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被学校的广播声唤醒,我懵懂地环顾四周,回忆身在何处。这里是哈密的旅馆,隔壁是当地中学。哈密就是“哈密瓜”的那个哈密——我终于在昨天进入了新疆境内。
疫情政策越来越紧,春天刚出发去东北时,还没有“星号”的概念,哪怕路过沈阳带“星”,也并没有太多麻烦。而最近,带“星号”定然寸步难行,甚至只要经过半个月内出过新增案例的省,都会遇到不同程度的排查。进了新疆界,又更加严格了一些,不仅住宾馆要当日核酸,路口关卡也要逐一审核行程码、健康码、核酸报告之类。
不过除了疫情检查之外,其他的例行检查倒是不多,让我扭转了之前的刻板印象。传说中新疆管理如何严格、检查如何频繁,又诸如独立分子闹事,以致军警时刻严阵以待之类,亲自体验之下,绝对言过其实。除了加油须持身份证,略显耽搁,其他都友好而高效。
一边在宾馆收拾行囊,一边听隔壁校园的广播,内容是卫生打扫和校内行为规范。其中除了倡导学生要说汉语,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排除了纷杂的想法,我顶着烈日上路,开始环北疆之旅。
“大海道”是哈密和吐鲁番中间,靠南的一片无人区,属于更广大的罗布泊无人区的一部分。这里自古草木不生、生迹全无、无人定居,直到现代社会仍然如此,连手机信号也不能覆盖。
即便在网上做了一些功课,但单人独车闯荡,仍免不了胸中忐忑、心下打鼓。在国道旁等了一阵,看是否能凑到车友。结果等了半个小时仍不见人,只得硬着头皮,小心地碾着碎石中的车辙,扎进了荒原之中。
一个小时后,进入到无人区腹地,开始看见如巨大城墙般的雅丹地貌。它们矗立在炎热的黑戈壁,身上雕着风蚀水刻的深纹。有的平滑如脂膏般滑腻,有的则包裹着各色艳丽的小石,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点点“星光”。不用查百科也看得出来,此地貌的形成,绝对与河流、大海脱不开干系。大致是当年河流冲刷的巨大堤岸,或深海暗流的幽暗沟壑,经过沧海桑田,抬升到地面,又经过不知多少年干燥热风的雕琢,才显露出如今的样貌。
戈壁是黑戈壁,无论平时远眺还是自高处向下俯瞰,皆像是地表洒了一层黑煤似的。但近观之下,则发现所谓“煤块”,其实是彩色的石头——因为光线的原因,才呈现出黑色。之前就听说大海道产宝石,我对此并无研究,只凭喜好捡一些剔透、晶莹的,洗干净收藏。
大海道内的雅丹山峰,排列得杂乱无章,并且遮蔽视线,很容易让人迷失。但好在车辙明显,即便导航失灵,倒也没有迷路的风险。只是尖锐的石子太多,时刻得小心扎破车胎。就这样绕了半个多小时,继续深入,找到它的中心点“水源地”。
“水源地”是一片小型绿洲,植物只是芦苇,动物只有小鸟、蚊蝇,却也是戈壁中的稀罕了。在用清凉的泉水给自己和车降温,并休息整理之后,我以“水源地”为中心,向四周探寻,逐渐在脑中画出全貌。
大海道没我想象中那么大,道路崎岖,高低不平。有些“道路”实则是原来地下暗河冲刷出的河道,车子实则是在“地下”的裂缝中行走。三面通路,除了我来的方向,还有一面连着“哈密魔鬼城”,另外一面则直通罗布泊腹地。整个无人区都没有手机信号,想要对外联系,至少要开三个小时。
据说当年玄奘取经,曾路过大海道。遥想当年,大和尚自东土大唐而来,穿越河西走廊的狂风和敦煌的沙漠,在漫无人烟的黑戈壁上,迎着烈日和朔风行走,所经历的何止九九八十一难呢。其虔诚恭谨之心,让人叹服。古人行万里路的艰辛,可不是我这般飙车飞遁能比的。
在无人区又玩了一阵,天色渐晚,我选择在“火星基地”附近露营,那是旅游企业开发的简易住所,用模块搭建,可通电、通水、避风。现今也无游客,并未开放。我将车停在山脚的住所旁,借山势遮掩,躲避晚间的大风。
夕阳渐落,余晖给广袤荒凉的大地,遮掩上橘红色的光,很像电影《火星救援》里那苍茫火星的景色。
晚饭是自热饭加哈密瓜。我车上常备露营之物,在无人区对付一晚,自然不在话下。甚至还趁夜晚降温之前,用车上的存水洗了个澡,反正四下无人,也不虞走光。
夜晚,狂风渐停,直到没有一丝。静谧那一刻,整个天地瞬间沉默。没有车声人响,没有机器杂音,甚至连虫鸣鼠叫草木摩擦的声音,也没有分毫——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就是我鞋底的摩擦声,和胸口隆隆地心跳。
在这无声的孤寂中,我却并没有感到恐惧,皆因四周实在光亮。无月的天空中,苍穹之上挂满星斗,照得戈壁纤毫可见,亮若白昼。四周没有一丝人造的光,只有那无数光年外,穿越时间和宇宙,照耀此刻的璀璨星光。尤其那条飞挂南北的银河,像银白色的巨虹一般,撕裂黑夜的穹顶,炫目地连接着天地。
面对这浩瀚宇宙和漫天繁星,我莫名地泪流满面,没来由失声痛哭,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我被一种苍茫洪荒的情绪所笼罩,不喜不悲、不痛不拗,胸中却止不住发酸。酸味涌入四肢,冲向口鼻,就只能不停地哭出来,哭下去——像婴儿第一次来到世界一样,纯发自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我逐渐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深吸几口清凉的空气,慢慢进入到灵智清明的境界。天空更亮了,泪水洗刷过的眼睛,看到了更多星星,仿佛连近视都立时痊愈。我心下惋惜,没能带天哥看这星瀑、银河——这一直是他心中惦念。正惋惜之际,倏然流星划过,让人心中一颤。细看之下,每过几十秒钟,总有一两颗流星,在天际间留下或长或短的轨迹,宣告它们曾与这世界擦肩而过。
心下感慨,如若此刻无人仰望天空,那飞火流星,岂不是枉费了这毕生灿烂?然后又不免自嘲,繁星坠落,自有繁华,又岂是为我这凡夫而来?每时每刻,无论黑夜白昼,无论人们抬头与否,总有流星飞逝,又与人何干呢?
我用手指往虚空一点,想象在那里,有一颗自亘古时便存在的星光,飞遁亿万时光,匆匆赶来。在我手指虚点的刹那,刚好照耀到地球之上,与我的指尖于这亿万分之一秒汇合,于是我便“点亮”了它。从此之后,它便万古长存,照耀着地球。
时间啊,对人类来说,真是短暂的残忍,和残忍的短暂。
康德说,能让他崇敬的,只有天上的繁星和内心崇高的道德。于我看来,所谓人心道德,实属浅薄,怎配与恒久的天星相提并论呢。
我贪婪地看着天空,一直到斗转星移,银河带着星星在天幕上渐渐西坠,一弯月亮自东边升起,照得人不能直视,夺去了星光的颜色。再之后,橘色自东边的山脊上亮起,旭日透过巨大的山影,天光占领晨霄。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原来耀眼也是相对的,刺目的阳光,清晨一观,也只是晨昏而已。仿佛深夜的星光和耀目的月华,只是睁眼人的繁花一梦,并非真实。
看看时间,凌晨四点,东部的天,亮得实在早。四周的沧海桑田渐渐醒来,又开始吹起呼啸的朔风,一如在往日恒久远的时光里那样。
万物复苏,周而复始,我却于这天地间懵懂昏沉,恍若无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