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
1963年注定是我人生最难忘的一年,这一年春天,外婆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外婆有抽烟的习惯,但是她从来不抽纸烟,她用烟袋锅子抽烟叶。生病期间她仍然抽烟,只是痰比平时多了一些。外婆有随地吐痰的旧习惯,以前家里住平房,地是砖地,吐的痰很快就被地砖吸收了,不显痰的痕迹。60年代初期我们搬进了楼房,地面是木质地板面,这样外婆的痰迹在地板上就比较明显了,擦起来十分费事(每次都是我给外婆擦)。
我不明白为什么外婆不把痰吐到痰盂里呢,而且痰盂就在外婆的床边,要知道痰迹在地板上擦掉是十分费劲,而且不容易擦干净的。有一次,我怀着好奇的心情问了外婆这个问题。外婆说,在她老家,老人用这种方法判断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病是否能好,吐的越远越好,我要是能吐到门上,我的病就快好了。外婆说的是对的,她越吐越近,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最后想吐到地板上也不容易了,只能吐到她床边的痰盂里。
眼看外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家里人都很着急。母亲决定把外婆送到医院去治疗,可是在办入院手续时却遇到了麻烦,表上有一栏必须填写就是入院人的家庭出身和本人成分。表是拿回家填写的,母亲认为外婆的家庭出身和本人成分都应该是地主,不应该向组织上隐瞒。父亲则感到,如果这么填写会给托人给外婆办住院的朋友带来麻烦,医生也不会给一个地主婆好好看病的(当时阶级斗争抓的那么紧,有哪个医生愿意给地主婆看病呀),外婆听说以后十分生气,她说,我是啥子地主,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我早就和你们在一起了,你们是啥子,我就是啥子。
母亲耐心的劝解道,你虽然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和老洪参加的是革命工作,这么能一样呢?你一天革命工作也没有做过。外婆一下子无语了,她想了想说,我给周总理做过饭,是不是革命工作?这时轮到母亲语塞了,她不敢接外婆的话说了,她明白这是涉及到国家领袖敏感的政治话题。最后这一栏里填的是“破落地主”(这可能是父亲想出来的词),但是怎么破落也是地主呀。外婆在医院没有呆多长时间就回家了。父亲在医院的朋友也不好意思明说,只是说老太太在医院呆长了不是个事,回家养一养也好,老太太的药可以随时到医院拿。
就这样外婆离开了医院,这是外婆有生以来第一次住院治病但是也是最后一次。从某一种角度讲外婆是比同时代人幸运,毕竟享受了一次现代化医疗条件的治疗。我到医院看外婆时,发现外婆穿着医院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精神很好,特别是床头柜上摆满了诱人的时令水果。外婆拿起了一个大红苹果塞到我手里,我很不情愿的放了回去,因为母亲在来的路上曾嘱咐我,如果拿了外婆吃的,以后再也不带我到医院看外婆了。
一会,护士给外婆端了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香油、面片晚餐,病房顿时充满了香油、葱花的诱人味道。这要是在家里,外婆肯定会给我一半的。到了要走的时候,外婆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小橘子并悄悄对我说“记住路,下次自己来。”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默记着去医院的路,有的地方还做了记号。但是没有等到我再次去看外婆,她就被迫离开医院。在那个讲阶级斗争的年代,出身和成分将确定你的人权,这在当时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
外婆从医院回家后病似乎一天比一天重了,她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昏睡。一天放学回来,外婆喝了一碗稀饭,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她拉住我的手说:“虎娃子,婆婆要走了。”“婆婆要去哪?”我不解的问。外婆望着窗外的蓝天喃喃的说:“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电影,一个负了伤的八路军战士说完这句话就死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陡然升起,我哽咽的说道;“婆婆是要死了吗?”外婆勉强的笑了笑说:“不许胡说,婆婆不会死的,也舍不得离开你的。”在我记事以来外婆从来没有哄骗过我,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
晚上外婆开始收拾东西,真像要出门的样子,搞的大家都莫明其妙。外婆的私人财产别人是绝对不能碰的,这其中也包括我。外婆的私人财产主要是一个大针线笸箩,是用藤子编的。这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大针小线,顶针,锥子,剪子,刀子,各种颜色的布头,这是老人家一辈子走南闯北积攒下来的干活工具,这比外婆的命都重要。她还有一个柳条箱,里面有外婆珍惜的衣服和布料。她拿出了一块布料给了保姆,保姆知道外婆一直对她不好,心里害怕不敢接,最后看外婆真的生气了才半推半就的抱在怀里。
在柳条包里还有外婆衣服、裤子、做鞋的纸样子,外婆所有的穿戴都是自己做的(外婆是小脚而且穿那种老式大襟衣服),这里面也包括我的,别人外婆一律不伺候(姐姐小的时候外婆也管过)。外婆拿起了剪子把这些纸样子都绞了,她知道她到另一个世界去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外婆收拾完东西仍然不觉得累,她让保姆打了一盆热水,擦了擦身子,换上了很久没有穿的新衣服然后又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外婆可能知道她的大限快要到了,她舍不得丢下跟随了她几十年的宝贝,她知道,她一旦离开这些宝贝而去,它们将不知置于何处,但是有一点外婆是清楚的,这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看着外婆不知疲倦的折腾来折腾去,我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醒来以后,看见外婆还在沉睡就蹑手蹑脚背上书包上学去了。下午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伏尔加牌小轿车,这不是舅舅每次来坐的那辆车吗,因为我特别喜欢伏尔加牌小轿车车标,一个奔腾的小鹿,开车的解放军叔叔只容许我摸,其他小朋友连碰也不许碰。可是这么长时间了,舅舅从来都是星期日偶尔才来我们家的,平时一次也没有来过呀。
这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摸一摸那可爱的小鹿,我三步并成两步的跑回了家。进了门,我看见舅舅,舅妈,母亲,父亲都在外婆的房间,他们面目表情十分沉重,相互不语。床上没有了外婆,“婆婆呐?”我怯生生的问道。大家谁都不理我,舅妈把我领到另一个房间小声说道:“婆婆去世了。”“去世了?”这个在书本上都很少出现的词,突然来到我的现实生活中,让我感到十分茫然。去世和死是不一样的吧?当时我不敢问舅妈这个问题,我怕舅妈说是一样的。我当时没有哭,我认为外婆是藏在哪或是像她以前曾经对我说的那样,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她早晚会回来看我的,因为外婆舍不得我。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到八宝山取回了外婆的骨灰,骨灰盛放在一个大理石骨灰盒里,外面镶嵌着外婆慈祥微笑的照片。我们把骨灰盒放在了里屋的窗台上,上面覆盖着织满各式各样花朵的方布。这时候我还幻想着外婆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认为外婆回来一定先回到骨灰盒里,然后再悄悄地找我。我每天就这样等呀等,一直等了很长时间外婆也没有回来过。尽管这样我并没有死心,我想我应该买吃的给外婆,她就应该回来看我了。
可是我没有钱,怎么买呢?我想了一个好办法,我每个月有2元钱月票费,我不买月票了,每天早晨花4分钱坐车到学校(去的时候必须坐车,否则迟到老师要请家长的),放学走回家。一个月下来尽管走的很累,但是我手里终于有了1元钱了,我又从家里粮本里偷了半斤粮票(害的保姆翻箱倒柜找了一下午,哭了一晚上。她没有想到是我做的案,现在想起了真对不起她),这样我买了1斤桃酥(这是外婆生前最爱吃的点心)。
每天晚上当家人都入睡以后,我悄悄爬起来,把桃酥放在外婆的骨灰盒前并留了一张纸条(我忘了外婆不识字),我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婆婆,我想你了,你说好了你要回来看我的。我说过,我长大了挣钱都给你。现在我能挣钱了,我给你买桃酥,如果你吃了我还给你买,不过每个月只能给你买一次。想念你的虎娃子。”到了早晨我就一早爬起来看看外婆是否吃了桃酥,可是让我非常失望的是连续好长时间外婆都爽约了。这时候我才知道外婆真的回不来了。
外婆是不同意火葬的。记得在50年代后期,中央曾经发文件要求党员,特别是党的干部去世后进行火葬。母亲曾经动员外婆也要执行中央的决定,但是遭到了外婆激烈的反对。母亲一连几天的思想工作不但没有使外婆改变初衷,反而使谈话变成了争吵,最后外婆还动了粗口(讲是家乡话,我听不懂,但是可以看出来不是什么好话,母亲泪流满面),父亲劝走了母亲。几天后,母亲和颜悦色的答应了外婆的要求,外婆还要求把外公的坟(外公的坟葬在河南,是外婆葬的)也要迁回老家并详细的说明了外公墓葬地址,母亲毫不犹豫的全部应承下来了。
对于母亲如此大的转变外婆还是有一些狐疑,她让母亲对神灵发誓。这“庄严”时刻,母亲把我从房间轰了出来,不过,母亲是一位共产党员,唯物主义者,她根本不相信什么神灵的,无论发了什么誓言都是哄鬼的。事后,外婆还是不放心,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她死后一定不能火化,否则她的灵魂不能附体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信誓旦旦的接受了外婆的嘱托,可是我没有完成外婆的遗愿(事实上,对于外婆的意愿我也无能为力)。外婆是因为我的“失职”不能回来看我了,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很长时间。人真的有灵魂吗?我困惑不解,问了不同的人、看了不同的书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少人认为:人是有灵魂的,经过称重法,灵魂是有重量的(大概几十克)。既然有重量,灵魂就是某一种物质了,属于唯物主义世界观了。
这是一种什么物质呢?怎么没有人研究呢?这种物质应该比空气轻,否则怎么升天呢。灵魂靠什么运动呢(因为灵魂升了天,还要回来附体,)?它的能量应该来源于风即随风飘动。那么风向要是不对岂不是回不来了?不对,应该是靠场力。当时我一天到晚的胡思乱想着,精神似乎要崩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