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籽很快长出了苗,我问姥爷多久能结出西瓜,姥爷大笑着说院里可长不出西瓜,连藤都爬不出来,你就看看苗吧。我不肯信他,拉着姥陪我一起浇水,盼着来年结西瓜。

  没等西瓜苗长出长长的藤,我姥就犯了二次血栓,这次“栓”住了她全部的行动能力,甚至大小便也失禁了。

  这次生病以后,我不再对她有关于“人”的鲜明的印象,她就像炕角的被褥,不再是鲜活的。虽然还能嗯嗯,但没人能猜出来她想说啥,久而久之,她也没了嗯嗯的欲望。吃饭只能靠人喂,并且因为牙已经掉光,在大家有意无意刻意下,饮食逐渐单一,默认她只喜欢吃那两三样食物。伺候大小手和翻身擦洗,成了爸妈、姨和姨夫们的活计,她像一截湿木头一样被挪来挪去,只有她自己浑浊的眼里,还留着残存的羞赧。

  除了准点看动画片,我不愿再进卧室。机械的叫一声“姥”,换来她的嗯嗯,也不看她的眼睛。刚开始是躲避,以免交流的尴尬,后来成了忽略和不在乎。看完电视,我会迅速地离开,忽略她是否也想看电视打发时间,用不用换个台。我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逃离卧室里的床褥味,实际上是逃离和她共处的冷漠而已。

  嫌弃不知何时开始,却并不突兀。周围的人,也如我一样机械的漠然。我曾试图从妈、姨们喂饭时和她的聊天逗笑,从爸、姨夫们擦洗翻身时的认真,以及从姥爷同屋同寝的陪伴中,寻找尊重和爱。但病里长期的忍耐和痛苦,并不是偶尔的关怀可以弥补的。就像对于一百分的需求,十分的给予远远是不够的。对于明明给不了的九十分,大人们机械默认的尽量做到十分、二十分。而我沉默的把十分也拿走,逃得远远的以求心安。

  她于是从普通的物,变成了一种“活着”的象征的物,她的生活和生命仿佛都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为了象征存在。不为了她自己,而只为了别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然后某一天,我姥去世了。

  大概是因为她在我心中,作为物的时间太长,也可能是因为大人们经常把她的离开看成必然和理所应当,所以我并没有很悲痛,甚至怀疑自己在葬礼上,能否哭得出来。

  直到遗体告别时,当我看到她从未如此平静的脸,我却不能平静。我想起她有限的、作为鲜活的人时,对我的好,想起昏黄的路灯下踱步的小脚,想起不知被压在哪里的竹蜻蜓,想起没超过手指长就死去的西瓜苗。

  我永远地失去了她,不再有机会对她付出哪怕十分的好,让她干枯的生命得到几滴水的慰藉,让她不只当活着的象征物,让她真心的为自己活着慰藉。

  我失声痛哭,仿佛我也失去了一部分生命——何况我真的失去了。

  我一直哭,火化的时候哭,出殡的时候哭,烧纸的时候哭,看遗像的时候哭。哭得妈心里空落落的,搂着我说,不亏你姥疼你。我哭得更大声了,分不清是悲痛还是愧疚。

  为了惩罚我自己,我开始想念她,想念她浑浊的眼睛,想念她佝偻得快成鞠躬状的身躯,想念她拄着拐杖艰难踱着小脚的背影,想念她缩在被子堆边时带着涎水的笑,想念她锤人的手和踢人的脚,想念她的嗯嗯,想念她粗烟草呛人的味道。奇怪的是,我如此想念她的时候却从来没梦见过她,反倒是很久很久之后,久到真的临近淡忘时,她入了我的梦。

  我徒劳地想念着,进而开始惧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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