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的丈夫发现之前看到了那个教堂地下室。它就在我们的左边,也就是他驾驶座的一边,可他正在忙于开车没注意。我们正开车行驶在一条崎岖不平的窄路上。

     “那是什么?”我说。“看着很奇怪。”

       一座很大而非自然形成的铺满荒草的小土岗。

       我们立即转车寻路而去,尽管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们正在路上要去跟居住在乔治亚湾的朋友们吃午饭。但是我们对这里的这片乡村好奇心极强,不肯错过任何机会而想探究所能见到的一切。

       它就在那儿,在那个小小的乡村墓地的中央。就像一个巨型的浑身毛茸茸的动物——像是一头体型庞大的毛鼻袋熊,在一片史前风景之中游荡闲逛。

       我们爬上旁边的路基摘下一扇门户上的挂钩走近了去看这样东西的前面部分。那里有一堵石头墙,在一个高一些的门廊和低一些的门廊之间,而在低一些的门廊里面又有一堵砖墙。没见有名字或者日期,只见高一些的门廊拱顶石上粗粗刻着一个细脚伶仃的十字架,好像是用手指或者树枝刻上去的一般。而在另一边,也就是小土丘低一些的那一头,除了裸露的土地以及没过表层的荒草和几块突兀的大石头以外别无它物,这些石头很可能是安放在这儿防止土层崩塌的。它们上面也没有任何标记的字迹,当然了——没有任何线索以及迹象可探明究竟是谁或者到底何物掩藏在里面。

       我们返回到了车上。

       此后差不多过了一年的时间,我接到了一个来自我私人医生办公室里一位护士的电话。这位私人医生想要见我,并且约定了一个时间。我没有问就明白这究竟是因何原因而起。就在此前三个星期,我曾到市里一个诊室去做过乳房X线诊视。根本就没有特殊的原因我这么去做,根本就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仅只是因为我已抵达了这样一个年纪,这样的检查就应该每年例行一次。但是我却错过了去年的检查机会,由于我实在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

       X线乳房检查的结果现在被送到了我私人医生的手上。

       左边乳房的深处有一个肿块,这个病变不但是我的医生就连我自己都从没能发觉。即便现在我们依然感觉不到它。我的私人医生说从X线透视片上看,这个肿块大约要有一粒豌豆那么大。他已经约好了让我去市里一位大夫那儿做活组织检查。当我正要离开的时候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臂膀上。这是一个关心以及让我安心的表示。他是我的一位朋友,而且我知道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因这样的病变而起最终死亡的。

       在我前去会见这位城市医生之前还有十天的时间需要打发。我把这段时间全部用来回信以及打扫自家房屋,以及看各种文件和邀人前来吃饭。这让我感觉非常惊讶,我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忙个不停而不是去纠缠那些在你看来也许已经是异常严重的事情。我没有再做过多的阅读或者去听音乐,我再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经常一个人发呆胡思乱想,没有透过那扇大窗户去看外面清晨里太阳光线慢慢透射进雪松林中。我甚至不想自己一个人出外散步,尽管我的丈夫和我还是像通常那样一起出行,或者驾车外出观光。

       我的脑中突发念头要再去看一下那座教堂地下室,并且希望从中探明并获取点什么东西。如此我们就一起出发了,肯定的——或者说推测中的肯定——我们还记得它就在某条路上。然而我们却并没有找到它。我们接下来又去往另外一条路上,同样也没有在路旁发现它。肯定来说它就在布鲁斯县,我们说,而且它就位于一条没铺石砖的东西大路靠北面的一侧,而且它的附近有一片终年常绿的树林。我们花去了三四个下午的时间专门用来加以寻找,我们感觉困惑不安而异常费解。但是这却是一场快乐,正如往常那样,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的这一部分,观览着我们觉着本已非常熟悉的这片乡村,总有出奇的事情突然冒出来让我们感到非常惊喜。

       这里的风景记述并诉说着古老的陈迹。这里的形成原因是起于冰川的推进、盘踞以及退缩。冰川盘踞于此以及退缩经历了几个时期,最后一次逐渐退去是在大约一万五千年前。

       就在离此不远之时,大概你会这么说。大约就在最近我已经开始习惯于用某些方式来思考历史了。

       像眼前风景这样一片冰河时期的陈迹正处于危难之中。它各处裸露的地面上全是由砂砾积成,随处都可得到,很容易被铲出,而且总有需求。这正是形成这里四通八达的道路的材料——这些砂砾采自周围被蚕食殆尽的小山上,以及那些被劫掠已空的台地田川上,只留下大地上一个接一个的深坑。这也就是当地农民赚取现金的一个途径。在我早期的记忆中有这么一个夏天,我的父亲出卖我们家河床上的沙子,我们见到有这么多的卡车终日来来往往极其兴奋,同样也为挂在大门口那块牌子上的字感觉诧异。有玩耍的孩子。这就是指我们。这样当这些卡车都离去之后,砂砾都被搬取走了,只留下一些令人称奇的深坑和陷阱,几乎都进入夏季了,里面还蓄满了春季发洪水时的残余。这些大坑里久后会长出一丛丛杂花点缀的野草,又过了不久就形成灌木丛和茂盛的杂草丛了。

       这些砂坑都是由小山铲平深挖所形成,好像是这一部分的田野自己运作起来,以一种毫无秩序的乱做方式,而把自己底朝天翻了个个儿。那儿新近形成的小小湖泊泛着粼粼波光,此前却仅只是一些台地或者河床,这些大坑陡峭的岸边逐渐繁茂起来,不久后就波浪起伏绿叶葱葱了。而冰川时期所留下的痕迹也就永远消失不见了。

       这样你就不得不经常加以印证,同时又要接纳这种变化,理解一切都是在持续变迁之中。

       我们旅行的时候单有特别用处的地图。这些地图都是随着一本书同时卖出的,这本书的题目是《北安大略地相学》,作者为里曼.卓普曼以及多纳尔德.普特奈姆——这两位我们经常提起,既熟悉而又有些敬佩,简称为普特以及卓普。这些地图上标明的是通常情况下的道路以及河流和乡村镇店,但是它们同时也显示一些别的样事——这些事物在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时简直称得上是完全的惊讶。

       请看其中一张地图——乔治亚湾以南的部分南安大略省。首先是公路。然后出现的是城镇以及河流,同时显现的还有一些小镇店的疆界。但是请看其余的部分——一片一片的明黄,浅绿,蓝灰,深灰,以及苍灰,还有一些斑点或者条带,或粗或细的小尾巴一样的蓝色、褐色、桔黄色、粉红色以及紫色和深棕色。一簇一簇全是这样一些斑块。还有绿得像草蛇一样的条带。以及红笔画出的似在颤抖不已的线条。

       那么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呢?

       黄色的表明是沙土地,并非是沿着湖岸边一线而是深入到内陆之中,经常是以一片沼泽或者早已消失不见的湖泊为界。那些斑块也并非是圆形的而是参差不齐的菱形为多,而且它们在大地上呈现恰如部分埋入地中的蛋形,其较粗的一头正是迎着冰河流淌而来的方向。这些就是冰河流经所形成的椭圆形冰丘——有些地方密集到数不胜数,而有的地方则极其罕有。其中一些大一些的其性质已经形成小山了,而另外一些则是仅仅突破了地面露出地表而已。正是它们的存在与否给予它们所在的这片土地以之命名(冰丘地带——褐色)而其非所在的荒芜之地也由而以此得名(非冰丘地带——蓝灰色)。冰川在其推进的过程中沿途所裹挟的累累杂物,最终实际上也成功淘汰并抛开这些负累,最后把这些冰丘如蛋形遗留在这里。而那些并未成功做到这个的地方,地表上自然就是更加粗劣一些了。

       那些紫色的小尾巴就是冰河夹带而淤积下来的泥土砂砾的终点,那里显示的就是冰川在长时期的退缩之后最终的止息地所在,在它的边缘之处留下一片碎石的脊脉。那些描绘得极其清晰的绿色线条就是一些蛇形丘,它们属于所有这些之中最容易辨识的地形地貌,当你开着车透过车窗望出去的时候。微型的山脉态势,龙脊一般的峰岭——它们显示的是冰层下面冰河流经的路线,与其前部方向呈直角流过。滚滚波涛里混杂着大量泥沙,一路流泻一路沉积下来。通常情况下会有一条清亮的小溪流过,就在这些蛇形丘的近旁之处——这也就是那些汹涌澎湃的古老河流所直接遗留下来的见证。

       桔黄色区域是代表着泄洪道,就是这些巨型水道泄走了融化的冰水。而深灰色表明的则是沼泽地,在泄洪的过程中形成而依然保留在原地。蓝色显示的是黏质土壤,冰水在这儿积成湖泊。这些地方地面都比较平坦却不怎么光滑,黏质土地上总有一些酸性而坑洼不平之处。泥泞的土壤,荒疏的杂草,流水不畅而淤积成灾。

       草场绿则是为那些边界成斜面的耕地,这是一片令人称奇的光滑地表层,是古老的瓦伦湖水脉在沿着今天的休伦湖岸边一线流经所沉积而存留下来的。

       红色的点域以及红色的线段,出现于呈斜面的耕地上,以及附近的沙土地边缘,是一些悬崖峭壁的残存,或者早已失去功能的湖岸,那些湖曾经是如今五大湖的祖先,那些湖岸线的陈迹现在只能依靠大地上略微的浮起而加以辨别了。如此一些缺乏想像力的,现代式的,听起来很权威性的名字,被赋予它们身上——瓦伦湖,维特莱西湖。

       布鲁斯半岛上浅浅的一层土壤(浅灰色)下面是石灰岩,而在欧文海峡周围以及里奇海角上则是页岩,在尼亚加拉陡崖的底部,由于水流侵蚀石灰岩剥落而暴露在外。这些脆弱的岩层可以制成相同颜色的砖块,它在地图上也标明——深粉红色。

       我最所喜爱的这片乡村之中是我最终离开的那一部分。那里尽是沙丘,或者说冰碛沙丘,那里在地图上标明是深紫红咖啡色,通常都是呈滴状而不是条状。这里是一大滴斑块,那儿是一小滴斑点。沙丘冰碛表明这里曾有一大堆死冰驻定于此,是从其余移动的冰川上面脱离下来的,是土层流泻自其孔洞或者裂缝之中而形成。或者有的时候它也表明这里曾有两片冰川断裂开,中间代之以一条大裂缝。那些所谓的终碛似乎很合理地形成为山形,却并非像冰堆丘一样光滑,然而看上去却依然很协调,很有节奏感,而沙丘冰碛则显得狂野而崎岖不平得多,具有不可预见性,看着偶然性很大而充满神秘感。

       我并不是在学校里学到这些的。那个时候我内心感觉有些不安,关于它跟圣经中创世问题的抵触。我学到这一切是当我跟自己的第二任丈夫前来这里居住之时,他是一位地理学家。当我来到了这块我从没期望会来的土地上,回到了我曾在这里长大的这片乡土之上。因而我的这些知识是崭新获得而没因积存变质的。我有一种天真而特别的快乐在其中,当我把在地图上所看到的与我透过车窗里所见到的一切相比对时。同时也来自我试图确定我们正置身于这片风景之中的哪一部分,在我查看地图之前,而且每一次几乎都没有出错。对我来说能够确定一片地域的疆界是极其令人兴奋之事,当问题来自这是一片不相同的冰碛土平原之上时,或者辨明何处沙丘冰碛代替了所谓的终碛。

       然而更深切的快乐总是来自简单的加以界定之外。事实上这里有着诸多完全不同的领域,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以及存在理由,它所盛产的作物以及树木甚至野草——橡树和松树,比如说,生长于沙土地上,而雪松和零零星星的丁香则生长在石灰岩上——每一种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特别的表现方式,有着它对于幻想的极度吸引力以及拉伸力。事实上这里的小小乡间未受世俗熏染而令人难以置信,像是亲兄弟又非是亲兄弟,与那些通常被忽视而被漠视的土地,那里的风景仅为一展无余单调的耕田而已。这也就成为事实上你最所珍视的。

       我认为这次预约就是单为做一次活组织检查,然而实际证明事情却绝非如此。这次约诊是为了让市里医生决定他是否该做一次活组织检查,而在检查了我的胸部以及乳房X线透视结果之后,他就决定该这么做了。他仅仅看到了我最近期的乳房X线检查结果——而那些检查自1990年以及1991年的结果,依然还没有从做检查的乡村医院送抵这里。这次活组织检查被约定在两个星期之后,我接到一份清单指定我在此期间该准备些什么事情。

       我说两个星期的时间似乎等待起来有点漫长。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位大夫说,两个星期不算什么。

       这简直令我难以置信。但是我却没有开口抱怨——在看了一眼候诊室之中等在那儿的那些人们之后。我已经那个过六十岁了。我的死算不了什么灾难。根本不可能与一位年轻的母亲的死相提并论,或者一位家庭的顶梁柱,甚至一个小孩子。这显而易见算不得什么灾难。

       令我们极度焦躁不安的是我们找不到那座地窖。我们继续扩展了一下寻找的区域范围。或者它并不在布鲁斯县,而是在临近的格雷县也说不定?有些时候我们能够断定正在去往目标的路上,可终归并不正确而令人失望。我曾到镇上的图书馆里查找十九世纪乡村地图册,看一看小镇的地图上是否有乡村墓地的标识。它们的标识显示于休伦县的地图上,可是在布鲁斯以及格雷县的地图上却没有显示。(这并非实情,我之后不久就发现——它们是有标识的,或者至少是它们之中的某些是有的,但是我不知怎么就错过了那些小小的微弱标示处。)

       在图书馆里我遇到了一位朋友,就在我们前一个夏天发现那处地窖之后不久他碰巧顺路来看我们。我们就告诉了他有关那处教堂地下室,而且粗略给他指点了一下从哪个方向可以找到它,因为他对古老的墓地非常有兴趣。现在他说他曾经对这些指点做过记录,当他刚刚赶到家中之后。我早就忘了曾经指点过他。他直接就赶回家去,并且找到了那张纸片——没怎么费事地就找到了,他说,就夹杂在一团别的纸张之中,这可简直有些神奇了。他又返回到图书馆里来,我依然还在这里翻找着那些地图集。

       皮博迪,思科恩。莫克库鲁夫湖。这就是他曾经记下的。

       比我们认为的还要靠北得多——比我们执意寻找的整片区域还要远得多。

       就这样我们终于找到了这座墓地,这座荒草丛生的教堂地下室,看起来比记忆中还要荒芜,还要原始,还要令人惊讶得多。此时此刻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四处探视了。我们发现大多数老旧的厚石板都被聚拢到一起,按一座十字架的形状码放起来。几乎全部的这些石板都是孩子们的石碑。在任何一座像这样的老墓地之中,最早的死亡日期大多都可能是孩子们,或者年轻的死于生产的母亲,或者一些年轻人死于各种事故——溺死,或者被一棵倾倒的大树砸死,被一匹野马踩死,或者因构建谷仓时死于事故之中。几乎没有任何周围的老人死去,在那些日子里。

       这些名字几乎全部都是德国人的名字,而且墓碑上的刻印大多数也完全是德语。海耶尔.鲁拜特.格特。接下来是,吉伯伦,后面是某个德国小镇或省的名字,接着又是,吉斯托本,后面的日期是十九世纪的六十年代或七十年代。

       吉斯托本,就在这儿格雷县苏立凡小镇上,属于英国的殖民地,在荒野灌木林的中央。 

     (德语墓志铭)

       我有个直觉总是觉得自己可以阅读德语,即便说我根本做不到。我觉得这上面的文字是关于心灵,关于灵魂的某些事,被埋葬于这里的人现在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了,已经完全长眠于此得到最终安息了。这上面有几个字是根本不会搞错的。但是当我回到家中去到德英字典里去查这几个字的时候——全部都能找到它们除了其中一个字,很显然是拼写上出了一点错误——我却发现这篇碑文却并非令人感到抚慰。它似乎是在诉说着安葬于此的这颗可怜的心灵,直到它停止跳动之前却从未感到过安宁。

       最好还是死去心安。

       或许这篇碑文是出自某本碑文集,而且是经过选择再也没有更合适的。

       这座教堂地下室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尽管我们做过全面而精细的彻底查找,远胜于此前在别处的尽心还要努力。别的一无所有,除了那个单一的粗粗刻就的十字架之外。然而我们在墓地的东北角还是发现了一样令人惊奇之物。那里还有一座教堂地下墓地,比第一座看着要小得多,上面有一个光滑的水泥墓顶。不见有土更没长草,可是一棵粗壮茂盛的雪松从水泥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看着它的根一定扎入内部丰沃的土壤所致。

       这有些像是土墩葬了,我们禁不住说道。这是流行于前基督教时代中欧的某种葬法?

       就在我要去做活组织检查的那同一座城市中,也就是我做过乳房X线透视的那座城,有一座我的丈夫和我都作为学生学习过的学院。我没有资格把书借出来,因为我没有毕业,而我可以用我丈夫的卡,而且我可以在书架之中随意浏览,可以在资料室里随心所欲翻阅。在我们第二次前去拜访期间,我特意走进了地区资料室里面,阅读了一些关于格雷县的书籍,并尽其可能发掘出关于苏立凡小镇的资料。

我读到了一次关于旅鸽灾害的记述,田野中的每一种作物都被吃个精光,那是在十九世纪晚期的某一年。还有关于十八世纪四十年代一个可怕的冬季,持续时间之长以及毁灭性的寒冷之惨烈,以至最初在此的定居者们只能以地里挖出的牛白菜充饥。(我不知道牛白菜究竟为何物——它们到底是普通的白菜储存起来喂牲口的,还是野生的某种更加难以下咽的东西,比如说像臭菘那一类之物?那么它们究竟又是怎样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被从地下挖出的,既然大地已经冻得像岩层一样了?总有像这样一些说不明白的令人困惑不解之处。)

       一位名叫巴尔尼斯的男子自己饿死了,却让他自己的家人分吃了属于他的那一份口粮,这样他们就可以最终活下来。

       又过了数年之后,一位年轻的女子写信给她在多伦多的朋友,信中说这一季盛产草莓,多到任何人都摘够了吃够了,甚至都懒得采来晒成草莓干,而当她有一次出门采摘的时候遇到了一只熊,面对面几乎都能看清楚它下巴颏胡须上闪闪发亮往下滴着的草莓汁。她并不感到害怕,她说——她可以步行穿越荒地灌木丛去寄发这封信,无论有熊还是没有熊。

       我在寻求关于教会历史的信息,认定一定会有某些关于路德宗新教以及德国天主教方面的信息,那会帮到我的。要想在图书馆资料室里查找这方面的信息是极其困难的,因为这么做就经常会被要求明确说明你的意图,你究竟想要确切知道些什么,以及你究竟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有些时候甚至需要你把自己的理由写下来。是否你正在写一篇论文,或者做一次研究,总之你当然要有一个很好很充分的理由,然而如果你仅仅是出于兴趣而这么做呢?最好的情形,或许来说,就是你表明自己正在进行一次家族历史的调查。图书管理员们早已经习惯了人们这么做——特别是那些早已鬓发斑白的人——而且一般情况下普遍认为这是一个消磨时光很可理解的方式。如果仅仅是出于兴趣听上去多少有些太委婉了,如果说还不算是在矫饰的话,而且很容易冒着让人把你看做图书馆里混时光的闲人的危险,一个无所事事之人,生活中没有确切的目标,最起码近乎于无事可做。我想到了在自己的问单上填写:关于安大略省早期开拓者土墩葬遗存的研究论文。但是我却没有勇气这么写。我觉得他们也许会要求我对此提出证明。

       我的确界定了一座教堂的位置,我认为它或许会与我们这座墓地有所联系,它就位于离此西面两个以及北面一个乡村街区的位置上。圣彼得福音派路德新教大教堂,它的名字曾经应该是这样的,如果它现在依然还矗立在那儿的话。

       在苏立凡小镇上你会被提醒过去的作物田地每处都曾是什么样子的,就在大型的农场机械到临之前。这些田野上所保留的形态,依然可供马拉的犁耙,谷物割捆机,以及除草机等运作。围栏篱笆依然随处可见——这里或那里随时会有一堵石头矮墙——而在沿着这些疆界的边缘生长着一丛丛山楂树,苦樱桃树,一片片秋麒麟草,老人须草等植物。

       像这样的一片片田野一直以来都没有多大改观,因为在这里如果开发它们的话基本上无利可图。这些田地上生长的作物根本就值不得劳作之苦。那两个横跨小镇南部的巨大弧形冰碛——地图上紫色的带状在此处转变为肿胀的蛇状,仿佛它们每一条蛇肚子里都吞下了一只青蛙一样——在它们之间是一片形成湿软沼泽的泄洪道。再往南部,土地则是黏土质土壤。这里所种植的农作物很可能收成都不怎么样,尽管这里的人们早已逆来顺受习惯了劳作于这片贫瘠的土地之上,更加感激于他们的辛劳所得,安于如此微薄的收成在今天简直难以想象。无论这片土地现在哪儿还派作用场的话,除了作为放牧的草场以外别无他途。那些树木覆盖的区域——灌木丛荒地——又复归葱茏茂盛了。在像这样的一片乡村之地大趋势现在已经不是驯服这块土地,也非是致力于人口的繁盛,而恰恰是与此情形相反。这里的荒原不再被完全占有,而且很容易就能获得所有权。那些野鹿,野狼,曾经在一段时间里几乎完全绝迹,现在又重新占有了部分它们曾经拥有的属地。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熊出没了,重新以这里盛产的黑梅以及糙梅作为它们的盛宴,还会占有这里的野苹果林。也许它们此时早已经出现在这儿很久了。

       由于农耕的观念逐渐淡出,而一些不期之中借以取代的崭新行业凭空出世。简直难以置信它们会继续维持下去多久。大量批发运动纸牌,这是一块招牌上的内容,而且它尽管风雨飘摇却存留下来。双开门狗房出售。在这个地方椅子却能重新加固藤条。头饰高级场地。同时提供古董出售以及美容服务。棕色柴蛋,枫糖糖浆,风笛教程,男女剪发。

       我们终于抵达了圣彼得福音派路德新教大教堂,在星期日的早晨当礼拜仪式的钟声敲响之际,而在教堂塔楼尖顶上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之时。(我们事后了解到那上面的指针指示的并非是确切的时间,它们总是指向钟表上十一点的方向。这是教会的时间。)

       圣彼得大教堂很大很壮观,以巨大的石灰岩块构建而成。钟楼之上有一座高耸的尖塔,以及一座现代的玻璃拱顶以遮挡风雪。还有一条石头及木材搭建而成的长长的停车棚——这让人想起来那个时代人们都纷纷驾着轻便马车或小艇到教堂里去。一座漂亮的大石头房屋,牧区长的居所,周围遍布盛开的夏日鲜花。

       我们驱车前往位于第六国道上的威廉福德,到那儿去吃午饭,为的是让牧师能有一段足够空闲的时间,清晨起来举行仪式这么长时间需要恢复体力,然后我们再前去敲牧区长的门以获取信息。沿着大道一路下去一英里左右我们又有了一个令人沮丧的发现。还有另一座公墓——也就是圣彼得大教堂自己所有的墓地,上面也有它自己早期的日期以及德语的名字——这就使得我们所发现的那座墓地,几乎就在近旁,就更显得令人不解甚至有些孤零之感。

       我们最终还是返回来了,在大约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们在牧区长住所的屋前敲了敲门,过了没一会儿只见一位小姑娘出现在门前,力图把门闩打开。她没能做到,就示意我们绕到房后去。她跑着出来在半路上迎接我们。

       牧师此时不在家中,她告诉我们说。她已经到威廉福德去举行下午的礼拜仪式了。只有我们的接待员和她的妹妹还在这儿,帮忙照顾着牧师的狗和几只猫。但如果我们想要了解有关这座教堂以及墓地或者历史的一些情况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去向她的母亲做些咨询,她就居住在旁边那座山上一所新建的原木房屋之中。

       她还告诉了我们她的名字。拉舍尔。

       拉舍尔的母亲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感觉惊讶,我们出于好奇而来造访也没让她感觉不便。她邀请我们进入到她的屋中,在那儿有条大狗由于兴奋而哼哼唧唧叫着,一位全神贯注的丈夫看上去刚刚吃完了午饭。这座房屋的中心一层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外面的田野以及葱茏的树木。

       她给我们拿出来一本书,这在地区资料室中我并没见到。这是一本很旧的软皮封面这座小镇的历史书。她记着其中的一章是关于这里的墓地的。

       而实际的情形也确是如此。在很短的时间内她和我两个就一起读完了关于曼纳鲁公墓的那一部分章节,“以它的两个巨大的地下墓室而闻名”。还附有一幅斑痕累累的这座教堂大一些的那座地下室的照片。据记载它始建于1895年,以接纳一位三岁大男孩的遗体,这是曼纳鲁家族的一位幼子。这个家族另外的成员们也在此后的数年中陆续安葬于此。另有一对曼纳鲁丈夫以及妻子葬于那座小一些的地窖之中,就在这所墓地的另一角。究竟是何起因一座家族的私人墓地后来成为公墓,而且它的名字也随之改换,从曼纳鲁改成了凯达戴尔。

       两座地下墓室的拱顶内外全是水泥筑就。

       拉舍尔的母亲说现在只有一位这个家族的后裔仍然还居住在这座小镇上。他就居住在斯科恩。

     “就在我的兄弟住家的左邻,”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在斯科恩只有三座房屋吗?就只有这三座房屋。其中黄砖房屋是我兄弟的住家,还有一座在中间,是曼纳鲁家的。这样来说他们也许会告诉你更多的事情,如果你到那里去向他们询问的话。”

       当我跟拉舍尔的母亲在一起交谈,并翻看着这本历史书的时候,我的丈夫就坐在桌前与她的丈夫谈话。这是通常情况下的交流方式,当我们在这片乡间有所拜访之时。这位丈夫开口问我们从哪里来,在听到我们来自休伦县之后,他就说他对那个地方非常熟悉。他就是在那儿直接下船的,他说,当时战后不久他刚从荷兰来到此地。是在1948年,是的。(他是一位比自己妻子大得多的男子。)他就居住在靠近布里斯不远的地方好长一段时间,他在一座吐绶鸡农场上工作。

       我从旁听到了他说这番话,当我的交谈结束之后我就开口问他,是不是他在为瓦莱斯火鸡农场工作的。

       是的,他回答说,就是那一家。而且他的妹妹就是嫁给了埃尔文.瓦莱斯。

     “考丽.瓦莱斯,”我说。

     “太对了。就是她。”

       我接着又问他是否认识那个地区周围某位莱德劳家族的人,而他则回答说不认识。

       我说他如果真在为瓦莱斯家工作(这片乡间我们这片区域另外一个习俗是,我们从不说人的全名,只说后面的名字就行了),那么你一定会听说过鲍勃.莱德劳。

    “他也在养殖吐绶鸡,”我告诉他说。“而且他认识瓦莱斯是从他们一起去学校上学开始。有的时候他也在跟他们家一起工作。”

    “鲍勃.莱德劳?”他说道,声腔提高了些。“哦,那是自然了,我认识他。但是我觉得你指的是布里斯周边。他住的那个地方靠近威海姆。在威海姆的西边。鲍勃.莱德劳。”

       我说鲍勃.莱德劳就在布里斯附近长大,就在莫里斯小镇第八大街上,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认识瓦莱斯兄弟,也就是埃尔文的父亲和叔叔。他们这几个全都去莫里斯S.S.第一小学上学,就在瓦莱斯家农场的左近。

      他仔细地盯着我看了一眼,接着就大笑起来。

    “你不是在告诉我他就是你的爸爸,你是不是啊?你不就是谢拉吗?”

    “谢拉是我的妹妹,我是大一些的那个。”

    “我不知道还有大一些的一个,”他说道。“这个我一点都不知道。但是比尔和谢拉。我知道他们。他们曾经来跟我们一起在火鸡农场上工作过,就在圣诞节之前。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去到过那里吗?”

    “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家庭了。”

    “鲍勃.莱德劳。鲍勃.莱德劳是你的爸爸。简直太好了。我本来应该早就想到这个才是。但是当你说来自布里斯附近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在琢磨着,鲍勃.莱德劳是来自威海姆。我起先一点都不知道他是在布里斯。”

       他高声朗笑着一边隔着桌子把手伸过来跟我握手。

    “啊呀太好了。我从你身上看出来了。鲍勃.莱德劳的姑娘。转眼之间哪。那可是很长时间以前啦。很长时间以前的事啦。”

       我并不能确定他是否指的是很长时间以前我的父亲,以及瓦莱斯家的男孩子们一起去莫里斯小镇上学,或者是指很长时间以前他自己本人还是一位刚刚来自荷兰的年轻人,来到这里跟我的父亲和弟弟妹妹一起工作准备圣诞节火鸡。然而我非常赞同他,接着我们两个就异口同声说这个世界简直太小了。我们这么说着,正如人们经常会说的一样,有一种满腹新奇而重会聚首的感觉。(那些怀有人怕见面树怕扒皮想法的人们通常是会主动避开这种感觉的。)我们进一步地探求着这种联系的更深层面,但是不久就发觉事情其实也仅限于此而已。然而我们两个还是感觉非常快乐。他的快乐发自又想起来自己曾经还是一个年轻人,新近来到这个国家而且能够迅速适应并从事任何提供给他的工作,对自己的前景满怀着信心。而到了如今他已拥有外观如此漂亮的一所大房子,开门就见群山环抱一派锦绣河山之态,还有他这依然年轻充满活力的妻子,以及他漂亮的拉舍尔,更有他自己依然灵活自如还能付诸劳力的健康身体,发自这一切在他看来情形简直好到不能再好了。

       而我的快乐则来自发现还有人依然能够把我看作是来自我这个家庭的一个成员,还有人记得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双亲所工作过的地方,那里是他们度过整个婚后生活的地方,起先是满怀希望之后是令人可敬的坚持。那个地方我已经很少驾车经过,几乎跟我现在的生活再也没有任何关联了,尽管距那里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英里。

       这一切都改变了,当然了,早已经完全改观,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一块报废汽车经营场地。前面的庭院以及侧院还有蔬菜园和长形花坛,干草田地,山梅花丛,丁香树丛,栗子树墩,那里的牧场以及曾经遍布狐狸圈舍的土地上,现在全被一片各种汽车部件一扫而光淹没殆尽,被掏空了的车体,撞坏了的车前大灯,隔板,挡泥板,倾覆过来的车座子,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腐败填充物——一堆堆油漆过的,生了锈的,被熏黑的,闪着亮光的,整个的或者扭曲的,傲视群雄一般留存下来的破旧金属物。

       然而这却并非是唯一一件剥夺了它对我来说曾有的意义的原因所在。决不是。而实际上却是它离着我只有二十英里这样一个事实,如果我希望的话每天都可以看到它。遥远的过去需要拉开遥远的距离才能接近。

       拉舍尔的母亲问我们是否想去看一下教堂的内部,在我们出发前往斯科恩之前,而我们回答说我们非常愿意。我们一路顺着山坡走下去,她热诚地带领着我们走进红地毯铺地的教堂内部。这里稍微散发着一点潮湿或者说陈腐的气息,就像一切石头建筑立面经常都会有的那种气味,即便当它们保持极其净洁的时候。

       她一边给我们讲说着有关这所建筑的情形及其会众方面的一些事情。

       整座教堂建起于数年之前,接着又建起了周日学校以及半地下式厨房。

       教堂的钟声响起是为宣布每一位教会成员的死讯。每鸣响一下就代表一年的生命。因而每个人只要能够听到钟声,计算着钟响的次数大约就能估算出丧钟是为谁而鸣。有的时候这很容易做到——某个人到了一定年纪早就将死了。可有的时候就让人非常吃惊了。

       她还提到教堂前面的门廊是现代式的,这是我们此前早已注意过的。当把它给加上的时候引起过很大的争议,争议的一方坚持认为这很必要而且甚至热衷于此,而另一方则持极力反对的态度。最终导致彻底的决裂。持不喜欢态度的那些人们离开这儿,到威廉福德去成立他们自己的教会去了,尽管两座教堂还是拥有同一位牧师。

       这位牧师是一位女子。上一次需要聘请牧师的时候,七位候选人当中有五位是女子。这一位嫁给了一个兽医,而她本人也曾是一名兽医。这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喜爱她。尽管这里有一位来自戴斯布罗信义会的男子,当他发现是她在主持仪式布道的时候,就站起身来走离了某次葬礼的现场。他坚决不能忍受想到是一位女子在布道。

       信义会属于密苏里教会的一个分支,而他们这些人就是持这样的看法。

       很久之前教堂里着了一场大火。这场火几乎烧尽了全部内里,然而教堂的外壳却毫发无损。当教堂内部的墙壁在灾后清理之时,随着尘烟一层层的油漆剥落下来,露出了暗藏在底层的惊人秘密。模糊不清有些德语文句在上面,以哥特式德语字样书写,它们并没有被彻底洗清过。它们就一直暗藏于层层油漆之下。

       它们就在油漆下面。他们又仔细清理了一下油漆,它们赫然在目。

      (德语)这是一面墙上的文字。而在相对的另一面墙上:(德语)

       我将抬起我的双眼看向山峰,从那儿我将得到我的援救。

       您的话语就是照亮我脚步的明灯,光亮将照耀我的前路。

       从来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记得,这些德语的文句就在那儿,直到这场大火以及灾后的清理这才发现它们。它们必定是在某个时候被用油漆盖住,而且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它们,就这样对它们所在的记忆也就湮没无闻了。

       到底是在什么时间呢?很可能事情的发生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开始,也就是1914-18年的战争。这段时间里显示德语文字是不太合适的,尽管它们所拼写出来的是圣言文句。而且事后的许多年之间也不该提及这样的事情。

       在教堂里有这么一位女子作为向导给我一种若有所失之感,或者是一种难过的感受,一切的事情都往错误的方向转移。写在墙上的这些语句令我内心感到极度惊诧,然而我并非是一个有信仰者,他们也没有让我成为一个有信仰者。她似乎在关顾着她的这座教堂,包括墙上那些语句,好像她是这里极具警觉心的一位维护者。实际上她在切责之中提到了有一小块油漆——某个字首漂亮的花体L——已经褪色或者完全剥落,应该再用油漆添加上去。但是她却是一位有信仰者。这看起来似乎你必须要照顾到表层的一些东西,而其背后掩藏的一些东西,如此的纷繁复杂而令人不安,就会自动关顾到它的自身。

       各种颜色的窗户玻璃上每块分别有着这样一些符号在上面:

       鸽子(圣坛之上)。

       字母阿尔法以及欧米伽(在后墙上)。

       圣杯。

       麦捆。

       皇冠上的十字。

       泊住的船。

       扛着十字架的上帝羔羊。

       神话中神秘的鹈鹕,满身金色羽毛,据说它以自己撕裂的胸部流出来的血喂养幼雏,正如教堂里的基督一样。(神话中神秘的鹈鹕在这里所表现的,与真正作为鸟儿的鹈鹕样子别无二致。)

       就在我将去做活组织检查的前几日,我接到了一个来自市里医院的电话,告诉我说这次检查被取消了。

       但是我不肯取消这次约诊,要去跟这位放射科专家谈一谈,可是我不必为诊前做准备而控制饮食了。

       取消了。

       为什么?从另外那两张X光乳房透视片中获得了某些信息?

       我曾经听说过一位男子要到医院里去,想要摘除他自己脖颈上的一个小肿块。他把我的一只手放上去,摸一摸那个滑稽的所谓肿瘤,我们一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到底为何要如此大惊小怪,由此让他离开工作一两个星期,出去度假一段时间。这个肿块被检查过之后,可是进一步的诊断却被取消了,因为还有如此之多的肿块,如此之多另外被发现的肿块。最终的裁断是任何手术都是无效的。突然之间,他就变成一个明白人了。再也不笑了。当我去看望他的时候,他几乎是面无表情气冲冲盯视着我,他不可能掩藏住这个。他的全身都已经扩散了,他们说。

       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曾经就听说过这同一件事情,而且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总是压得很低,似乎是把门敞开,半自愿地,迎接灾难的降临。半自愿地,甚至有一种模糊的邀约暗示在里面。

       我们就把车停在了斯科恩最中间的那所房子旁,并不是在拜访教堂之后而是在接到医院电话之后的那一天。我们是为了转移心绪而顺路来这里看一看的。早已经发生了某些改变——我们注意到苏立凡小镇上的风景是如此的熟悉,还有那座教堂以及那些墓地,戴斯布罗和斯科恩的村庄,以及切斯里的镇店,这一切在我们看来,这些地方之间的距离似乎早已缩短。或许我们早已经发现了我们想要寻找的东西。到此也许应该有一个进一步的解释——建造这座地下墓室的想法或许简单就是出于某人不愿意把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埋入地下——可是如此令人纠葛不清的事情现在已近乎我们可以接受的一种样式了。

       没有人到外面来给我们开门。这座房屋以及整个庭院都保持得很好。我打量着周边花圃里盛开的草本繁花,还有那一丛丛鲜艳的莎伦玫瑰,只见一个小黑孩独自坐在一个木墩子上,手里拿着一面小加拿大国旗。现在已经没有许多小黑孩了,如过去人们庭院里那么多。长大一些的孩子们,还有城市里的居民,应该特别防备着他们——尽管我并不相信总会有刻意的种族互侵行为发生。更多的是人们感觉有一个小黑孩在这里,气氛会更加活跃一些而且是不同的点缀。

       外面的门户敞开着通往一条窄窄的门廊。我一步跨进去拉响了门铃。身旁一把扶手椅仅容一个人绕身过去,上面放着一件羊毛外衣,旁边两只藤条小桌上放着的花盆里种着各种绿色植物。

       依然不见有人走出来。但是我已经能听到房屋之中传来歌唱赞美诗的声音。一个唱诗班,在唱着“前进,基督徒战士们。”透过门上的一扇窗户我看到,内部房间里电视上的歌手们。蓝色的礼袍,落日天空映照下一张张浮动的面孔。这是摩门教会幕唱诗班?

       我静听着歌词,这些歌曲我都知道。到这时我已经听清楚这些歌手们已经唱到赞美诗第一段的末尾处了。

       我不再拉响门铃直到他们唱完。

       我再一次拉响,曼纳鲁夫人闻声走了出来。一位身材短小,看上去精明强干的妇女,聚拢在一起满头灰黄色的发鬈,上身穿着一件蓝花上衣,与下面的蓝色宽松裤搭配。

       她说她的丈夫耳朵不怎么好使,因此跟他谈话他基本听不到。况且他刚在数天以前从医院里回家来,因而他也就更懒得跟人交谈了。她自己本人也没有多少时间与人交谈,因为她正在收拾着准备出门了。她的女儿已经开车从切斯里顺路来接她走。他们要去参加一次家庭野外聚餐,以庆祝她女儿丈夫父母的金婚纪念日。

       但是她并不介意尽量告诉我她所知道的一切。

       尽管说她是嫁到这个家庭里来的因而所知甚少。

       而且甚至他们这一家人所知也不多了。

       我在她们身上除了镇定以外发现了一点新的东西,这座原木房屋里这位老一些的女子和那位年轻有活力的女子。她们似乎不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奇怪,竟然有人希望了解有关这些并不特别重要也无特殊意义之事。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别的有益之事需要关顾。真正的事情,称得上可贵之事。真正的工作。当我逐渐长大成人之后,对于无实际用途的知识就越来越丧失欲求的渴望。只要懂得什么样的田野最适合什么样的作物就足够了,而并不需要去了解我前面提到的有关冰川地理的一些知识。学会阅读的技能是必要的,但是并不需要整天钻进书堆里去。如果你在学校时必需要学会历史和外语以应付考试,那么只要一旦毕业自然就要尽快把它们忘到脑后。否则的话你可就要成为怪人了。让自己成为众人眼中的恐龙可不是件什么好事。竟然要考虑上古的一些事情——什么东西曾经生存在这儿过,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发展下去肯定就会让自己变成众人眼里的恐龙。

       当然了这一类的事情有一些在局外人的眼中还是有吸引力的,那是城里那些人,他们有大把的时间。也许眼前这位女子认为我就是那一类人。但是那位年轻一些的女子就发现了不同,可看起来依然觉得我的好奇心还是能够谅解的。

       曼纳鲁夫人说她曾经也疑惑过。当她最初嫁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曾疑惑过。为什么他们要把自己亡故的人安放到那里去,他们又是从哪儿得到这样一个想法的?她的丈夫也搞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就这样曼纳鲁家族的人都把这看作自然之事。他们也都从一开头就根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们把这看作再自然不过之事,因为从一开初他们就都是这么做的。这是他们的行事方式,他们从来就不去思考也不会问这是为什么,他们的家族又是从哪儿传承下来这样一个想法的。

       我是不是知道那座地下墓室从里到外全都是水泥的呢?

       同样还有那座靠外一些的也是如此。是的。她已经有很久时间没有到墓地那儿去了,她几乎早已经忘记了还有那么一座墓地。

       她的确还记得上一次葬礼上,他们把最后一个人安放进那座大的墓室。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把这座墓室打开。那是为了安葬莱姆普克夫人,她就是出生于曼纳鲁家族的人。那里就只有安放一个人的空间了,而她也就成为这最后一个人。之后就再也没有余地可以容纳其他的人了。

       他们在墓室的一头掘开土地,打开砖室以后你就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在他们把她的棺材放进去之前。你可以见到在她之前已经有别的棺材被放在了里面,墓室的两边都各有一排。这些棺材没有人知道是多长时间以前安放进去的。

     “这让我感觉非常奇怪,”她说道。“的确是如此。因为你已经习惯看到新做的棺材,但是你却看不习惯那些老的。”

       还有一张安放在墓道入口正中处的小桌子,这张小桌子就放在尽头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圣经。

       而在圣经的旁边,一盏油灯。

       这是一盏再平常不过的老式油灯,就是过去人们烧煤油的那种。

       直到今天它依然还安放在那儿,全部封闭起来再也没有人会看到它了。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仅只就是这么做的而已。”

       她冲着我笑了一下,令人有一种宽闲而困惑之感,她一双近乎无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状似猫头鹰的眼睛,由于她戴着眼镜。她们拼命地颤栗着点了两下头。仿佛意思是说,这一切可就非我所知了,是不是呢?这些纷纭的往事,可就非我们所能知了。是的。

       这位放射科专家说,当她看到那两张来自乡村医院的X线乳房透视片时,她就看到那个肿块早在1990和1991年的时候就在那儿了。从那时以来根本没起任何变化。还在它原来的地方,还是那样的形状大小。她说你根本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完全确定这样一个肿块是良性安全的,除非你去做一次活组织检查。然而你却完全可以放心。其实做一次活组织检查本身就是一次接受放射的程序过程,而她以我的角度觉得不该建议我这么做。她设身处地地想还是再过六个月时间再做这次X光乳房透视的好,而决不是现在。如果是她自己的乳房上出了这样的情况她会注意观察的,可是就目前情形来说根本就不值得放在心上。

       我询问为什么没有人在这个肿块出现之初就告诉我呢?

       哦,她回答说,他们肯定根本就没看到它。

       这就是第一次的情形。

       这样的惊吓会来而又去。

       接下来就会惊吓不只如此了。它再也不会去了。

       但是就目前情状来说,谷物已经结穗,盛夏即将过去,漫长的时光敞开怀抱接纳人们的琐屑以及口角。生活里面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蝇营狗苟的命运纠缠不放,像是细而利的蜂蝶蜇人之感。重归旧日生活,似乎表面上没有多大的变化,注定只有季节在慢慢改变。有些慵懒,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可能而起的莫名厌烦,涌起在广阔的天和地之间。

       在我们从市内医院回家的路上,我对我的丈夫说道,“你觉得他们会在那盏油灯里放油吗?”

       他立刻就明白了我说的是什么。他回答说他自己同样也对这件事情存有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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