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山西时,天哥的历史书正读到“三家分晋”,我指着路过的“晋B”车牌说,就是这个晋,山西省的简称。

  当时分晋的三家是韩、赵、魏,赵国在最北面,包含山西大部,兼一部分内蒙古地区。韩国和魏国,除了山西,也涵盖如今的河南。几千年前的地理官司搞不用搞太清楚,现在的山西是三晋文化的传承,这点无需质疑。

  我小时候,妈有一句口头禅是“老远山西的”,意思是说特别远。所以在我的固有印象里,山西是离家好远的一个地方,简直要横跨大半个中国。结果其实山西和河北是交界的邻省,不知为何有那俗语流传。

  有说我们现在北方的“普通话”,都不那么“普通”,因为历经五胡乱华、魏晋南北朝分裂、元朝蒙古人统治、清朝满族人政权更迭等一系列文化洗礼,现今“燕赵”之地的文化和语言,受到游牧文化的大幅度冲击,已经不能全然算汉文化了。我个人是持反对意见的,虽然我并没有“汉民族沙文主义”的自豪感,但汉民族在历史和文字上保留很好,大部分外来文明的进入,都被融合吸收,并未改汉文化本源。至于语言,本就一代一个样子,天哥他们现在说的网络流行用语,早不是我们当时用的那些了,到底传承自哪里,也没那么重要。这些事大概只有历史学家关心,我们就教孩子的时候摆弄摆弄,剩下的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说话跑题的工夫,我和天哥到了大同附近的云冈石窟。作为四大石窟之一的云冈石窟,最早开凿在北魏时期,历经一千多年,一直延续到清朝还在修整、重建。魏晋南北朝的时候,政权交替比较频繁,佛道两家在不同皇帝的支持下,有时受推崇,有时遭打击。灭佛运动中,寺庙、佛像被烧毁,僧人被杀死或流放。以至于当政治环境变好时,僧人们反思,只有石头能永久流传,不被烧掉和摧毁,索性干脆在山壁上开凿石窟,雕塑佛像。昙曜和尚便是当时主持云冈石窟开凿的主设计师,他主持并完成了早期五窟的修建,并因此受人祭奠。

  当然,这世上哪有东西是永恒的?如今的石窟虽历经几代修复和保护,却难以重现旧时鼎盛的样貌了。风吹日蚀的力量,斑驳了原本艳丽的色彩,端庄的佛像也缺手掉脚的失了神气。有些洞窟因为长期的裸露风蚀,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只剩圆滑的人形石头。还有遭人为的破坏的——或贼人盗取,或战火洗礼——特别是那些原本有金箔、宝石加持的,越贵重就越残破。

  拳头大小的丑陋坑洞,一说是盗金者挖金所致,一说是清朝为了保护石窟的横木所钻,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甚至在巨大佛像上也密布,让天哥深恶痛绝。他拍拍石壁,小大人似地叹气说:“这都是时间的印记啊!”

  我很没情调的提醒他:“作文里可以加上这句。”

  下午半天,我俩在古城大同闲逛,在华严寺广场拜庙,在凤凰古街吃小吃,在东城墙骑双人自行车看日落。

  连日的阴天,傍晚突然放晴了半小时,赤红的夕阳在远方撕裂了云层,映照着整个古城的城墙、寺庙、佛塔,以及现代的楼宇、街道、车流。像雨后的蜃楼,让人分不清是虚幻中的真实,还是真实中的虚幻。

  第二天,我和天哥转战恒山,先在山脚下拜访悬空寺。所谓“悬空”,皆因整座寺庙都建在悬崖之上,由十几根木柱支撑。看起来颤巍巍,随时要掉下来,却从北魏到现在保留了一千几百年。自山下远望,像嵌入山崖一般,对得起诗仙李太白在山脚下亲题的,“壮观”二字。

  天上微雨,游人不少,我俩排了二十多分钟,才进得寺中。说是寺,却是佛、儒、道三家皆有供奉,大家各取香火。通体木质结构,以楼梯、栏杆相连。只有一条路,狭窄逼仄,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的爬行。栏杆之外,就是百丈悬崖,向下望去,直若悬空。我不敢欠身,随着大队往前蹭。

  即便是限流进入,寺中也颇为拥挤,并且不能转身返回,只能向前。不到半个小时,参观浏览完,刚好不耽误去北岳登山。

  恒山其实是一座连绵的山脉,而我们通常说的北岳恒山,是其主峰,因被封北岳而著名。五岳之中,我只去过泰山,二者相比,恒山要更“婉约”一些。不见得有多高或多险,但古树参天,植被茂盛,云雾缭绕,很有仙山神境的气质。我和天哥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徒步,路上给他讲道家和道教的关系。他现在对宗教的概念还很混乱,以为宗教就是佛教,对道教、伊斯兰教寺庙里的神仙感兴趣,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解。我就当故事给他讲来听,懂不懂、会不会、对不对的也不讲究,反正囫囵吞枣,待他日后自己求解吧。

  因为大雾,不仅山上的缆车未开,部分寺庙区也封闭,最高只能到北岳大帝殿。在传统中原文化里,这里就是中华的极北之地。相传有很多仙人的洞府,就在绵延五百公里的恒山山脉中。从大殿向下望去,俱被封锁进层层迷雾。山风吹过,云雾凝成实质,在山间和殿间腾挪,更增添了神秘感。

  “足下起祥云到此必带几分仙气,眼前无俗障来客顿生一点禅心。”山顶的无名对联,虽略显浅白,但透着出世的道境,应景应趣。

  来到恒山,当然的想起《笑傲江湖》。金庸主人公里,我最不喜令狐冲,他哪配得上“笑傲江湖”这四个潇洒的大字?一生为小情小义、小恩小惠、世俗偏见所困,哪儿有片刻是真正自由的?可惜了傲世独行的大侠风清扬,毫无派系的恩怨芥蒂,传绝世神功“独孤九剑”给他;更枉费恒山上代掌门,不顾男女偏见,传他掌门之位,真是没学到一丁点的好东西。那杀人如麻的田伯光,为了誓言说出家就出家;仪琳师妹的老爹不戒大师,为了追尼姑说当和尚就当和尚。这些人,个顶个的都是视偏见如无物,哪怕三观、出身都不咋太好,却比他这个主角骄傲、敞亮得多了。

  “你在鼓捣什么?”爬山爬的四脖子汗流的天哥,正往山崖缝隙之间塞石头,附近的缝隙里,已经立了很多类似的扁石。

  “这是祈福对吧?我也立一块。”他闷声道

  “你要祈祷什么?考试考好?你也帮我立一块,祈祷咱家发财。”我笑着歇脚。

  “得嘞,给我爷我奶也立一块,还有我妈。”

  “还有姨爷姨奶,舅爷舅奶……”

  我打趣忙碌的天哥,拿出云台拍视频,道:“我录下来发网上,也许再过几十年,你也带你儿子重游旧地,到时看它们还在不在……”说完心中一抽抽,心想那时候我还在不在呢。

  自恒山下来,我们都累得够呛,天哥尚能休息打盹,我则得继续开车。穿过雁门关,在应县参观了全球最古老的全木结构的宝塔后,来到山西首府太原。

  到了这座三晋的省会名城,当然要拜访一下省博物馆。第二天,我和天哥去看了镇馆之宝“晋侯鸟尊”,以及其他尊器、各种型号的青铜鼎、整套的编钟、汤食的铜器等等战国时期出土的文物。很难想象几千年前的人类,在铸造技术和艺术水平上,能达到如此造诣。北魏之后的文物,更加细致精巧,还增加了木器、漆器、陶器,特别是小型的陶俑,被用作殡葬,展示了和秦朝时相异又同源的陶文化。

  告别博物馆,我们去了晋祠。门口很多导游,价钱出奇便宜,这使得我和天哥,免去“蹭听”的麻烦。我们跟着导游大姐,一起学习和游览了“三匾”、“三宝”、“三绝”。对这座始建于西周时期的建筑群,表示了极大的膜拜和敬仰。怪不得人说,晋祠本身,就是国宝级的文物。就说里的古树,动辄都是两千多年、一千多年的古柏——你要是一颗八十年的大榕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长在一起!

  晚上剪完视频临睡前,老费给我发了个信息,说知我在太原,有时间见一面。我欣然答应,想着两人十多年未见,信息都没发过,我甚至都不知道微信里有他。结果从不在朋友圈留言点赞的他,居然默默关注我到了哪里。

  那晚我做了很多关于初中的梦,只是醒来都忘记了,简直像没做过一样。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