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十六岁的我,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我常常幻想自己能成为一名武艺高强的大侠,身披侠义之袍,手持利剑,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在江湖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然而,彼时,“文革”的风暴如汹涌的潮水,席卷全国,整个世界仿佛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陷入了无序的混沌之中。学校停课了,往日里朗朗的读书声消失不见,校园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那曾经充满知识与活力的殿堂,如今只剩破败与寂静;工厂停产了,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留下冰冷的钢铁在风中沉默,如同被时代抛弃的巨人,孤独地矗立在荒凉之中;就连农民伯伯也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锄头,田野里一片寂静,庄稼无人照料,在烈日下渐渐枯萎,那原本孕育希望的田野,如今满目疮弟痍。
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街头巷尾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火药味,每一丝风都带着不安与恐惧。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防备,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卷入那无尽的纷争与危险之中。不少年轻人都开始学习武术,这实在是形势所迫。因为在马路上行走,就像是在布满陷阱的丛林中穿梭,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若没有点防身的本事,极有可能遭受一顿暴打,甚至有性命之忧。街头时常能看到一些打架斗殴的场景,人们为了一点小事就可能大打出手,暴力和混乱如同阴霾,笼罩着这座城市,让原本繁华的街巷变成了充满恐惧与不安的战场。
一天晚上,银白的月光洒在马路上,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纱。我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漫步着,心中想着那些神秘的武术招式。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沉浸在自己的武侠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突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只见路边路灯下有几个“小混混”正围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争吵。
小女孩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布衫的颜色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鲜艳,像是被岁月这双无情的手反复揉搓、漂洗。袖口处有几处补丁,虽然缝补得还算整齐,但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仍透露出生活的艰辛。布衫的下摆微微卷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在诉说着小女孩的无助。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调皮地散落在脸颊两旁,遮住了她那略显惊恐的双眼。那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此刻却失去了光泽,干涩而粗糙,像是久未得到滋润的枯草。头发上还沾着些许灰尘,在月光的映照下,隐隐可见。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此时却满是惶恐和无助,犹如一汪被暴风雨侵袭过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她的鼻子小巧而挺直,鼻翼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着。嘴唇苍白而干裂,带着些许起皮,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你们蛮不讲理,明明吃了我奶九个烙馍,怎么能说只吃了八个呢?”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充满了倔强和不屈。
那几个“小混混”穿着褴褛破旧的衣衫,补丁落补丁,线头肆意耷拉着,似在诉说着他们生活的潦倒。他们脸上无不挂着一副无赖至极的神情,那神情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狡黠与蛮横。他们眼神中透露出底层特有的凶狠和贪婪,像那种生活重压刻下的痕迹——贫困、屈辱,以及被逼到墙角后的那种扭曲的生存本能,让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个人尤为惹眼,歪着脑袋,不依不饶地说:“就吃了八个,我们四个人,一个人只吃了两个。”说着,他还卷起了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一副随时要打人的样子。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一刻,我心中陡然涌起一股炽热的正义感,如同熊熊烈火在胸膛中燃烧,灼热而不可抑制。我暗自发问:同为底层之人,何必相互欺凌?这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驱使我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上前去。我高声呵斥,声音在空气中炸开:“你们怎能欺负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吃了多少东西,就该付多少钱,这是基本的道理!”
话音刚落,那几个“混混”便恶狠狠地瞪着我,眼中闪烁着凶光。其中一个更是暴跳如雷,怒斥我多管闲事,随即猛地冲过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紧接着,便是一阵狂暴的拳打脚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我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疯狂乱蹬,双手奋力掰开他的手臂,试图挣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然而,他们的力量悬殊,我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与之抗衡。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铁笼中的小鸟,翅膀被剪断,只能无助地扑腾,却无法逃出这绝望的牢笼。
每一拳、每一脚都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撕裂着我的肉体,更深深刺痛着我的心。这屈辱与愤怒交织的感觉,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悲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我的渺小。
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一道黑影闪过。原来是小女孩迅速抄起秤砣,朝着那几个“混混”抡了过去。秤砣在她手中呼呼生风,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锤,带着凌厉的气势,追着那几个“混混”穷追猛打。那几个“混混”被打得措手不及,纷纷抱头鼠窜。小女孩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量,让我大为震惊。
我又羞又愧,自恃体格健壮的我,在实战中竟不如一个柔弱的小女孩。这次经历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让我倍感悲哀,但也更加坚定了我学习武术的决心。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学好武术,行侠仗义,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当年我家住在明理巷,就在徐州“倒马井”附近,离高头湾、小北门不远。解放前,这里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到处都是挑筐卖菜、杀鸡宰狗等“无正行正业”之人。然而,谁能想到,徐州的“形意拳”便起源于此。
徐州形意拳的泰斗——钱树樵,是一个神秘而又传奇的人物。他常常在北关游泳池练功,每次他一出现,周围就会聚集一群人,眼神中充满了崇敬和羡慕。他的身影高大而挺拔,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有力,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的几位高徒大多也居住在小北门处,他们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小巷里,一招一式都透着形意拳的精髓。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沉稳,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地上,像是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金色。我走出家门,看到几个青年正在空地上演练五行拳。他们的动作刚柔并济,一招一式都透着独特的韵味。他们的身体随着招式的变化而舞动,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我被深深吸引住了,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天天走上前去观看。久而久之,我与他们结识了,也开始修习形意拳。
我修习形意拳纯属好玩,并没有正式拜师,只是和朋友们相互传授。这样虽然算不上钱门弟子,但也有诸多好处。我不用受各种清规戒律的约束,不用每天早起晚睡苦练基本功,更不受门派的限制,可以接触到更为丰富多样的武术套路。我可以自由地探索武术的世界,尝试不同的招式和技巧。
我先从小八极练起,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双手挥舞,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有力,仿佛要把全身的力量都释放出来。接着又练习了八极对拆,和朋友面对面,你来我往,不断磨合,寻找着最佳的配合。五行拳、五行连环、五行相生相克,每一个套路都像是一幅神秘的画卷,让我感受到了武术的博大精深。鸡行四把、八式、杂式锤、十二连锤、安身炮,我练得不亦乐乎,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衫,但我却乐在其中。还有九州棍、齐眉棍,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棍影闪烁,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然而,时光就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我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阅历的丰富,我在为人处世时少了几分棱角,多了几分圆滑。没了当初挨打的那份动力,几年之后,所学的武术基本上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回想起来,心中满是惋惜。那曾经的武侠情节,就像一场绚丽的梦,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消散,但那段经历,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成为了我心中一段珍贵的宝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小女孩挥舞秤砣的身影,想起自己曾经对武术的热爱。那些回忆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照亮了我心中那片温暖而又美好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