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来南京,还是五年前的春天。互联网是个好东西,它总能帮你记得一些事情。


  “《水调歌头·游南京夫子庙》

                       安之

  城庙拜夫子,秦淮榜题名。

  当年白衣折扇,才子学未成。

  醉看红房绿柳,醒卧春江乌篷,书枕琵琶行。

  谁言寒窗苦,未曾识金陵。

  贩者喧,游者笑,细雨停。

  吴侬软语,玉钗佳人倚栏屏。

  却往今朝梦去,叹船去楼空,虚度几许多情。

  老钟犹堪响,不闻雨霖铃。”


  虽然记得自己写过这么一篇东西,但如果不翻朋友圈,我定是背不下来。如今故地重游,觉得自己写得还行,和五年前的自己,很有知音之感。

  虽然近来江南疫情抬头,但秦淮河畔的夫子庙前,还是一片热闹景象。傍晚,广场上灯火通明,行人们闲游漫步,排队买桂花酒、盐水鸭,小吃街摩肩接踵,酒楼饭店食客满座。

  夫子庙当年既是供奉和祭祀孔子之地,又是最高学府。与我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刻板印象不同的是,作为学者研修之所的夫子庙,并不刻板教条。而是从六朝起,便聚居了大量望族,并且商贾云集,文人荟萃,儒学鼎盛,素有“六朝金粉”之誉。

  不难想象,这样的气氛和环境里,学者们哪里还有苦读研学的精神。定是摇着折扇,没有诗仙的才情,却模仿诗太白的形容,整日附庸风雅、喝酒舞剑、弹琴弄墨,把十年寒窗忘得一干二净。当然,我这也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在旧时,能在金陵学子圈混的,不是天赋极高的少年天才,便是身份高贵的官宦二代。每次科考,排名靠前的大多是这些人,不仅因他们才学卓著,也因他们离学术圈最近,师长同学相互陪衬,对考官喜好、考题偏向也摸得大概,所以近水楼台。那时候的学子们,都有一颗“金陵飘”的心,削尖脑袋要钻进这个圈子。

  至于商贾巨富们,除了在此地做生意,也都留着要讨个学士女婿的想法。如若谁家闺女的情郎运气好,一朝金榜题名,那整个家族也便有了倚靠。毕竟在古代,商人虽有金钱,却无地位。“朝中有人”,才是真正家族兴旺的根基。有些商人家主,未及提前下注的,便在开榜日蹲守,看哪个男子中了,就现场抢走,选自己的漂亮姑娘嫁了,还附赠一堆彩礼妆奁。在当时,“金榜题名时”和“洞房花烛夜”,经常是双喜临门,“买一送一”的。

  所谓“才子配佳人”,青年俊彦的聚集之地,当然也少不了红粉佳丽。旧时的大部分年代,官宦人家的姑娘小姐,闺阁规矩甚严,抛头露面是有伤风化的。所以学宫圣地之滨的秦淮河,并非名门闺秀出没的场合,反倒是著名的烟花柳巷。当然,在那时,妓女还作“伎女”,并非做皮肉生意的苦命人。明清时期有名的秦淮八艳,都是色艺双绝的美女,有的是音律大家,有的文笔卓然。像名伎柳如是,博览群籍,能诗文,善书画,在晚清的学术圈颇负盛名。而陈圆圆则更有名,甚至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只为夺回这位做过伎女的爱妾。

  当然,还未金榜题名的学子们,未必能染指成名多年的名伎,而当真入了仕途封了官的,却又开始爱惜羽毛名声,最多把宠爱的女子买回家娶了,养入深闺,却不肯流连在风月场所了。所以大多数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流传在话本、小说,或者说书人的故事里,以当谈资而已。有多少苦命的女子,寄希望于未中的秀才,幻想能脱离苦海,并为此付出一片真心,到头来却人老珠黄,被负心人抛弃,从此断琴剃发,郁郁而终;又有多少落第的士子,把烟花女子的风月手段当成爱恋痴心,最终散尽一身家财,抛书弃笔,流落街头饿死冻死,就不能枚举了。

  故事毕竟是故事,人生才是人生。

  说到故事,想起张艺谋拍的《金陵十三钗》。那些本是青春多情的莺莺燕燕、吴侬软语、弹唱吹拉、色艺双绝,都在战火中付之一炬。人类若无其事的摧毁美好,再痛心疾首的扼腕叹息。摧毁者和惋惜者皆是同一人,揭示着人性的两面。

  还有另外一类人,他们甚至没有权利摧毁和惋惜,他们只挣扎和麻木。像《活着》里的“富贵”或买人血馒头的“华老栓”,只为活着而活着,不为什么意义而活着。

  带着这样的心情,第二天我去逛了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所有中国人对这段历史,都耳熟能详,但身临其境,置身在那样的残忍和沉痛中,仍脊背发凉,心里发痛,嘴角发腥。人这种生物,为了虚无缥缈的国家的“概念”,可以肆意的挥舞屠刀去杀人、去践踏、去毁灭,沦为没有人性的野兽,甚至连野兽也不如的魔鬼。这不独独是日本人的问题,也是整个人类的问题。

  当然,日本这个民族也是个耐人寻味的民族。《菊与刀》里面写:“日本人有着截然不同的行为和思维习惯,像相争美好的菊和相争战争的武士刀,看似恬静淡然却又刚烈残忍。这种异常矛盾的民族性格,贯穿整个日本文化,让人匪夷所思。”

  天使和魔鬼集于一身,非独日本国一国,却也以他们为尤甚。

  天哥小时候陪老妈看抗日神剧看多了,总想着去打“小日本”,又是谁埋下的仇恨的种子呢?当狼烟再起,他是否也会挥起屠刀,去砍大好头颅?出了纪念馆的门,一阵燥热,晒得人头晕脑胀。摇摇头、拍拍脑门——这特么都是什么混账念头!

  接下来又去了南京周边的三河古镇和佛顶宫。三河古镇是一座明清古镇,和大多数江南古镇区别不大,卖些当地吃食和纪念品,商业化严重。

  佛顶宫则并非什么古代寺庙,皆因供奉着释迦牟尼佛顶骨舍利才成了佛教圣地之一。

  佛史记载,释迦牟尼圆寂火化后,得“佛祖真身舍利”八万四千颗,有佛牙、佛指、佛顶骨等不同类型的遗骨,其中佛顶骨舍利最为珍贵。后来历经战火,被分散在了世界各地,被信徒们供奉。二零零七年,南京政府重建“大报恩寺”,在动工之前先进行了考古勘察,在“大报恩寺”遗址中发现了地宫,并出土了众多佛门圣物,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七宝阿育王塔”,里面供奉的,据说便是失传了一千四百多年的佛顶骨舍利。

  只可惜这件圣物,如今被深藏地下宫殿,不能被普通人瞻仰,我未能得见。只得在美轮美奂的大穹顶下,敬服膜拜,祈祷好运和平静。

  苏州一线的疫情,暂时还没影响南京和扬州。烟花三月,实在不舍得过扬州而不入。我拿着连续三天核酸,壮着胆子跑了一趟扬州。瘦西湖开门迎客,让我没有乘兴而来却败兴而返。瘦西湖是典型的清朝皇家园林,北方的亭阁气派混合了南方的婉约风情,别有一番情调。垂柳、镜湖、宝塔、琼花,春风拂面,吹得新枝吐蕊;天鹅弯颈,搅得红鱼翻波。道是江南好风情,一池绿湖山水,直让人熏醉欲睡。

  可惜最近不开夜场,不能看“二十四桥明月夜”的著名景色。我随着人群溜达了三个多小时,在五亭桥畔喝了一壶绿茶,别了瘦西湖去个园转转。

  都说“苏州的园林甲天下”,其实扬州和杭州也不遑多让,自古有“三者鼎峙,不分轩轾”之说。在清朝时期,扬州盐商富得流油,有大把银子可以修建园林。后经过连绵战火,或荒废拆卖,或焚毁残破,留存的只剩下以“个园”、“何园”为代表的几十座园林。

  个园不大,种了很多竹。园名中的“个”字,是取了竹字的半边,应和了庭园里各色竹子。它的另外一个特色,是采用叠石艺术,不同石料堆叠成“春、夏、秋、冬”四景的假山。

  我饶有兴致的在园中走走停停,蹭听导游介绍亭、台、山、石,幻想着富可敌国的盐商们,在文雅的庭院里休憩赏景,小日子相当滋润。

  商人自古地位不高,可盐商除外。他们不仅做着国家保护的垄断生意,还享有“在编”的待遇,大都是有品官员,允许大兴土木,建造园子房屋,也可以穿绫罗绸缎、锦衣华服。要知道,普通商人即便银钱再多,也不能“露财”,漂亮衣服得穿在里面,外面用粗布长衫遮挡着,宅邸更不能大兴土木,生怕“逾制”。

  逛园子的时候,收到老姑家堂妹的信息,问我什么时候到上海。我苦笑回她已经看到新闻,上海封了不少小区,看来不能去看她和老姑、老叔,让她代为转达祝福,大家各自注意安全和健康。

  想想已经好几年没去看过老姑和老叔了,即便前阵子经常出差上海,也总没机会和时间。姑姑前几年发现早期的癌症,前后做了两次手术,如今恢复的很好,前年还去我家住了大半个月,让爸很是开心了一阵。最近她在照顾幼儿园的小外孙女,我的每条朋友圈她都点赞,对我的行程非常清楚,隔三差五就留言让我去上海玩。老叔还在自己做生意,不温不火、不显山不露水,挺轻松地把女儿送出国去留学。还是那个乐呵呵的样子,不笑不说话,只是皱纹和白头发越发多。我曾经用软件做了一个自己老了的样子,和老叔面目极像,那阵子做梦经常梦到他,梦里的他还是来我家度蜜月时,年轻青涩的模样。

  山叔在上海出不来,我和潘少爷还有皓子改在杭州聚了半天,免不得边聊边喝。

  烟花三月,春雨江南。过去的人和过往的事,曾经生活的城市和逝去的青春,就像加了梅子暖过的黄酒,让人醉过之后,隐隐的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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