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我和胖子又升了一个年级,在我们课程里又增加一门新的学科——自然课。自然课,那是打开我们幼小心灵走向科学的钥匙,唤起了我们对美好世界的向往。一条条江河奔腾不息地流入大海,揭示了大自然的无穷力量。一簇簇绽放的各种美丽鲜花,让我们感到生活绚丽多彩。一抹抹朝霞和夕阳的轮换,我们学习到了大自然周而复始的规律。一片片落叶让我们知道了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不过,让我和胖子最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自然界中物种的变化,青蛙竟然是蝌蚪变的。一个是两栖动物用肺呼吸,一个是水生动物用鳃呼吸,最后究竟是什么原因发生了生命体质的突变,这一切又是怎么可能发生的呢?
“童年”的歌词真实的反映了我们那个时候的想法,尽管我们知道“水彩蜡笔和万花筒画不出天边那一道彩虹”但是我们不知道“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我和胖子决定到陶然亭公园湖边去捞一些蝌蚪回家观察。
很快,我们用苍蝇拍做成漏勺,带上一个玻璃罐头空瓶。每次游完泳回家路过陶然亭公园时,从破篱笆墙钻进去,到湖边捞蝌蚪回家观察。不过“科研结果”并不理想,小蝌蚪捞回家不长时间就死了,没有看到蝌蚪是如何变成青蛙的。好在陶然亭公园湖里有成千上万的蝌蚪在游弋,我们试验用材取之不尽用之不完,何况我们是游完泳顺路捞的,所以每次的失败我们并不气馁。
一次,当我们游完泳顺路又想进陶然亭公园捞蝌蚪时,突然发现我们每次进公园钻过的破竹篱笆墙用新竹篱笆补好了,刷上了绿油漆。我们只好顺着竹篱笆往前走,一会走到了公园正门,这儿有一个新盖的木板房,写着“售票处”三个打字。“公园注意事项”要求进公园需要购票,每人每次三分。
胖子看完之后十分恼火,对我说:“就这么一个野公园,用篱笆一围就收费,真不合理。别说没钱,有钱也不想给他。”我嘲笑道:“是呀,有钱还不够你吃冰棍的呢,走,回家吧。”
胖子不死心,带着我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破篱笆洞,显然这是刚刚被人破坏的,于是我和胖子就钻了进去。就这样钻了几次,我就不愿意再钻了。那时候我穿的衣裤大多是姐姐穿小了改制的,尽管我也有国家给我的布票,但是那时候的家庭有几个舍得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做新衣服呢?姐姐穿过的旧衣服虽然没有破,但是已经没有那么结实了,一旦剐蹭,就会出现很大的裂口,补都不好补。

陶然亭公园西门有一个木板房的售票处,游客买票就可以从售票处旁边小门进入公园。此外,在公园门口外不远处有一个木箱,游客也可以投币入园。按规定,不能投纸币,只能投硬币并且不找零,因此只能投一分硬币3枚。硬币投入木箱中会和木箱里已有的硬币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公园管理员远在售票处就可以听到响声,由此来判断游客是否买票。
胖子在公园远处捡起3个小石头子,然后大大方方的走到箱子前边,将小石头子顺序投入箱中,石头子投入箱中撞击到箱里已有的硬币也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旁若无人的进入了公园并向我招手示意。胖子的表演让我惊呆了,尽管当时心里特别害怕,可是还是按着胖子的示范进入了公园。进入公园以后,害怕、紧张的感觉荡然皆无,接踵而来的是一阵阵的兴奋,这游戏太刺激了,太有意思了。胖子一边走一边得意的说:“遍地都是钱,看你捡不捡。”我也若有所思的说:“胖子,这遍地都是钱是不是就到共产主义社会了?”。什么是共产主义社会是我和胖子每次游完泳回家总是争论不休的话题。那时候游完泳肚子饿的特别难受,我们不舍得花钱坐车回家,买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走。结果还没有到家,冰棍就吃完了,肚子更饿了。
这时候我们开始幻想要是生活在共产主义社会就好了,吃喝管够。到那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尽管我和胖子都有不同的梦想,但是有些想法还是统一的。那就是大街上马路牙子是月饼砌的,路边上水管子里流的都是牛奶,我们可以边走边吃。就这样一边憧憬一边胡说,不觉得饿了,不知不觉就走到家了。
第一次看到有关共产主义社会的资料还是在父亲的办公室里。放暑假不能在学校吃午饭了,于是我每天中午到父亲单位食堂打饭,然后到他办公室一起吃。一次我把打完饭放在他办公室茶几上等他一起吃,这时父亲正好不在办公室,我发现茶几上有一本“内部资料”。我正要拿开,却发现这竟然是一本关于共产主义社会理论方面的大讨论资料,这不是我和胖子饿的时候总是争论不休的话题吗?好奇心使我看了起来。
里面大部分理论问题看不懂,不过记住了实现共产主义的3个必要条件,1思想觉悟的提高,2物质条件极大丰富,3按需分配。讨论者对按需分配不同意见最多,我一边看一边担心,要是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根据需要吃月饼不管够怎么办?那共产主义还有什么意思?我正胡思乱想呢,一只手把资料合上了,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我看到他阴沉的脸色,知道他要训斥我了,不过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什么,一个共产主义接班人了解了解将来的共产主义社会何错之有呀?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从此以后采取了措施。他不在办公室时,办公室工作人员不再给我开门,此外,我们吃饭也改在他办公室套间小会议室里就餐并且吃完饭就让我赶紧离开。看来,尽管我小小年纪,父亲对我的阅读能力、理解能力还是认可的。
在公园里,胖子伸出大拇指赞叹道:“没错,这肯定是共产主义。”于是我们俩高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向着胜利勇敢前进。”突然歌声戛然而止,胖子疑惑的问道:“要是到了共产主义遍地都是钱,那钱还有什么用呀?”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这显然是一个悖论。顿时我们俩都有点沮丧,看来共产主义可能并不是向我们想象的那样。
从这以后,我们每次游完泳都要享受一下我们想象的“共产主义社会”生活,有时到公园抓蝌蚪,有时不抓蝌蚪,就在公园门口转一圈。不为别的,就为了听金属硬币撞击声,心情就无比的愉悦,仿佛上天在给我们弹奏一曲美妙的交响曲。真是“美曲不绝于耳,终有曲尽人散之时”,记得那天天气阴沉,我和胖子游完泳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陶然亭公园门口。
我们俩捡了几颗石子正准备进去,突然发现有一个老头站在箱子旁边,平时老头都是呆在售票室里卖票,偶尔出来转一圈,绝对不会在箱子附近站着不走的。我拉了拉胖子衣角悄声说:“看来今天帝国主义反攻倒算的日子,别进去了,暂时别过共产主义生活了,回家吧。”胖子不死心,说“再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老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这时胖子毅然决然的向我挥了挥手,然后走向箱子。只见他若无其事的走到箱子旁边,从裤兜里掏出三枚石子从箱子投币口投到箱子里。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听到硬币的金属撞击声,而是三声石子撞击木板的“咚、咚、咚”声,这声音犹如晴天霹雳,我和胖子顿时呆若木鸡了。原来,箱子里的硬币刚刚被收走,我们俩正好赶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站在箱子旁边的老头一把抓住了胖子手腕,胖子反应也是十分灵敏一个反关节从老头手中挣脱出来。让我惊奇的是胖子并没有跑,我知道胖子在我们院子里是打架的高手。所谓高手并不是每次打架都能赢,胖子思维敏捷、判断力强。在院里打架他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从来没有吃过亏。看来这次胖子并没有把老头放在眼里。胖子的反抗使老头怔了一下,说:“小子,有两下子,还敢跟我滋扭。”
胖子不甘示弱的问:“你干嘛抓我?”
老头手指着胖子说:“别跟我装傻充愣的,干嘛抓你,你干什么了你心里不清楚?”
胖子头一歪,坚定的说:“不清楚。”
老头指着箱子说:“你往里扔的什么?”
“石头子。”胖子的坦然让老头感到意外。
“嘿,非得让我给你说穿了是不是?你扔往箱子里石头子干嘛?你是不是不想买票混进公园?”
“我不想进公园,就想投石子玩。”胖子开始耍赖了。看着胖子的窘境,我也冲上来帮忙说:“就这破公园谁愿意来呀,整个一个臭水泡子乱坟岗子......”
“没你事,一边去。你少在这儿起哄,要不然连你一起抓。”老头吹胡子瞪眼指着我。
“你,”老头指着胖子“跟我到办公室去。哪个学校的?叫你们老师来这儿领人。”
老头的大话并没有拍唬住胖子,他笑了笑也指着老头说:“我凭什么跟你到办公室去呀?大爷,您算干嘛的?”
听了胖子这句话老头来了精神,用手一拍胸脯高声说道:“我算干嘛的?说出来吓死你,公园里专门抓坏蛋的——陶然亭公园管理员。”
胖子戏笑道:“大爷,就您这身板还抓坏人哪?再说了,您在公园里抓坏人,我在公园外边,碍您什么事了?”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老头,他上来又要抓胖子。胖子早就做好防备,后撤一步拉好了架势,同时我也向前一步,准备随时支援胖子。老头审时度势,觉得玩硬的,对付这两个半大孩子还是软点,玩软的这两个小子还挺能说,于是决定放弃了。
他放下一句狠话:“你们俩小子有种在这儿等着,我这就给公园办公室领导打电话,有什么话跟他们说去。”说完他转向售票室走去。胖子看着老头的背影还不依不饶的逗贫:“别呀,大爷,干嘛给办公室领导打电话,直接给派出所警察打呀,咱爷俩手拉手过一堂。”老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用手指着我们俩说:“行、行,我算认识你们俩了,以后别让我在公园里碰上,碰上整死你们俩”。说完,重重的把门关上了。
从此以后,我和胖子不再去陶然亭公园了,我们放弃了观察蝌蚪是如何长成青蛙的“科研”研究同时也放弃了遐想“共产主义社会”的体验。
许多年以后再去陶然亭公园,公园已经焕然一新,公园门口墙壁上赫然书写着唐代诗人白居易"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十四个金光闪闪草体大字,从而增加了公园的文化氛围。陶然亭公园内修建了华夏名亭园,形成"园中之园"并精选国内名亭仿建而成,其中包括"醉翁亭"、"兰亭"、"鹅池碑亭"、"少陵草堂碑亭"、"沧浪亭"、"独醒亭"、"二泉亭"、"吹台"、"浸月亭"、"百坡亭"等十余座。
亭景结合,相得益彰。流连园内,有如历巴山楚水之间,或游吴越锦绣之乡的感觉,历史文化内涵更加深邃。园内其他地方也是林木葱茏,花草繁茂,楼阁参差,亭台掩映,景色宜人。还新修了湖心岛、锦秋亭,其地为花仙祠遗址。亭北山麓静谧的松林中,有著名的高君宇、石评梅墓。天翻地覆的景色变化让人赏心悦目,只是人为色彩重了一点。
我现在退休了,有时自然不自然我又想起了儿时憧憬的“共产主义社会”,1我现在进公园再不用钻篱笆了,我有“老年卡”公园随便进,就是让买票也不含糊,2牛奶随便喝、3月饼随便吃,如今都实现了。牛奶随便喝,我的退休金支持我敞开喝牛奶一点问题也没有。唯一遗憾的是月饼不能随便吃了,大夫说我患有糖尿病,禁止我吃月饼。
尽管这样,逢年过节我还是要吃上四分之一牙儿月饼,只不过放进嘴里不像小时候那样狼吞虎咽吃进去,而是放进嘴里不用牙咬,让唾液慢慢将月饼溶解,这样可以使月饼的美味与舌头上的味蕾多停留一段时间,让我好好重温一下儿时的渴望。此时,我不由得想起在父亲办公室看到的那本共产主义理论方面的大讨论资料关于按需分配的争论,我彻悟了,我现有的是我需要的,社会以不同方式分配给我了。我现在没有的应该是我不需要的,社会也不会分配给我,即使分配给我,我也受用不起。就像月饼一样,尽管我十分渴望,但是那已经不属于我的需要了,即使社会分配给我,我也得送人,送给需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