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二)
演习结束以后备战形式似乎越来越紧张了,后来才知道,苏联总理柯西金参加完越南主席胡志明葬礼后在北京做短时间停留,他在北京机场会见了周总理,发出了战争最后通牒。随即林彪发出了“林副主席一号通令”。此刻,东北各个部队马上进入了一级战备。部队开始大调防,改番号。部队不准回营房,也不准住老乡家。部队停止休假,复员转业工作也停止了,所有部队野外待命随时准备打仗。战争气氛似乎越来越浓,上级要求我们每门火炮立刻到弹药库领2个基数的炮弹(这次是真炮弹,连长当了这么多年兵打的都是训练弹,这次也见到真家伙了,炮弹瓦蓝瓦蓝的,看上去就让人心惊肉跳。),做好临战前一切准备。我们炮车到弹药库时,其周边排满了各种车辆。战士们都在争先恐后的往各自车辆上装运不同种类的弹药,仿佛大战一触即发。
连长已经在团里连续开几天会,这天抽空赶回连里召集班长以上的人员开会,传达上级作战部署及有关文件。最后连长从包里拿出一把压缩饼干,他看着大家惊异目光笑嘻嘻的说:“马上要打仗了,以后就吃这个了,来,大家先感受感受。”我以前听高炮团老战士作报告(他们64年曾经参加过越战)曾经说过,这种军用压缩饼干是他们在抗美援越战争中的主要食品,非常难吃,视为需要克服艰苦的生活条件一种表现。我打开一块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油乎乎的,味道又咸又甜,好像还有点肉干、花生米什么的,很像中秋节吃的五仁月饼。这比我们每天吃高粱米熬白菜强多了,那些高炮团老兄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会议就要结束时,司务长要求每个班派一名战士并要求连长再派一台车回去,把地里秋菜收一下。连长听后勃然大怒,训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那菜地,马上要打仗了,炊事班都得下到各个炮班。”“那打仗也得吃饭、吃菜呀。”司务长不服气的顶了连长一句。“那是吃压缩饼干、菜罐头、肉罐头,用不着你操心。”司务长不再吱声了。一切从战争出发,这种思维影响了全连。我们的生活似乎也有了点转变,司务长不知道哪里搞来的肉,每顿饭菜里总会见到几片肉。尽管每一个人分不到一片肉,不过菜里总是有肉味的,吃起来感觉十分美味。此外大家开始抽好烟了。我们连队大部分同志都抽烟,但是抽烟是有潜规则的,一般士兵都抽烟叶子,卷大炮。排长以上的干部可以抽7分钱一包“白牌子”卷烟,这种烟卷几乎全是烟埂子、下脚料卷制而成,因此没有正经牌子和商标,尽管如此,这种烟属于卷烟级别的。吸烟一般不可以“越制”,节假日、有喜庆的事情除外,否则会认为你有思想问题,但是干部吸烟可以就低不就高。

“大生产”牌子香烟是东北地区最高档次的香烟,价钱比较昂贵,3毛5一包。那时候战士第一年津贴费只有6元,第二年津贴费7元,第三年津贴费8元,第四年津贴费10元,第五年津贴费15元,显然这种香烟在节假日也是不能随意消费的奢饰品。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似乎变得有钱了,嘴里叼着都是“大生产”香烟。是呀,明天的平静生活或硝烟弥漫的战争那个先来临谁知道呢?也许你今天抽的就是你人生中最后一盒“大生产”香烟。
临战前大家都很沉默,尽管不少战士都是同来自一个省、甚至一个地区、一个公社的,但是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拜托、关照的事情。因为我们是炮兵,一个战斗集体,炮在人在,炮毁人亡,一个人是不能独善其中的,这是大家心领神会的事情。大家不说,心里不会不想的,尽管在战前动员会大家都是慷慨激昂的,但是战争的残酷性也是心照不宣的,我们只能暗暗落泪,只不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罢了。祝愿我们与炮同在吧。
连里用炮车把我们营房仓库私人物品都拉来了,我们都换上了新军装。换下来的旧军装放回包里,连里要求包外边一定要注明本人姓名、收件人的姓名、精确到生产小队的详细地址,无疑这是准备以遗物的形式寄回去的。此外,指导员要求大家写一封家信放在包里(为了防止泄密,当时所有的家信已经基本中断了),他怕给大家带来悲观情绪,不好意思说是遗书。不过战争已经迫在眉睫,谁还不懂写这封信的含义?
几十年过去了,我写的那封信早就撕了,但是写信时那种慷慨激昂的神态还是历历在目,信的内容现在大家看起来一定会觉得可笑或认为不可思议,不过,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那封信的内容我隐隐约约的还大概记得。记得那次信写的心情十分痛快,第一次想啥写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因为我知道这是一封发不出去的邮件,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把信撕掉,谁也看不到。如果回不来,谁看我也管不了,爱谁谁吧,我先痛快了再说。
信的大概内容是这样的,“亲爱的爸爸妈妈,如果你们看到这封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我所在的部队马上要上前线了。你们的儿子是一名共产党员,从入党的那一刻起,他将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马克思说过,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自己。马克思是从资本的产生、形成、发展、灭亡得出了科学共产主义的理论,全世界人民必将最终生活在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欺诈,一个完全自由、平等、民主的社会中。列宁是一位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他创造性的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学说。列宁首先提出,可以通过武装革命的方式夺取政权,建立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社会主义国家,以达到共产主义可以在一国或数国首先实现的目的。你们也是共产党员,为了这一伟大目标的实现,你们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建立了社会主义新中国。我们现在参加的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对苏修的战争,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解放全人类的战争,比你们参加过的战争更光荣、更伟大。全世界共产主义将在我们这一代实现,由我们完成马克思提出的历史使命,我们青春无悔。”
写到此时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我不禁想起那首“献给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勇士”的长诗。在北京还是红卫兵时我就非常喜欢这首长诗,当时,从同学那借来以后连夜抄写,几次哽咽不能命笔。于是我把“长诗”改了改加在了我的信后。
“亲爱的爸爸妈妈,在这次战争中为了共产主义的实现,我们将冲破敌人的防线。我们的大炮向剥削者,喷吐着无产阶级复仇的炮弹。这场伟大的战争将使我们饮马顿河畔,跨过乌克兰草原,翻过乌拉尔的峰巅,将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再次点燃。然后我们沿着公社的足迹 ,穿过巴黎的街巷,踏着国际歌的鼓点,驰逞在欧罗巴的每一个城镇、乡村,港湾。用耶路撒冷的哭墙,把基督徒恶毒的子弹阻挡。将红旗插在苏伊士河畔,瑞士的湖光,比萨的塔尖,也门的晚霞,金边的佛殿,富士山的樱花,哈瓦那的烤烟,西班牙的红酒,黑非洲的清泉。这一切啊,都不曾使我们留念。因为我们有重任在肩。多少个不眠的日日夜夜,多少个浴血的南征北战........听:五大洲兄弟的回音,汇聚成冲刷地球的洪流。看:四海奴隶们的义旗,如星星之火正在燎原。世界一片红啊,岂能剩下白宫那一点?”
写到此时,油灯的灯芯跳闪几下迸发出几朵美丽火焰,然后骤然熄灭了。油灯没有油了,来不及结尾、签名,就摸着黑将信塞到包里。躺下之后,心情仍然久久不能平静,憧憬着将要发生的战争。战争的残酷是不言而喻的,唐朝人王翰就说过“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诗词的前一句应该改成“血染疆场君莫悲”就好了,看来王翰不是一个真正军人,一介书生而已。是呀,战国时吴起的《吴子兵法》就说过“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看来平安回来似乎不太可能了,我又想起了那首“献给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勇士”长诗:“安息吧,亲爱的朋友,白云蓝天为你谱新歌,青峰顶顶为你传花环,满山的群花血草告诉我们,这里有一位烈士长眠,最后一次吻别你的笑脸,最后一次拥抱你的身躯。再见了,亲爱的朋友,为人类的幸福,历史的必然,而长眠在大西洋的彼岸,异国的陵园。”就这样,激战前夜,躺在炮车上,遐想着,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像往常一样从东方升起,一切如旧。几天之后所不同的是战备似乎有点松懈,上级下达命令,我们可以睡到老乡家里而不必睡在炮车上了。后来才知道是毛主席看了“林副统帅一号通令”以后,做了批示“很好,烧掉。”这场预来战争就这样突然消失了,完全在于伟人的弹指一挥间。又过了几天,我们把战备炮弹又送回了弹药库,终于在一个皓月当空、满天繁星的夜晚,我们沿着崎岖山路回到了久违了的营房。

营区外面一片寂静,没有欢迎的人群,只有秋虫在呢哝。我们没有参战,我们不是英雄更不是凯旋。这里的一切是那么平静、自然、熟悉。几个月没有回来,营房一片狼藉,杂草丛生。水缸无水(我们营区没有自来水),积着厚厚的尘土,大家简单收拾了一下马上就寝了。天刚蒙蒙亮,起床号还没有吹,连长就把我们几个班长叫了起来随他一同走出了营区。
走了一会,我们到了连队的菜地。菜地更是惨不忍睹,好一点的大白菜都被老百姓收走了(放地里不收,人家以为你不要了呢。)地被刨的乱七八糟,大一点的萝卜、胡萝卜、土豆全没有了。远远就看见司务长在地里撅着屁股捡那些被遗弃的剩白菜、萝卜、胡萝卜、土豆,他已经堆了好几堆了,准备装麻袋拉走。看到我们来了,他竟对着连长失声哭诉起来,“连长,我们连的菜......”。我看着想笑,我想起了文革前的电影“青春之歌”。头天晚上,林道静带着农民偷偷把地主麦子给割了,第二天老地主看着麦秸捶胸顿足大叫“我的麦子,我的麦子......”。司务长看着我的样子,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说:“四班长,你还笑,今年冬天连菜叶子都没得吃,我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看司务长焦急的样子,我忍不住又逗了他一句:“我才不吃你捡的烂菜叶子呢,没准过两天苏修又来了,我们照样吃蔬菜罐头。”“想的美呦,吃你个鬼。”司务长看来真急了。

“吵什么吵?”连长有点不耐烦了,“走,到猪圈看看去。”连长看上去有点心事重重,不太高兴,我预感到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要发生。从菜地向北走,十几分钟以后到了营房北门小山坡。团里的猪圈都在这里,一排排规划整齐就像我们营房一样,只不过矮了不少。我们来到我们连猪圈,一只老母猪领着几只小猪仔来迎接我们。看见了猪,连长有点笑的模样了,“其他那几只猪呢?”看了一会儿,连长有点疑惑的问道。司务长低头不语。“问你话呢,怎么没见那几只猪呀?”连长脸上有点阴沉。“吃了”司务长怯生生回答。“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杀的?”连长眼睛都瞪圆了。“部队在梯子沟战备待命的时候,你说要打仗了,伙食搞得好一点。”司务长嘟嘟囔囔的说到。
这么一说大家都想起来了,难怪那几天是顿顿见着肉了。当时大家以为要打仗了,后勤部门发的“特供”的呢。肉烂在锅里了,都吃到大家肚子里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你不是说,马上要打仗了,猪圈、营房都归地方政府了,咱们吃肉罐头了.......”司务长还想继续解释被连长一声怒吼打断了。“你还敢强词夺理,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杀猪通过谁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敢做主了?这事我管不了,你向全连讲清楚。”连长的突然翻脸让我们困惑不解,司务长又没有自己把肉吃了,能有多大的错呀,还要开大会向全连讲清楚。
连长一屁股坐在小土堆上半天一言不发,最后喃喃的说到:“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团里昨天来了通知,复员转业工作又开始了,我们连可能又有不少老兵要复员。”“啊?”大家不约而同张大了嘴。老兵是连队的灵魂,在连队的军事训练、营房建设、日常工作、特别是执行艰苦的任务,他们都是冲锋在前,享受在后,他们的模范作用是党员、班长、干部不能替代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拨、一拨老兵虽然走了,但是光荣传统却留了下来。他们把青春献给了部队,在他们即将离开部队时,连队也会倾其所有欢送他们。每年都要杀一只大猪的,今年可怎么办?追究责任,检讨,哭诉,怨天怨地都是没有用的,这得面对现实,连长深深的陷入极度痛苦之中。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咬着牙说“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弄点粉条、豆腐,反正春节休息不了几天,还是能糊弄过去。可是老兵退役学习一个月呢,再说怎么向老兵们张的开这张嘴呦。买点肉吧,副食店肉是凭票限量供应老百姓的,想都不要想,话说回来,就是给咱们肉票,每天那点伙食费也买不回来多少肉呀。“唉,一件荒唐事,满把辛酸泪”说完连长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陷入沉思中。
没过多久,连队开始年终总评工作。大家对连里的干部们提出了很多意见,什么“单纯军事观点”、“资产阶级军事观点”、“不突出无产阶级政治”、“大比武余毒”、“不贯彻毛主席军事路线”等大帽子全扣上了。至于什么用词含义已经不重要了,战士们文化水平都不高,知道是批判用语就可以了。好像这次“林副主席一号通令”不是副统帅发布的,是罪魁祸首连长、指导员发布的。连里的干部一声没啃,没有任何解释,有的还流下了眼泪。尽管战士们有些言过其实,连里干部还是觉得愧对于他们的。特别是对即将离开部队的老兵,由于要打仗,停止了复转工作,他们把复员转业回家穿的新军装已经穿的半新不旧了,把攒的几年的津贴费寄回家了,有的做他用了。现在部队又要他们离开了,谁不想锦衣还乡呢?他们钱花得差不多了,军装穿的半新不旧了,让他们如何见江东父老?
团政治处苏干事在我们连队蹲点,参加连队总评工作。会后他有些不解的问我,“同志们怎么会有那么大情绪?言辞是否有点过了?”我告诉他,基层连队就这样,批评起来就是一针见血、刺刀见红,不讲究什么措辞,留面子。连里的干部一年要有两次这样的洗礼,一次是年中的初评,另一次是年终的总评。这比我们士兵强多了,我们一年360天,天天都得“斗私批修”、“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吗?那次也都是痛哭流涕的。记得当兵第一年赶上营建施工,部队发的袜子都是线袜,一点也不经摩。袜子破了又不会补,时间不长袜子就全烂了。无奈之下我只得让家里给我寄一双袜子,为了结实,家里寄了一双呢绒袜子。袜子刚上脚就遭到了批判,什么“小资产阶级思想”、“修正主义思想”、“享受主义”等等。我也是“斗私批修”、“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好多次才过关。部队生活就是这样,批评归批评,言辞激烈,但是不影响个人进步,该评五好战士的评五好战士,该入团的入团,该入党的入党。苏干事听完感到诧异,漠然置之。
转眼间“激战前夜”已经烟消云散,可是“激战前夜”的慷慨激昂,返回营地后的“一地鸡毛”,让人啼笑皆非。现在我们解放军的装备、后勤保障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和那时候相比,唯一没有变化的是我们保家卫国的信仰和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军人素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