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我们讨论群体文化的问题。

  从前两问我们可以看到:人性本私,可以带来善,同时也可以带来恶。那为什么现今社会的主流文化,是“善文化”呢?换句话说,是什么力量,鼓励人们去做“善事”,为“善人”,并且以“善”为荣,从而使得群体和社会整体趋于平稳的?

  我们可以从多个角度,讨论这个问题。

  首先,从本文的“第一性”、“第二性”原则看下来,开蒙的智人种群,处在动物性和人性的交界点上。受到动物性群体本能的惯性影响,他们天然具有保护同类,特别是有血缘亲族的同类的本能。并且,在“我识”建立之后,智人认识和适应环境的能力大幅度提高,不再有特别危险的天敌,食物获取也更容易。不需要与同类争夺食物和其他资源的情况,使得与同类“为善”的习惯,得以建立了起来,向外的“圈”越来越大,力量越来越强。这种力量,在“我识”彼此的交流间,得到了鼓励与强化,并通过开蒙前的“教育”,被慢慢固化,逐渐成为群体间的主流。

  中国的神话中,远古时代“帝王”、“首领”、“神灵”之类,都是亲躬农桑、移山治水、种药治病的贤德大能,受万民敬仰,堪称统治者中的楷模。他们治理下的国家、部族、部落,皆是一片母慈子孝、兄友弟恭、邻里相敬、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当然,这样原始的善念,“圈层”是很窄的,仅限于亲缘很近的部落内部。一旦遇到外部落,便会失效。所以神话传说中也有“共工撞山”、“炎黄站蚩尤”这样的故事。不仅中国,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古印度战争史诗《摩诃婆罗多》之类,叙说的都是与外部战争的故事。人们在鼓吹英雄的同时,也反应了自己的“善恶”观是向部落内部的,部落以外,就不以“善恶”来计较了。

  但我们不能否认的是,即便是这种朴素的、原始的,甚至是有些自欺欺人的“善”念,也同动物的“第二性”繁衍本能,有着本质的区别。它成为了一种“信念”,而并非无“我识”的动物性本能。与身边的人亲善,不再仅仅因为情绪价值,而逐渐的成为了一种群体文化,以“信念”的方式,影响着独立的“我识”,进而形成了群体的信念“共识”。

  在经历了漫长的公有制朴素善念共识部落群体之后,随着人们改造自然能力的再次提高,以及“我识”在群体中衍生的“信念”越来越多,私有的财产概念借助“自私”的天然信念,逐渐形成以“利益”为中心的价值主流。孔子所谓“礼崩乐坏”的社会情况,在那时十分常见。“善”的向外力量逐渐减弱,恃强凌弱、自私无礼、战乱纷争的情形比比皆是。在古代埃及、古希腊、古波斯等同时代的其他东西方国家,帝王与贵族同样恶行当道,毫无顾忌的压榨和剥削着同种同群的人,下层人民苦不堪言。偶尔有改变阶级跃升到中高层的,不仅不会心生“善”念,反而变本加厉。残忍的财主、尖酸的贵族、刻薄的地主、凶恶的打手,在社会价值观趋向“恶”或者“利”的时代中,经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

  在那样动荡的环境里,导向“善”的价值观,开始以文化和宗教的形式,被发明并传播了开来。

  中文中的“善”,就是以“羊”的形式开“口”的意思。这个象形文字,在几千年里变化不大,甚至最早还曾发现在金文中。而我们通常对统治者的形容,就是驱赶“羊群”的人。所以,我们不得不承认,使人们像羊群一样驯服,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统治者宣导和维护“善”文化的原因。

  在统治者的推动,和圣人们的升华之下,朴素的“善”文化被提炼、总结、提升,并得以广泛教化。儒家文化中的“仁、义、礼、智、信”以及“忠、孝、悌、节、恕、勇、让”之类,通通都可算作是“善”的变化。墨家的“兼爱”,道家的“积德行善,与世无争”、“上善若水”,都是在说行善为善。即便是认为“人性本恶”的法家,立足点也是在约束人的“恶念”,从而教导人“向善”。

  宗教对“善”的推动,更是不言而喻的。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这几家,其核心的信仰体系,就是对上帝各种“约定”的遵守。通过约束行为甚至精神,达到对自我救赎。而这些约束,通通都带有“善”的共识。佛教更是通过“戒律”,以及严谨的“成罗汉”、“成菩萨”、“成佛”等修炼体系,使信徒通过信仰向善。

  我们可以看到,从智人到现今,这一条“从善”之路是逻辑清晰的:初开蒙的先祖们,在本能第二性的惯性之下,开始有原始的“善”的信念。之后,圣人们提炼和升华了它,然后通过统治者的约束和引导,形成了主流的社会文化。

  然而,我们回望人类历史,却不得不问出这样几个问题:“向善”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人类为什么没在“礼崩乐坏”中,发展出“恶”的强人文化,并且成为主流?社会主流的“善”文化,为什么还能阶段性的引发世界性的战争和杀戮?行“善”给人带来的安心感,和为“恶”带来的愧疚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下面我们尝试着回答这几个问题。

  在原始“善”念的第二性本能惯性过后,具有“我识”的人类,正式进入以“信念”为主导的神性世界。事实上,在这个世界里,虽然还有动物性本能的影子,可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它。个人的行为和思考,会依照个性的信念;集体的行为和思考,则会依照集体的信念。所以说,在之后的任何历史节点上,出现社会性的“恶”的群体文化,都是有可能的。只不过,由于我们所处的客观世界,是大概率渐变,小概率突变的。本能的惯性,在渐变的环境里,仍然起着缓慢影响的作用,使得人类社会主流的善,在没遇到巨变的环境里,仍然起着向“外圈”支撑的弹力。即便偶尔有世界性的战争,“善”的余温,仍然能够及时的调整和回归。

  当然,这也只是从结果上倒推。毕竟向“恶”的群体文化,可能带来种群灭绝。也许我们没发展出“恶”的共识,进而走向灭亡,只是因为人类存在的时间,不足够长罢了。

  另外,关于人有“恻隐”之心、天然的“善心”,事实上有可能是我们被自我感动了。由善的信念引发的积极的情绪反馈,是真实存在的。回望“我识”觉醒的过程中,社会、家庭、群体环境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我们把孔子称为“先师”,把乔达摩·悉达多称为“佛祖”,把耶稣称为“基督”,把穆罕默德称为“先知”,使得他们成为人们的精神图腾。你的父母基于这些圣人的哲学教育你,社会通过律法和道德影响你,宗教通过戒律约束你,使得你获得了虽然独立,但实际受环境影响极大的“个人信念”。而“我识”一旦“信”,便会反过来影响情绪、需求、欲望、情感,甚至指挥本能。这种影响,让你印证了你的“印证”,使你越来越笃定的“信”,认为:“天心即是人心,所以天心是善,人心也是善。”

  中国古代最早说“善”,其实就是“对”的意思。所谓“善善、恶恶”,意思是:“做对的、善的事情;不做错的、恶的事情”。于是,“善”天然就是对的。当你做了一件“善”的事情,社会反馈机制就会对你竖起大拇指,告诉你这是“对的”。甚至当社会反馈机制失灵的时候,你自己也会在精神世界里,告诉你这是“对的”,从而自觉的从善、为善。然而这一切,可能只是你对自己的一场骗局,和人的本心无关。

  因为你的“本心”——也就是“我识”——实际上是“善”和“恶”两者共同的本性。“为善”时固然开心,“为恶”恐怕也并无不喜。

  那么反过来想呢,在“善”为共识的社会里,“善”被教育和倡导,那么“恶”岂不是人性中自带的?在如此多的“善”念包围之下,“恶”仍然能存活和发展,岂不是“恶”的力量更大?

  实际上,“恶”的教育从来都不曾少。我们所谓“精忠报国”,正是对外族的“杀戮”,简直就是直接的“为恶”教育。要知道,“善恶”无非是“划圈”的力量而已。当你对“外敌”的态度是动刀动枪,取人性命,实际上,与杀人之间,也只差把谁定义为“敌”而已。而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之类,古往今来在“利义之辩”中,皆是对“恶”潜移默化的教育。

  现今社会,人与人的内卷,球队与球队的对抗,企业与企业的竞争,国家与国家的纷争,很难说谁是“善”和“正义”,都是各式各样的“恶”。而我们只是“恶而不自知”罢了。

  “我识”开蒙之后,对于外部的“信念”,只能是沟通,而非“教育”或者“灌输”。所以最终形成自我个性的,还是自己。哪怕周围所有人都是秉承绝对“善念”的好人,也只能大概率培养出一个具有“善念”的好人,而不会培养出“完人”,更何况还有小概率培养出一个颠覆大家认知的“恶人”,毕竟善恶皆在人性之中。

  所以,是什么力量,让现今的主流是“善”文化,大方向是和平呢?恐怕仅仅是历史的惯性,和时间足够短的偶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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