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个白色在天空划过,一只“海东青”盘旋在关家上空。

  “雪儿,是青子的‘小花翅’回来了!”屋里的关博通召唤雪儿。

  雪儿跑出院子:“啊,是青子的小花翅会来了。”她激动地看着‘小花翅’在天空盘旋。

  “小花翅”在天空盘旋着,一圈两圈, 最终落在了它曾经落过的鹰架上。它没有半点生疏感,也没有显现出警觉的姿态,它“咕咕”地叫着。雪儿激动地伸出她的手慢慢地走了过去……

  从屋里跟着出来的关博通忙从盒子里拿出野兔子肉一边慢慢地喂着,一边在心中叨念着:“‘小花翅’你回来了!你是一只神鹰,你一定经历千辛万苦才回到了家,你受苦了,你的主人青子呢?难道是让你回来传递什么信息,或者他遭遇了什么不测?吃饱了你就飞回到你的主人哪儿去。告诉他,明天村子里将有一劫,无论如何,也不要让回来。这是难逃的一劫,请你快些离开这里吧。”

  “小花翅”一下子飞到了关博通的胳膊上,一动也不动。

  关博通慢慢捋了捋‘小花翅’羽毛,最后放开了手,它显得很放松。“它为什么不走?难道是他舍不得离开?就是人们所说的鹰灵吧!走吧,你走吧!回到你主人那里!不然你会被日本人抓走,会遭到厄运!”关博通嘴中不住叨念:“苍天有眼,想不到竟让我在此时如此接近了这个神圣之物,这是我连做梦也想不到……”

  雪儿激动上前抱起了“小花翅”。 然后将手掌分开。“小花翅”立雪儿的手掌上在闪动着两眼,仍然不肯离去。

  此时,关博通尽管有些狐疑,心中却十分激动:“苍天啊,萨满神啊,这一切都是天意!雪儿,我们快回屋。”

  雪儿高兴地将“小花翅”放到鹰架上。

  两人进了屋。关博通亟不可待地去拿柜顶上的宣纸,并把它平铺在桌子上,雪儿在一旁研磨一边静静地看着爷爷。当关博通把宣纸完全铺好时,她将一只饱蘸墨汁的笔递上前去。

  两个大字在宣纸上一挥而就,随着默汁在宣纸上的洇开,雄浑苍劲的“天命”两字展现在桌前。随后关博通长叹一声,将手中的毛笔一丢,毛笔滚落到地上。

  这时,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雪儿开了门,索大少爷一步闯了进来:“关老伯,不好了!三江说万青他出事了……,日本人还要来血洗我们这儿。”

  关博通望着来到面前的索大少爷,声音平静地:“我料到了。”

  索大少爷一眼看到了桌上的天命两字,转身向关博通:“关老伯,难道这是天命?”

  “命中注定,非人力所能为。”

  索大少爷:“总得有个法子啊。”

  “法子?”关博通看了一眼索大少爷,没有说话。

  索大少爷真诚地:“只要有办法,我愿献出全部财物,包括我这条命。”

  关博通摇摇头:“索大少爷这条命,可不是拿钱就能换的啊,你死不了。”

  索大少爷:“为了咱靠山屯,我不怕死。”

  关博通:“不怕死,不等于你马上就能死。你还有事做。”

  索大少爷闻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关博通没有说话,踱步到火盆前,缓缓地坐下。随后示意索大少爷也坐下,两人面对而坐。雪儿默默地立在他们身旁。

  索大少爷:“关老伯,你说日本人真的要血洗我们靠山屯吗?”

  关博通缓缓地:“真的。”

  “有前兆吗?”

  “那索三江回来翻箱倒柜,就是前兆呀!”

  索大少爷情绪立即激动了起来:“我真该让冬妹一枪打死他。”

  关博通摆了一下手:“他已经没用了,日本人也不会留着他的。”

  索大少爷闻听后点了点头:“也好,他这是自作自受,省得我动手了,可是咱们咋办?”

  “在强势的日本人面前,我们手无寸铁地去拼,无疑全是送死。走,兴许还能给我们留下个根。” 关博通向索大少爷说到。

  索大少爷:“那您呢?”

  “我,我是准备留下。”

  “你留下,那我也留下。索家老大愿意留下来和关博通共同对付日本人,哪怕就是死!”

  关博通:“死,是不难做到的,我们得给满族人留下个根。我的时日也不多了,你的时日却还长。”

  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索老大起身开门         

  索冬妹和另一个人扶着关万青走进屋来。

  “老伯,关万青他受伤了。我进门刚好遇见巻地风送他过来。”

  关博通:“快!把他扶到椅子这儿来,让青子靠着椅子坐。我给他看一下伤。”雪儿当即捧着药箱立到了跟前。

  关博通看了看青子受伤的部位,吩咐雪儿到:“快给你三哥冲一杯红糖水!”雪儿放下药箱转身去了。

  “八神爷,您怎么不先给他疗伤呀?”索冬妹不解。

  关博通没有理会。

  不会雪儿端来一碗红糖水。关博通扶着青子,吩咐雪儿:“把这碗红糖水先给他慢慢喝下去!”雪儿上前,把盛有红糖水的碗慢慢挨到青子的嘴边,小心地给青子喂着。闪在一旁的索冬妹也上前帮忙。

  直到这时关博通才接过索冬妹的话语:“伤口已包扎过,这糖水是活血化瘀疗伤的。”

  “青子右臂负伤了,我只是用布条简单地给他包扎了一下。”随来的巻地风说。

  一碗糖水喂完,关博通才拆去包扎在青子右臂上的布条,并脱去他右胳膊上的衣袖仔细查看:“这是贯穿伤,幸好,没有伤到紧要的地方,只是流血太多。”随后,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撒在关万青的伤口上,很快又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并为他重新穿好棉衣。

  “扶他到炕上休息吧。我想歇一歇了。”处理完青子的伤口,关博通在炕沿边上慢慢坐下。

  索家兄妹将青子扶到炕上,回身静静地看着关博通。

  关博通直起身来,打量了一下索老大:“日本人明早就要来了,你怎么不带你妹走呀?”

  索大少爷:“您还没说我们怎么办呢?”

  索冬妹:“关大叔,您就做主吧,我们兄妹随时听从您的调派。”

  关博通摇了摇头:“我刚才不是说过,要你们都离开吗?”

  索大少爷:“咋了?小看我。”

  关博通先是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又点点头:“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明天,这里就会有场血洗,咱们这儿将变成一片焦土,你们带领族人和雪儿撤离吧,留下的一个都活不成。”

  不料,雪儿张开了嘴:“爷——,雪儿,陪、爷、留下。”

  “雪儿会说话了!”在场的关博通连同索家兄妹都很惊讶,睁大了双眼,望着雪儿,不禁愣住了。

  索老大疑惑地:“雪儿,你能说话了?

  雪儿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索冬妹惊愕地:“关伯,每次来,都看到您给雪儿施针,没想到,雪儿居然能讲话了,神迹,神迹呀……,”

  雪儿惊诧地看着大家。索家兄妹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动。

  索冬妹转向关博通:“老人家,我可以带雪儿和乡亲们走。不过有些事,我要问一问。这么多年来你和我阿玛在表面上挺客气的,可你们老哥俩实际上却叫着劲儿。看到我父生前能与你冰释前嫌,当时我是很欣慰。难道仅仅是为了我和青子?”

  老关博通淡淡地一笑:“你索家祖上曾经被皇帝赐封《训鹰世家》牌匾的。我和你阿玛是多年的好友,年轻时曾经因为‘斗鹰’老哥俩各不服气,又因爱子与我们家青子攀岩峭壁抓鹰而丧命,索老爷子一时解不开心里的疙瘩。这——我理解。我们满族人生来就是个充满血性的民族,现在入侵者踏入了我们世代生活的土地,我们再为‘斗鹰’这点小事,再争论不休,不值呀。”说到这儿,关博通看了看索老大:“老大,你要带着我家的三儿和雪儿他们也尽快地离开,我把他们俩可交给你们了。”

  索大少爷:“你不走,我也不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告诉你,我让你带着雪儿和青子走,不是为了我关家。”说到这儿关博通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关万青和身边的雪儿:“青子是我二十年前收养的我朋友的孩子,认他做了我的义子。我流亡日本时,他离家出走。十年前我外出寻找他时,遇到了一位收养扈伦部落首领的孙女的老妇,她临死之际,又将雪儿托付与我。于是我又认下雪儿为女儿。我素来讲一个‘义’子,不能对不起我的朋友,更不愿在我的有生之年,看到青子和雪儿有什么不测。希望你俩一定把他们带走。” 

  索大少爷:“冬妹,你带着雪儿和青子走,我留下。”

  索冬妹坚决地:“不,我留下!”

  关博通:“傻话,冬妹,我知道你到过京城去过日本,是经过世面的人。现在日本人要奴役杀戮我们,留下来死毫无意义。不如活着出去,为民族留个血脉!”

  这时,躺在炕上的青子突然开了口:“冬妹,你就放心地领着雪儿离开吧。这里有我呢。”显然青子的身上已恢复了一些力气。

  关博通叹了一口气:“仨儿,我有个愿望,一直在心里埋藏了多年,现在是到了我该跟你说的时候了……你小时候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刚来到我们家的时候只有五六岁,但那个时候你的眉宇间,有一股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经常想你也可能是上天的旨意,派你来继承萨满神教的……”

  关万青点点头:“阿玛,从小到大我们聚少离多,从我离家出走这十多年来,我让你操碎了不少心。我没有成为萨满,但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关博通:“天意,天意!这是上天的旨意!不过要你成为萨满的不是我,而是你的生父。有关你的生父,我很少向你提起。其实,你的生父,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海东青’!”

  关万青:“阿玛,我早就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你叫索家兄妹哥带着雪儿和乡亲们走,我是‘海东青’的后代,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海东青’的血。我留下来陪着您。我回来了就是为了这一天。”

  关博通:“三儿,我想把你培养成一个真正的萨满,可你不愿为之?现在想想这又是何必呢……”

  关万青:“阿玛,在人们的心目中萨满固然可为百姓消灾免祸带来福音!但是随着日本人的入侵,百姓们和何曾使得老百姓安康乐业?何曾使得老百姓免祸消灾?国难当头,山河破碎,我不能视而不见坐视不管,我要像‘海东青’一样,用我的血,去唤醒那些神经已经麻木了的人。”

  关博通:“好孩子,我没看错你……日本人之所以在中国惯行霸道,就是因为我们一忍再忍,所以,他们才敢得寸进尺。现在,是到了我们得拿出点颜色给他们看看的时候了。”

  关万青:“一切皆为天意……他从脖子上择下‘玉鸮龙’交给:“留下吧,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索冬妹拿着曾经还给关万青的“玉鸮龙”,不忍离去:“不,我要和你们生死在一起!”

  关万青:“我的冬妹姐,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很多大事还要等着你去做,你必须走。”

  关博通:“时间不多了,青子你身子流血过多,你也走。我唯一的请求,就是请你以后照顾好雪儿,她还年龄小,人生的路还长着呢,给蒙族人留下一条根吧!对了,冬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日本人明天就要血洗靠山屯了,你还要赶在天亮前,尽快通知村子里的人,要他们及早离开。”

  “好!我这就去。”索冬妹起身就要离去。

  “这黑天半夜的,你一户一户的敲门,那是个头儿呀?我和你一起去。”炕上的青子随即就要下地。

  关博通想了想,开口到:“都不要去了。你们马上按我说的办,事情早晚会是这样的。”



  

  篝火前,摆有香烛、贡品的案桌上香烟缭绕。关博通身着萨满服饰,手持法器宝剑来到供桌前。开始慢慢起舞。隐隐地的鼓声和哼唱的神调开始在村中弥漫。起身的人们循着声响慢慢向关博通围拢过来。

  他舞蹈显得铿锵冷峻,更像是战舞,而非祈祷平安。一只白色的“海东青”展着双翅,从鹰架上飞起。在篝火上空盘旋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老萨满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跳神,舞蹈显得铿锵冷峻,更像是战舞而非祈祷平安。擎着火把的人们走向柴堆,把火把被扔进柴堆,火舌迅速腾起,关博通用鼓槌敲打着太平鼓。

  太平鼓敲打的越来越响……老萨满关博通身披法衣手拿太平鼓围着熊熊篝火跳神祭祀跳神。火光映照着他的身子,也映照这鹰户们的身躯。一只只猎鹰静静地立在他们的肩头。

  篝火散发出的热气向上蒸腾。八神仙伴随着鼓声,一系列八神仙跳神的动作,鼓声也变得古怪。关博通眼中的影像变得扭曲,在猎鹰们的瞳孔里映射闪动。

  恍惚中;他看到了四周的鹰户化作一个个血人,面目狰狞凄惨。

  关博通紧闭双眼使劲驱除着眼前恐怖的幻象,攥着太平鼓槌的手青筋暴露。

  他边舞边用力击打太平鼓,犹如天神。鼓声在恍惚间震耳欲聋,幻象中四周一片黑暗。

  他的额头上幻觉中天光变亮,他看到自己矗立累累白骨之上,四周一片雪白。

  关博通的舞蹈已经完全变形,更像是在烈火中强扭狂挣。他用尽全身力气擂响太平鼓(升格)。周围一个个血人般的鹰户,面目更加狰狞凄惨。

  关博通在努力跳神,用力击打太平鼓,鼓声在恍惚间震耳欲聋,他努力要把这一幕骇人的景象从脑海的幻觉中驱除。在他的耳畔声音是嘈杂的惨叫和猎鹰的悲鸣。

  他呼喊着:“快快离去吧,灾难就要降临!快快离去吧,灾难就要降临!”

  这时关老二赶回了村里,巴特也领着保安队的一些人也赶回了村子。

  鹰户们看着跳神的萨满眼神里,心里愈来愈疑惑。

  关老大向疑惑的人群高喊:“日本人天亮就要来血洗靠山屯,老萨满要大家及早离开。

  大家要及早离开呀……“

  关博通则强扭狂挣,拼着尽全身力气擂者太平鼓,鼓槌击破了鼓膜。

  幻觉中,关博通看到寒光一闪,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在鹰户们惊骇的目光的注视下,关博通晕厥倒在雪地上。

  天蒙蒙亮,准备前往靠山屯清剿的日军,已来到城外的三岔路口,等待着与索三江的保安队的汇合。十多分钟后,索三江保安队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山田正有些不耐烦,薄益三从另一条路上赶了过:“山田中佐,大事不好,保安队‘哗变’了。”

  “索三江呢?”

  “他不知去向。”

  “索三江一心想着发财,他吃里扒外,狡猾、狡猾的。”

  “是的,他跟我们并不是真心。”

  正说着,索三江四人策马奔来,索三江兴奋地喊叫着:“皇军!这里!”

  山田中佐一见不由火起:“开抢!”

  啪啪啪!一阵排子枪响起, 索三江等四人连人带马地翻倒在地。

  索三江和手中的箱子重重地摔在地上,箱子散落,康熙御赐的那块“御用金牌”连同金银散落滚满一地。

  天亮,关博通终于苏醒了过来。他首先看到的是眼含泪水的雪儿的脸,接着又看到了一张同是满含泪水的脸。

  “爷,爷爷醒了。”

  关博通望着的脸:“怎么?你们没走,不是让你们带着青子走吗?”

  “巴特领人拿枪回来了。”

  “那也免去不了靠山屯的血光之灾。” 说罢,他两眼直勾勾注视着前方,陷入沉思。他猛然问道:“他们人呢?让他们,快带着青子和雪儿走。”

  正说着,巻地风和巴特拿着制作好的担架走了进来。

  关博通:“你们干嘛?”

  “我们抬您走。”巴特说。

  “我不走,你们赶快走吧。”

  “要走,走我们一起走。”

  “带着我,大家会全走不脱。”

  正在这时,村外响起了枪声。当关博通看到的是眼含泪水的雪儿时,再一次说到: “你们都走吧。时间不多了,再不走,你们就谁也走不了了!”接下他把头又转向青子:“老三,你现在流血太多,坚持不了多长的时间,与索家兄妹和雪儿,马上离开此地一块走!再不走,你们谁也脱不了身。”

  关万青迟疑着。“你们全走,我留下陪着老爷子。”这时,关老二从门外闯了进来。

  “老二,你怎么来了?”关博通问。

  “听说,小鬼子要血洗靠山屯,我就赶了回来。”

  关博通在一次把头转向青子等人:“老三,你身上伤太重,你和雪儿、冬妹赶紧走,老二替你留下,不然再晚就真脱不了身了!”

  “阿爸说的对,再不走,你们就脱不了身了。有我留下陪着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关博通把雪儿推到了关万青的身旁,抬起了手臂,指向缘分,示意他们几个赶紧走。

  “好!”说着,青子在索大少爷搀扶下,牵着雪儿的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青子、雪儿一行人,走到大门口处停了身来,回头望着关博通,深深地向关博通鞠了一躬,然后迈步向外走去。

  “南面已有日军,你们向北山走。”关老二在后面大声叮嘱着。

  关博通走到鹰架子前放开鹰的项链,捋了捋鹰羽毛:“真舍不得啊,你也赶紧走吧!”说着将鹰举起放飞天空,“海东青”展开翅膀腾空而起。

  鹰在天空翱翔,如黑色的闪电在哀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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