绿女,不知道是否会哭笑不得呢。
没有在长沙过多停留,我驱车北上岳阳,登岳阳楼眺望八百里洞庭湖。和那些动辄亿万年前就形成的大江大湖不同的是,洞庭湖是随中华民族一起发展和演进的。洞庭湖原叫“云梦”,来源秦朝时期的“云梦泽”。当年云梦泽逐渐解体,导致江、湖关系转变。长江流域人们垦殖活动增加,以及各种疏导、堤防的人为因素,加上天灾、旱涝等自然因素,使得洞庭湖一直在变化和演进,时而泛滥,时而干涸,和生活在它周边的人们相互影响。
洞庭湖畔的岳阳楼,原本是阅军的城楼,属于军事设施。后几经改建和修葺,逐渐成为赏景、会友的旅游之地,在我本家李太白登楼作诗之后,定名为“岳阳楼”。当然,最让人耳熟能详的关于岳阳楼的文墨故事,还得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实有圣人风骨。难得的是,他不仅如此说,也是如此做的。
虽然在古代,“四家不分”,政治“家”都是文学“家”、思想“家”、历史学“家”,但“家”和“家”还是有不同。文豪大家当大官的不多,反之,官至顶峰的在文坛也鲜有建树。像杜甫的“左拾遗”,李白的“六品翰林”,白居易的“校书郎”,都不是什么大官。孔老夫子当年各国游历,老师当得不错,官却也不大。他的继承者——儒家最后一代圣人王阳明,最大也只是南京的兵部尚书,仕途不能算顶尖。
只有在两宋时期,或者更具体说北宋时期,文学家圈子里真正出了不少大政治家。欧阳修的“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等同于副宰相;苏东坡的“礼部尚书”算正部级,被下放了也是主政一方;幼年砸缸、晚年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曾经有六十三字的官衔,绝对的天子近臣;后起之秀王安石主政变法,是实打实的宰相。而比他们更早,他们师长、朋友,对他们有提携之恩的范仲淹,同样是国家核心领导人,并且死后谥号“文正”——这可是文人做官的最高追求了。
是北宋文人热衷朝局,还是朝局中人的风气影响了文坛,不得而知。无论如何,这批被称作“北宋背诵天团”的人,在当时影响了一个时代的民生,在后世影响了几个时代的文化。范文正公的楼记,至今还挂在岳阳楼上,俯瞰着滋润一方的洞庭湖。
说回岳阳楼,它是我目前到过的中国四大名楼里,最矮、最不显眼的一个。仅三层,十几米高,两侧拱檐若飞,十分庄重。每层楼梯若干,低矮处几乎碰头。顶层视野开阔,皆因地势高悬,可俯视云湖,远望君山。
掰掰手指,四大名楼我已去其三,唯独因为疫情,未在暑假带孩子在山西登鹳雀楼;五大湖也是因为疫情,错过了苏州的太湖;五岳中没去中岳嵩山去看少林寺,而南岳的衡山就在湖南南部,可我却准备往西去张家界,然后进川渝地区,恐怕也要错过了。
总是有错过。有的人说,那是人生的遗憾。有的人说,那是进步的空间。我说那是强迫症,就跟朋友圈必须发满九张照片似的。
天哥深以为然,说挂电话吧爸,突然想起来作业没写完,不交就是不仅仅是遗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