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的起死回生,让根尧贴上了企业家和改革家的标签,在给他带来荣誉的同时更带来了名人的烦恼,他有些厌倦不停地换单位让他去充当救世主的角色,他渴望有一个平稳的、自己喜欢的工作,能够让自己好好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干上几年、甚至这一辈子,干出点名堂来。
然而他的想法终究是天真了,在食品厂经历了从获得成功到渐渐走向死亡的过山车般的起伏后,他被调回凤川供销社担任副主任,这对于这些年始终在风口浪尖上度过的他来说,显然是一个不错的安排,他颇有些封刀入库的想法:算了,已经证明过自己了,也太累了。就在这里当个副主任蛮好的,上面有主任、书记,下面还有原来他工作过的那些收购站和商店,他可以好好休整休整了。
那段时间对根尧来说,是值得回味的时光,他得以有空去读书充实自己。去下面的收购站和商店转转,帮助他们出出主意,完善规章制度。回家陪老父亲喝喝茶、聊聊天,陪老婆孩子逛逛大街,压压马路,他觉得很满足。
一天上午他又来到了曾经工作过的收购站,职工们对这位思维敏捷、点子多、胆子也大的老站长颇为欢迎,正好那天有空,职工们围着他嘻嘻哈哈聊天,大家依然喜欢喊他“站长”,这让他心里很温暖。很快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一位女职工诡异地说:“站长,中午就在这里随便吃点啥,我们有榨菜和肉馒头。”
职工们一听榨菜顿时都笑了,而原本情绪不错的根尧听到榨菜后笑容消失了,他陷入了沉思。女职工以为他生气了,就慌忙打招呼:“我……就是随便开了玩笑,你……不要往心里去。”
根尧抬起头对女职工说:“说老实话,因为我的决策失误让大家跟着我一起受苦了,不光是我吃了很久的榨菜。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也都悄悄地把囤积的榨菜买回家吃,只不过你们谁都没有说,更没有人怨恨我。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应该好好谢谢大家和我一起同甘共苦。这几年我换了好几个工作单位,每一个单位的职工都和你们一样那么淳朴可爱,我都铭记在心里了,我会永远记得大家的。”说完起身对大家深深一鞠躬。
站里一片寂静,许多女职工都留下了热泪,根尧也有些激动。他含着眼泪说:“因此今天中午我请客,出去买几个菜回来,我们就在这里重新会餐一下,算我弥补大家的。”那天中午根尧在收购站与职工们相聚一堂,心情好极了。正在出差的站长回来后特意给他打去电话,责怪他搞突然袭击,趁自己不在搞了这么一场温馨的午餐,让这里再次有了大家庭的氛围,根尧听完呵呵笑道:“嗯,你这么想说明你悟出点道道来啦,下次你要请我吃饭。”
难得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很久没有休息的根尧忽然觉得该去看看父亲。自从自己调到塑料厂和食品厂后到现在好几年了,一直忙着厂里的事情,也没顾得上回家看看老人,根尧心里充满了愧疚,当即决定回家陪陪老人,妻子钟建霞妩媚一笑说:“你去哪儿我们娘俩就去哪儿。”根尧感慨万千地说:“谢谢,这些年你们受苦啦,我没有照顾到家里,我亏欠的太多了,等以后慢慢还吧。”
当根尧和妻子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父亲面前的时候,老父亲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坐下。根尧放下东西,拿上小板凳,老老实实地坐在父亲的膝下,托腮仰望着头发已经花白的父亲,想到自从自己当兵到现在,父亲就一直是他奋斗和前进的力量,每当遇到困难时,脑海里总会出现父亲慈祥的笑脸,他喃喃道:“爸,我一直在忙工作,好久没有回来陪您了,今天让儿子好好为您服务服务。”说完他起身脱去外套对妻子说:“建霞,我们俩去做饭,今天我当大厨,你给我打下手。”
钟建霞望着丈夫疑惑地问:“你行不行啊?平时也没见你烧过饭,别出洋相啊。”
根尧信心满满地说:“行不行一上手你就知道了,开玩笑,当年在部队我们连部班的战士经常去厨房帮厨,我那时候就学会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露一手罢了。”
父亲笑眯眯地对儿媳说:“建霞,今天就让他掌勺,我也很想尝尝他的菜水平怎么样。”
根尧深情地对父亲说:“爸,儿子从当兵离开家到现在,十几年了一直没空好好孝敬您老。这些年我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儿子有空了,让我好好弥补一下吧。”
父亲起身走到根尧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今天中午咱爷俩好好喝一杯。”一旁的妻子被感动了,悄然抹去眼泪,女儿似懂非懂地望着爷爷和爸爸的表情,乖巧地倚靠在根尧身边。这一幕根尧一直不会忘,当他和我谈起此事时,依然显得颇为激动,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老父亲,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些曾经离家当兵的人所共同拥有的感触。
那天中午难得开戒的父亲拿出了珍藏的好酒与根尧畅饮,席间爷俩同志般地平等交流工作中的体会得失。在父亲这位曾经做过公社领导的长者面前,根尧更像是一个谦逊的部下。他坦诚地把自己这些年走过的风风雨雨向父亲倾述,他希望多听听父亲的批评和意见,他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成熟的领导者所必须拥有的素养。根尧很清楚自己所存在的缺点和不足,而现在随着他的一次次成功,已经很难听到这样的批评声了。相对于接踵而至的赞扬声,他更愿意听到不一样的反对声,这才是自己真正所需要的,而这个人除了父亲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替代。
父亲平时话语不多,那天看到儿子亲自下厨给家里整了一桌菜,他打心眼里高兴。作为曾经的领导干部,他清楚儿子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也明白儿子的用意。而妻子建霞也懂丈夫的心思,因此当爷俩开喝不久,建霞就和女儿一起转移阵地了,把主战场留给他们。
在父亲面前,根尧永远都是小学生,他敬父亲道:“爸爸,虽然我这几年忙忙碌碌有了一些成绩,但是我知道还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考验,我也不会有太多这样悠闲的日子。所以对我来讲,最需要的是养精蓄锐,需要补充能量,不然再让我去啃骨头我就没招了,因此我很想听听您的批评和意见,这对我很重要。”
父亲眯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这么想我很高兴,就怕你飘起来,那样就很危险。你前面的成功很多都是靠个人突发奇想的怪招取胜。你仔细回想一下,为什么当别人跟风后,你就没有新招了,企业也就又慢慢后劲不足了。”
根尧叹了口气说:“唉……爸爸,您讲到点子上了。我也觉得自己不是圣人,也不是专家学者,充其量就是肯动脑子、爱思考,有一股热情和激情。但是搞企业不能一直靠这个,不能把企业的命运寄托在我个人身上。现在无论是职工、还是领导都对我寄予很大期望,而这恰恰是我最苦恼的。因此一旦我脑子空了,企业也就又陷入重走老路的困境。”
说到这里,根尧起身眺望着远处的山峦感慨地说:“我现在越来越强烈的感到知识的重要性,信息渠道的重要性,说到底就是创新性。这恐怕是今后企业生存之道,而这方面恰恰是我们这种小地方、低层次的乡镇小作坊的企业的致命短板。现在市场经济越来越活,资本市场的大量兴起,我们很快就会陷入困境的,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浪的袭击,一碰就翻船。”
父亲盯着根尧一动不动,他深深感到儿子思想的成熟和超前思维,他暗暗欣喜但绝不表露。许久根尧才从自我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抱歉地对父亲说:“爸,不好意思,我没资格在您面前高谈阔论,只是这的确是我最近想得特别多的地方。外面对我评价越高,我心里的忧患意识就越增加,不知道为什么。”
父亲由衷地说:“你的思想已经远远在我之上了,我已经回答不出你的这些问题了。但是直觉告诉我,你看的很远、很深,有了这份清醒,你应该会知道该怎么应对,我对你有信心。”说完父亲端着酒杯说:“这杯我敬你。”
根尧恭敬地对父亲说:“爸,我觉得您这里就是我幸福的港湾,以后只要我有烦恼了,或者脑子不够用了,我就来找您聊聊,您不许嫌我烦。”
妻子建霞出来了:“哎呀根尧,难得回来一趟干嘛搞得像开研讨会似得,爸爸年纪大了,你不能老是这样麻烦老人。你要是没空我就替你经常回来看看爸爸,你放心忙你的工作吧。”
父亲乐呵呵地说:“哎,没有什么麻烦的,我很高兴和他聊天,他不在我平时话很少的,需要有人经常来聊聊。”
说完拉着根尧的手叮嘱道:“你说的对,这里就是你的大后方。累了困了回来休息休息,养养精神再出去忙工作。”
根尧望着已经苍老的父亲,眼睛湿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