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身着军服肩佩纯金三星肩章，腰挂华丽的军刀、手持柯尔特式自动手枪的金碧辉与她的手下，走进了庆丰园饭庄。
店门前的伙计一见忙向里高喊：“金碧辉金司令到。”
正在大堂前扒拉算盘的栾经理，一听金碧辉来了，他扶了一下眼前的眼睛，赶忙放下算盘，出来相迎：“金司令，您里面请！您用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
“那您进里面歇歇脚，我给您沏一壶上好的茶。”
“那也用不着。”
栾经理疑惑地：“那您是来……”
金碧辉打断他的话：“我是公事。”
“什么公事？”
金碧辉：“你儿子勾结共党，知道不？”
“我儿子在教会的燕大上学，怎么会勾结共党？”
金碧辉：“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她从上衣袋里掏出两张学生集会的照片。
栾经理结果照片一看，集会的照片中，正有自己的孩子。他不禁着急起来：“孩子他不懂事……”
“不懂事，那到了宪兵队，就全懂了。”
“不能啊？孩子到了宪兵队就没命了。”
“这你也知道？”
栾经理陪着小心，低声说道：“这我知道。”
金碧辉把头一仰：“知道就好。那我们就可以商量商量了？您是公了还是私了。”
“私了，私了。我愿私了。”
“那你就要破费了。”
栾经理加着小心：“那您说个数？只要我拿的出。”
“五条黄鱼。”
“我现在实在拿不出。”
金碧辉眼一瞪：“一根也不能少，我容你两天的功夫，把东西送到我府上去。当然，你也可以不给，到时我们宪兵队里见。”
说完，她把手一挥。带着手下耀武扬威走了。
在金碧辉住处，便装的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盖碗茶。她嘘着气，正慢慢品味。外面传来了叩门声。
金碧辉：“请进！”
话音一落，财管走了进来：“金司令，宪兵队的宫田来了。”
金碧辉拿眼看了他一眼：“栾经理把‘条子’送过来了？”
财管：“送过来了，五根‘条子’一根不少。”
“那好！对了，那梨园马老板的‘条子’也送过来了吗？”
“也送来了。”
金碧辉微微一笑：“你刚才说谁来了？”
财管：“宪兵队的宫田。”
“让他在会客室候着。”
“是。”
装饰豪华的会客室内，宫田坐卧不宁，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他还不时地摇摇头。
金碧辉推门而进：“宫田队长来了。”
宫田站起：“金司令，恭喜呀？”
金碧辉：“恭喜什么？”
“恭喜你发财？”
“怎么？眼热了？”
“我眼热？我看你发财发晕了头。怎么连南京政权家属也敢敲诈？”
金碧辉连看也没看头：“怎么？他们的钱就敲不得？”
“我怕你早晚生出事来？”
金碧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有什么办法？我代你们与国民党牵线和谈，事情办完了。两边不理我了。我不这样，就没有钱花。”
“帝国的军方没有忘记你。只不过他们正忙于进攻缅甸，暂时中断了与你的接触。
“我本想卖些情报给戴笠，他们的人，也溜了，再也不见了影？”
“那是中国远征军正与帝国决战，岌岌可危的重庆政府，他们更没时间搭理你。”
“我的活动经费早已短缺。我不诈点儿钱，我喝西北风去？”
“你找那些有钱的绅士和梨园名旦下手也就是了。怎么连南京政权家属也不放过。”
“这年头，谁有把柄落在我手里，我就狠狠敲他一笔。”
“我就怕你在这里生出事来，我保不了你。” 宫田一副担心样子。
“告诉你宫田，没有事的。我再敲上两笔，就回东北。”
“你回东北？”宫田心中大惊。
“是呀？我回东北，去找那‘冬青鹘’，你们日本商人不是说他值大钱吗？只要我找到了它，就不在这儿混吃了。”
“那也好。不过我舍不得你走。你那冰肌玉肤使我终生难忘？”
金碧辉用手指往宫田脑门一戳：“什么终生难忘，你们男人还不都是见一个爱一个？我留下，你养我？”
宫田现出可怜相：“姑奶奶，你饶了我吧，你还是离开这里吧。我现在就不叨扰你了。”说罢起身告辞。
金碧辉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送。”
金碧辉正将纯金三星肩章、手持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往行李箱里拾掇，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又响了。
她不耐烦地拿起电话。
电话声：“服务台，金小姐，有人求见。”
芳子没好气：“不见。”说完，她随即把手中的电话挂断。随即又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
“砰砰……”门外传来敲门声。
芳子赌气地：“谁？今天我谁也不见。”
这时，门外传来黄莺般的漫语：“哥哥，怎么连小妹也不愿见了吗？”
芳子闻声，连忙站起：“是香兰妹吗？”
说完，她忙不迭的前去开门。
门打开了，一位漂亮女士站在了门前， 只见她穿浅黄色绢丝纺，绸布，短袖长衫，左胸前襟绣着一朵兰花，足穿奶油色半高跟皮鞋，左手提一只女式坤包，右手托着一个精美的小盒。
芳子高兴：“香兰妹来了，快！里面坐。”
二人携手在房间坐下。
李香兰：“我给姐姐送礼来了。”说着，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盒：“这是我新近买的两款表。一块是日本产的‘精工社’手表、是送给你的；另一块是瑞士造‘欧美加’，送给我未来的姐夫，还请你笑纳。”
芳子接过礼盒放在了桌上：“那就多谢妹妹了。”
“还谢什么，你我姐妹不用谢！刚才在生谁的气，连我都不想见？”
“晦气的事不提了，快说说你。”
“不，你说说，在京津这个地界，还有人敢欺辱我们姐妹。我找人帮你出气。”
“这用不着。我不过在生我自己的气。”
李香兰笑了：“生自己的气？我说呢，一个东方的‘哈里格特’，日本的陆军少佐。谁敢欺负？”
“妹妹不要说这些，哥哥那能像你，一首歌能让人如醉如痴；一出场，就让人为之倾倒。”
“尽管我喜欢唱歌，所唱也得到不少人的青睐。其实，我心中纠结的很。”
芳子疑惑地望着李香兰：“你还纠结？”
“是的，我唱的中国歌，虽说好听。可有些人却说我所唱，是在为日本人服务，是在粉饰他们殖民下的满洲。”
“那是，中国人把你当成他们自己国家的人了。”
“与此相反的是，日本人却把你这个中国人当作日本人，日本关东军不仅特别嘉奖过你，还授你为陆军少佐军衔。称你是大和民族的英雄。”
“有些人说我做事没有人格，不爱我自己的国家。可我的心中不是这样的。
“说实在的，我心中只痛恨民国，我终身是要与以民国政权为敌的，可我对现实中生活在满洲下的人民百姓的苦难生活是十分同情。”
“难道只是因为民国取消了对你们皇室优待？”
“不只是这样。表面上我光鲜无比，其实，早就有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其实我的内心，包括我的身体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属于大清的。
“你知道，我是中国人，可我却是在日本文化熏陶下长大的，我知道我的美貌可以作武器，我要用这个武器去拼杀，实现我父亲的遗愿，实现我的抱负。”
李香兰见芳子有些执拗，于是提醒她道：“可你以自己的身体去拼杀，这可是为你们国家的人们所不齿的。”
“我并不想这样，而是情况所逼的。我曾以我的身体拼杀，想让我的对手，败在我的石榴裙下，让他成为我手下的一颗棋子，没想到，事情却并不顺利。事后，我不是羞愤，也未感到特别的苦痛和凄凉，其实我早已把贞洁与野兽面目看的清清楚楚，我也曾想为自己做一个了断，可我却不能。一到这时，我就想起我的父亲，我父亲的遗愿。我是王女，贞洁固然重要，可在生命以及希望面前，我要低头。然而，却不能若无其事，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我要用自己的能力化作为自己的依靠。”
“再有我的养父，尽管他曾深深刺激了我，几欲使我的精神陷于崩溃。其实，他的天性如同薄玻璃，稍受到刺激也会深受感动，是个容易崩溃的神经质男人。他的政治思想是希望由日本提携中国，以达到振兴亚洲的理想。 他说‘亚洲大部分人受到白人压逼，实际上仅有支那、朝鲜、日本勉强维持独立。他企图帮助我父亲复辟满清皇朝，强调日本和中国的关系是友好的’。在中日之间，可又多少人理解他？”
“想不到，姐姐的心中，竞也有深切的苦楚。”
“不，我认为我展现出来的最高的人类行为，它是不依赖人性的是最自然的，是出自内心的。尽管有人说女人应是软弱柔情的。但是为此，我可以忽略我的性别；忽略道德和一切。或许这将是我的孽根。”
“那哥哥今后将做何打算？”李香兰问。
“我想回东北？”
“回东北？是找你的王兄吗？自他二次访问日本回来后，一直郁闷的很呢。”
“他还郁闷？”
“是的。”
“到时我去看看他。好了，我们不说了这些烦心的了，我们出去玩一玩。”
“也好。”两人说罢，齐向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