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晚间时分我的父亲驱车拐进旅馆前面的车道。我们驾车驶进两根石头门柱之间,而这家旅馆就在我们前头了,这是一座长长的石头建筑,两面山墙及一条白色大理石走廊。挂在高处的花盆中纷披着鲜艳的花朵。我们又转了个弯驶入旁边的停车场,沿着一条半圆形的车道,终于来到了走廊的前面,车边只见一些人或打秋千或荡摇板,什么也不做只是死盯着我们,这是我的父亲这么说。
什么也不做只是乜呆呆死盯着我们看。
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太显眼的指示牌,就顺着指示一路来到了位于网球场旁边的一块砂砾地上。我们从车上下来。这辆一路风尘仆仆而来的车上早已蒙满了灰尘,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冒冒失失的闯入者而与周围的车辆格格不入。
我们一路驾车而来时车窗户都是摇下来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在我们的脸上,早已把我的头发吹得乱蓬蓬干巴巴的。我的父亲见到我这副惨状就问我身上带梳子了没有。我就返回车上去要找一把梳子,最后在后排座的夹缝之中终于找到一把。这把梳子脏乎乎的,上面还缺了几根齿。我试着梳了梳头发,他接手也梳了几下,最后只听他说道,“最好你就把头发都理到脑后去算了。”接着他又梳了几下自己的头发,一边龇牙咧嘴地俯身看着后视镜里。我们一起走过这块空地,我的父亲大声嚷嚷着问,我们到底是该走前门还是走后门。他好像是觉得我应该对此能有好的建议,此前无论任何情形之下他可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我就回答说我们应该试一试走前门,因为我想要再看一眼那座开满水仙花的池塘,就在车道围绕着的那块半圆形的草坪上。这里有一座半裸着膀子的少女雕像,一件短衣松松地半挂在她的胸部,她的臂膀上肩着一只水罐,这是我这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优雅的尤物之一了。
“忍耐着些不要声张,”只听我的父亲悄声说道,我们就一起走上台阶穿过走廊,当着那些假装不看我们的人们的面。我们走进了前厅之中,这里的光线非常暗淡,只亮着几盏小小的灯,灯泡是毛玻璃的那种,高悬于黑而亮的木质墙壁之上。在大厅的一侧是餐厅,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用餐以后已经都被收拾干净,每张餐桌上都覆盖着白色的桌布。而在另一侧,透过开着的门扇,可见一个农家特色长长的房间,房间正中有一座很大的石头炉子,还见一整块熊皮铺在地板上。
“你看那里,”我的父亲说道。“她必定就是在那里不知什么地方。”
这时他注意到大厅之中一个角落里有一座齐腰高的展示柜,玻璃柜里面一块白色天鹅绒上铺开展示着一条漂亮的银狐皮披风。置于顶部的一块标牌上写着,银狐,加拿大奢侈品。一整块黑色木板上使用银白色的漆写成龙飞凤舞的花体。
“就在这儿不知哪里,”我得父亲又一次开口说道。我们偷眼观瞧着石头火炉的那个房间里。一位坐在桌子后面写东西的女子这时抬起头来说道,声音里面很和悦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我想你们应该摁一下铃就会有人来了。”
我感到非常的不适,此前还从来没有不认识的人开口对我说话。
我们就退身回来穿过大厅,走到那间餐厅的门前来。越过那些重重叠叠的白色桌面,以及摊开安放在上面的银器和倒置的玻璃酒杯,还有一束一束的鲜花与迭得像小房子一样的餐巾,我们看到了两个人影,两位女士,坐在靠近厨房门的一张桌子前,刚刚结束了一场盛餐或者喝过晚茶的样子。我的父亲转动了一下门把手,只见她们两个就一齐抬起头来看。她们之中的一位就起身朝着我们走过来,穿行过那些桌面之间。
我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我的母亲,不过这个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是的确是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有的这个意识。我看到了一位身着非同寻常衣装的女子,一套奶油色的衣服上面全是红色花朵的精致图案。长长的拖地百褶裙窸窣作响,质地柔软而轻薄,闪闪发光正如白色的桌布衬托于黑而亮的木制墙壁的房间里。身着这样衣装的女子看着步伐敏捷矫健而步态优雅大方。她的满头黑发以中分的方式而在头顶几条发辫结成一个发簪。甚至当我知道这就是我自己的母亲时,当她已经伸出两只胳膊来一把抱住我亲吻时,她满身洋溢着的我不曾熟悉的芳香气息,再也见不到一点她曾有的急火火与歉疚之态,再也没有她往昔在我出现时对我发自心中的不快之色,这时我依然还觉得她在某种程度上是个陌生人。她早已经毫不费力华丽转身,最起码表面上是如此,成为了旅馆这个世界里的熟客,在这儿我的父亲与我立足此地只能算是傻愣愣偶尔介入的稻草人一般,简直好像是她一直就生活在这里一样。我首先是感到无比惊讶,接着是一种背叛的感觉,尔后就是兴奋以及满怀希望的感受,我的内心思想迅速转向为自己谋取优势的趋向,既然已置身于这个崭新的环境之中。(到此)
那位我的母亲正在与她交谈的女子是餐厅的服务员,一位皮肤黝黑、满面倦容的女子,嘴唇上涂着暗红色的唇膏,手指甲上涂着指甲油,随后我明白她是遇到了大麻烦,正在跟我的母亲倾诉心事。她立时就跟我友好起来。我不顾大人们的谈话开始嚷嚷着吃到了冰碴子,那只冰淇淋的味道简直糟糕透了,她就走出去到厨房里给我拿来了一大客香子兰冰淇淋,带巧克力沙司顶部有一个大草莓的那种。
“这是圣代冰淇淋吗?”我问道。因为这很像我曾经在广告上看见过的圣代冰淇淋,但是由于这是我第一次品尝我想要知道它的确切名字。
“我想是的,”她回答说。“是一个圣代冰淇淋。”
没有人对我表示苛责之意,实际上我的父母两个都笑了起来,接着这个女子又去泡了一壶新茶,并为我的父亲拿来了三明治。
“好了你们自己交谈我要离开了,”她说,然后就离开了我们,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在这个静悄悄辉煌闪亮的房间里。我的父母开始谈起话来,然而我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丝毫不感兴趣。我时不时地打断他们的交谈,告诉我的母亲有关这次旅行的一些事情,以及关于家中所发生的一切。我指给她看蜜蜂叮了我身上哪个地方,是在我的腿上某处。他们两个都没有制止我让我安静,他们回答我的插话时都显得非常耐心而高兴。我的母亲还说今晚我们三个都要睡在她的包房之中。她在这家旅馆的后部有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她还说我们早晨可以在这儿吃早餐。
她又说我吃完冰淇淋之后就可以出去跑一跑看一看那个水仙花小池塘。
这肯定属于一次非常开心的谈话了。终于放下心来,就我的父亲这方面来说——极大的成就感,这是我的母亲一方的感受。她至今已经做得很好,她已经几乎卖出所有自己带来的皮货,这次商务冒险证明是一个极大的成功。对她来说责难就此彻底被澄清,而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得到拯救。我的父亲一定是在考虑着首先应该做什么,或者是到当地的修车厂去把这辆破车搞定,或者再冒一次险开着它上路返回,到家之后再开去修车厂,在那里他认识的人多一些。首先应该赔付何种账单,眼前却只能赔付一部分。而我的母亲一定是在展望着未来,考虑着如何来扩大发展自己,还有另外哪家旅馆自己可以去一试,到下一年还能再制造出多少条披肩和披风,而且如何才能扩大经营规模整年都有业务可做。
她很可能预见不到过不了多久美国就会卷入战争之中,而所发生的一切让他们留在家中寸步难行,而汽油配给又是如何严重缩减了度假业务范围。她不可能预见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侵袭,自身状况正在从内部遭受毁灭性打击。
在事后的数个年月当中她一直在谈说着自己在那个夏季所取得的成功。讲说着她已经懂得了达到目的的正确途径,不要过分强加推销,只是把皮毛展示出来,就像对自己来说这是一项极大的乐趣,根本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卖出手中的货品似乎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一样。必须要做到让经营旅馆的主人觉得她并不会降低他们理念中该有的身价,形象上她决不是沿街叫卖的小贩那般不顾廉耻。一位尊贵的女士,必须要做到如此,由于有她的加入而有品位的极大提高。她必须要成为每一个经营者以及雇员和每个旅馆客人的朋友才行。
而且这一切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她所擅长的是把友谊化为业务上的进展,本能上就具有一位业务员所有的长处。她从不计较自己是否占有何种优势从而冷冰冰地加以推销。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自然然来做,内心之中有一股极大的热情这就是她成功获利的基础。她这个人总是与自己的婆婆以及丈夫的一家貌合神离,总是被邻居们看作是自命不凡而加非议,就连在教堂里那些城市的女人们也在背后指责她好出风头,她却能找到一个陌生人的世界迅速融入其中而如鱼得水。
由于这所有的种种,当我长大成人之后,越来越感到心中极其的反感抵触。我完全看不起把自己排作这样的用场这种看法,让自己俯就于别人的反应而从中达到目的,把逢迎献媚运用得如此娴熟甚至达到出神入化的程度而能天衣无缝不露痕迹。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钱。我认为这种行为是极其可耻之事,正如我的祖母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我理所当然觉得我的父亲也是如此看法,只不过他并不真切表现出来而已。我相信,或者是觉得我相信,艰辛地劳作而有一种自豪感,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贫穷,内心里暗暗对那些生活安逸的人有所不齿,这却是比较可行的信念。
那个时候,我非常伤心于丧失这么多狐狸。非是关心因它们而起的业务,而是这些动物们本身,它们有那么漂亮的尾巴以及怒视着这个世界的金色眼睛。当我长大一些以后,越来越淡远于乡村的生活方式,不再关心乡村里那些要紧之事,这时我就第一次开始疑问它们到底是如何被捕获的,为它们最终被屠宰的命运而感到悲痛,只是未来换来金钱而牺牲无辜的它们。(我却从来没有对那些水貂作如是想法,它们在我的眼中看来就是卑琐的老鼠一样,命中注定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 我知道抱这样的想法简直就是一种奢侈,而当我把自己这种看法说给我的父亲时,那是在数年之后的事了,我可只是假意轻描淡写地一说了之。然而可能由于是抱有同样的看法,他说在印度有那么一种宗教,相信能帮助所有的动物进入天堂。他觉得,他说,如果这的确属实的话,那么会有多么大一群狺狺吼叫的狐狸在那儿等着他,更不要提那些数也数不清各样被他捕获剥皮的动物了,水貂就不用说了,还有那一大群咆哮嘶鸣曾被他屠杀作肉饲料的马匹。
这个时候只听他说,并非是轻描淡写的样子,“你算是惹上事儿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说不清道不明没意识到你惹上大事儿了。”
就在后来的那数年当中,在我的母亲死去之后,他说起了我的母亲的业务买卖,说她如何拯救了那段日子。他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在那次旅行结束的时候,如果她真的一分钱都没有挣到的话。
“可是她挣到了,”他说。“她还是做成了。”从他说话的这种口气当中我坚信,他从来就没想到要占用留给我的祖母和我的那一份。要不是如此的话那他就是刻意要回避这个耻辱,如果说他曾经动了这个心思。
这种耻辱最终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归于我的身上成为我的耻辱。
1949年一个春天的晚上,这是最后一个春天,实际上也是最后一个完整的季节,我在家中所度过的,我正骑着我的自行车要去玻璃厂,要给我的父亲去送一个消息。我一般不怎么骑自己的自行车出去。在一段时间里,或许整个贯穿五十年代,人们都觉得一个长大了的女孩还骑自行车有些不雅观,还比如说,戴乳罩这样的事。但是要到玻璃厂去,我可以沿着后街骑行,不必穿过整座城镇。
我的父亲是从1947年开始在玻璃厂工作的。此前的一年当中情况已经非常显明,不但是我们家农场上的狐狸养殖,而且是整个皮毛养殖行业都不景气,正在迅速落入低谷难以挽回。也许我们家的水貂能够帮助我们度过这个极其困难时期,如果我们全心投入到水貂养殖产业上来的话,又如果我们没有欠下这么多的钱,没有欠养殖公司,欠我的祖母,以及银行这么多款项的话。由于此般情状,水貂也救不了我们了。我的父亲又犯下了当时许多狐狸养殖户大多犯下的错误。人们都传闻一个毛色浅淡一些的狐狸新品种,叫做白金狐,可以拯救黯淡的前景,这样我的父亲就借了一笔钱买回来两只公狐狸作为母本,一只是几乎全部毛色雪白的挪威种白金狐,而另一只被叫作珍珠白金狐,极其可爱全身都是接近浅蓝的银灰色。人们都已经为银狐伤透了心,而肯定为这些尤物市场会有所转机。
当然了这样做的话肯定会有机会,有了新的种狐,如果它不出差错,繁殖出来的小狐狸当然会有许多继承它父亲的毛色。我觉得两只狐狸的品相都有些问题,尽管我的母亲不允许提出有关的问题,在家中决不允许谈论有关此事。我认为其中一只狐狸外观太冷漠的样子,而另一只繁殖出来的大多属于暗色的小崽居多。这也问题不大,因为时尚此时已经完全摒弃了长毛皮草时代。
当我的父亲要出外寻找一份工作之时,最为必要的是要找到一份夜工,因为他整个白天都要花在料理自己的业务方面。他不得不把所有的动物宰杀剥皮,然后把所有的皮毛卖掉无论价格几何,他不能不把所有的防护栅栏都推倒,其中还包括老大棚和新大棚在内,以及所有的圈舍也都不要了。我心里认为他不必急着这么做,然而他必是希望毁掉一切再也看不到过去经营的陈迹留存。
他在玻璃厂找到了一份守夜人的工作,上班时间从下午五点一直到晚间十点。作为一位守夜人挣不到多少钱,但是其中的优势就是他在这段时间里还能同时做另一样工作。这一项额外的工作被叫做搜寻所有的地板。当他作为守夜人的差事轮班之后经常这份工作还没完结,有些时候他甚至要工作到午夜过后才回。
我给我的父亲所送去的这个消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它对于我们整个家庭生活来说还是极其重要的。简单来说就是提醒他一定不要忘记工作结束后回家时顺路去拜访一下我的祖母家中,无论多晚都没有关系。我的祖母已经移居到我们这座城镇,连同她的老妹一起,这样可以对我们一家人有所帮助。她经常烤一些馅饼以及小松饼,还帮着缝补我们的衣裳,织补我父亲和我兄弟们的短袜等。我的父亲就经常被提醒在下班后要到镇上她的家中去转一圈,顺路去带回来这些东西,顺便也跟她一起喝喝茶什么的,可是经常他工作结束后会忘记这么做。她会一直坐在那儿做针织活儿,趁着昏暗的灯光打盹儿,或者听着收音机,直到加拿大广播电台在午夜时分结束一天的广播,而她又继续去搜寻新的节目,关于遥远美国的爵士乐报道。她会一直等啊等可是我的父亲却没来。昨天晚上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形,因而今日傍晚吃饭之时她就打来电话委婉地抱怨道,“到底是今天晚上还是昨天晚上你的父亲说要来的呢?”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
我总感觉有些事情做得不对,或者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做,每当我听到我的祖母的声音的时候。我感觉我们这一家人很对不起她。她现在依然保持旺盛的精力,一个人料理自己的整个屋子和一个大庭院,她依然还能自己一个人把扶手椅搬到楼上去,而且她还照料着我的老姨奶奶,然而她需要的更多,更多的关照爱护,更多的顺从敬重,她所得到的远远不够。
“啊呀,我昨天晚上一直坐着等他,可他却没有来。”
“放心吧今天晚上他必定会来的。”我不想花很多的时间跟她说话,因为我正在准备我的十三年级期末考试,我的整个前程就靠这一锤子买卖了。(即便是到了如今,在这样一个凉爽而靓丽的春日的夜晚,树木上鲜嫩的绿叶刚刚发出,我依然能够感觉得到内心之中那份蠢蠢欲动的期盼之情,都与这个早已过去多年的重大事件有关,那份欲望的渴盼被激起,像一片春风中颤动不已的绿叶在迎风招展一般。)
我告诉了我的母亲这个电话的内容,只听她说道,“哦,那你最好是骑自行车去提醒一下你的父亲,否则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每当她处理与我的祖母有关的争议之时,我的母亲就会高兴的不得了,好像她又挽回了一些她在我们这个家庭中的职能与重要性一样。她此时已经患了严重的帕金森综合症。此前一段时间已经有诸多症状让她有不起之色,而直到最近才被诊断并下了不治通知书。病情的发展一步一步引起她不得不重视。她现在再也不能行走不能进食甚至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谈话了,她的整个身体越来越僵直而不受自己控制了。但是她还有很长一段岁月要活下去。
当她像这样谈起与我的祖母有关之事时,当她说起任何情况以表示她还认识某人,甚至提到这个家中的一些工作表明她意识还存在时,我就感觉自己的内心为她而暂时软化了。然而当她谈话的最终总要归到自己身上,正如这一次也是这么做的(而这使我感到极度悲伤),我的心就又硬了起来,愤怒于她的主动退缩,厌恶于她的自我沉醉,这对我来说是不可容忍的,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母亲该做的。
自从我的父亲在玻璃厂那里工作两年多以来我从没去过那里,我也不知道到哪儿能找到他。像我这般大年纪的女孩子们从不到男人们工作的地方去转悠。如果她们这么做的话,如果她们有人独自去做长途散步,沿着铁道线或者顺着河边,或者要是她们有人独自骑着自行车走在乡村大道上(后面这两样我都做过),那么有时人们就会说她们是应约而往的。
无论如何,我对我父亲在玻璃厂的工作并不怎样感兴趣。我也从没期盼着农场上养狐狸能让我们富有起来,但是至少这让我们能有独一无二之感而且可以自给自足。当我想到我的父亲在玻璃厂里工作之时,我就感觉他是遭受了灭顶的打击和失败。我的母亲同时也是这么感觉的。你的父亲去做那样的工作真是屈才了,她会如此伤心欲绝地说。但是我不但不同意她的说法还会与她争论上一番,暗含之意是她不甘心做一个平常工人的妻子,挖苦指责她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势利眼小人。
而最让我的母亲感到伤心欲绝的一件事情是,她收到玻璃厂送来的圣诞节礼物,一篮子水果、坚果还有糖果。她难能忍受接纳馈赠,接受别人的分发派送,而不是自己这样的行为,只要是这一类的事情发生她就受不了,记得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得不把一篮子东西放到车上,按她的指定一路开车去找一个家庭作为合适的接受方了事。到了下一个圣诞节的时候她在这个家庭中的权威已经减弱了许多,我就不服从命令而执意打开了这个篮子,并声称我们也需要得到与别人同样的待遇。她在我强词夺理的情状之下竟然委屈地掉下了眼泪,就在这样的情势之中我终于吃到了巧克力,吃到的却是不知放了多久而且生硬发脆都变成灰色了的巧克力。
我在整座玻璃厂的建筑里看不到任何灯光。窗户的内部全都漆成蓝色,也许是一点灯光都透不出来的缘故。办公室是一所很老旧的砖房,坐落于很长的主体建筑的末端,从那儿我能看到一点光亮从百叶窗中照射出来,由此我认为肯定是某位管理者或者办公室成员正在加班加点。如果我上前去敲门的话也许他们能告诉我我的父亲在什么地方。可是当我透过门户上的一扇小窗看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却正是我的父亲在那里面。他是独自一人在那儿,而且正在使劲擦洗着地板。
我并不晓得像这样每个晚间擦洗办公室的地板也是守夜人的职责其中一项。(这并非是说我的父亲执意对此噤口不言,只是可能我并不上心听这样的事。)我感到极其震惊,因为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干这一类的活儿。这是家务活儿。可现在我的母亲病倒在床,像这一类的活儿自然就成了我的义务。他也根本就没有干这些活的时间。除此之外,还有男人的活与女人的活之别。我完全相信这个,而且每个我所认识的人也都相信这个。
我父亲的刷洗设备非常不同于家庭中任何人所用的工具。他把两只大水桶放在一个架子上,这个架子带轮子可以来回拉动,而且两边钩子上各挂着拖布刷子等物。他使劲地刷洗着看着很卖力气,这可不是故意做给谁看的样子,而是真正像家庭妇女一样富有节奏感。他的自我感觉看上去也是很好。
他停下手上的活儿走过来打开门闩让我进屋去。
当他看到是我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家里没出什么事吧,是吗?”
我回答说没有,这样他就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是汤姆来了呢。”
汤姆是这家工厂的主管。这里所有的人都称呼他的父姓。
“那好了。你今晚是来看一看我到底怎么样的吧?”
我就把这个口信传达给他,只见他轻轻摇了下脑袋。
“我知道。我忘了。”
我坐在一张桌子的一角,把两条腿抬起来不要影响他干活。他说他几乎就快完工了,如果我想等下去的话,过一会儿他会领着我参观一下整座工厂。我说我愿意等一会儿。
我之所以说他在这儿感觉看着很不错,并不意味着他在家中就不是很好,并不是说他有些脾气坏而易怒。然而现在他所表现出来的快活表情如果是在家中的话就会显得有些不合适了。似乎实际上,好像他在这儿已经卸去了千斤重担的感觉。
当他满意地干完了擦洗地板的工作之后,他就把拖布挂在架子一侧的钩子上,然后拉动着他的设备沿着一条倾斜的走道顺坡而下,这里连接着从办公室到主体建筑的路。他打开一扇门,门上有一个标牌。
守夜人。
“这里是我的领地。”
他把两只大桶里的水都倒进一个铁皮池子之中,接着又倒了些水涮了涮两只水桶再次倒空,然后刷拉刷拉把铁皮池子也清洗干净。在铁皮池子上方的一个架子上,在那些橡皮管保险丝以及各样工具和拆卸下来的窗玻璃之中放着他的手提饭盒,每天从学校放学回家我首先要把它打理好装满饭食。我还要把保温杯里装上浓酽的黑茶,把它连同一些抹着黄油果酱的糠麸小松饼,如果有的话再加一个馅饼,另加三个厚厚地夹着炸肉以及番茄酱的三明治,把它们都放进这个手提小饭桶之中。这些所谓煎肉都是来自农家根本算不上是肉的肉头把脑,也是你所能买到的最便宜的肉了。
他在前面一路引领着我进入主体建筑之中。这里面亮着的灯光就像昏暗的街灯一样,就是说,它们的灯光洒下在这条走道的交接处,但是却并没有照亮整座建筑的内部,因为这座建筑里面简直太大太高了,以致我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座树木密布的丛林当中一样,甚至像进入了一座有着各样建筑高可齐天的城镇里。我的父亲又扭亮了一些灯光,眼前景象好似缩小了一点。现在你可以看清楚周围都是砖墙,内部熏得乌黑,窗玻璃上不但被上了漆而且都罩着黑乎乎的铁丝网。在这条走廊的两面都是一摞一摞的大箱子,连在一起要高过我的头顶,以及精心制作、整齐划一的一些金属盘子之类。
我们又来到一个开阔之处,地面上都是一堆一堆的金属块,全都毁损得不成样子像是树瘤以及藤壶等状貌。
“全都是些模具,”只听我的父亲说道。“还没来得及清理它们。他们要把它们放进一个叫作铸件喷洗器的装置之中,里面喷出强水流来加以清理,就会洗掉上面沾着的邋遢东西了。”
接着又见一大堆黑灰,或者说黑色的细沙。
“这些看上去像是煤灰,可是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吗?绿砂。”
“绿砂?”
“就是用它们来做压模的。这些砂子里含有黏合成分在里面,就像黏土一样。或者有时候也加一些亚麻籽油进去。你对这里的一切是否感兴趣呢?”
我回答说是的,部分是出于自豪的缘故。我并不想让自己看着像一个傻乎乎没头脑的姑娘。而且我的确感兴趣,却并非是对眼前的这一切,我的父亲正在给我提供特别的解说,一般来说情形应该如此,而是那份愁云惨雾般的气氛,口空气当中飘浮着细小的粉尘,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犹如在整个这块国土上其余的地方别无二致,在每一座城镇或者城市当中。这些地方的窗户都被上了漆。你开着车或者坐火车经过它们时根本不会想到它们之中正在进行着什么。它们里面所发生的事情要占去大多数人们整个的一生。一场没有终止的一次再一次耗费人的精力的程序,一个人生耗费的漫长过程。
“在这里就像身处一座坟墓当中,”我的父亲开口说道,好像他猜出了此时此刻我心中的某些想法一样。
然而他的意思之中却是另有所指。
“与白天的情形做个对比。那个时候可是热火朝天,那个情景你简直无法想象。他们力劝大家都要戴耳塞,可是大家都根本不听。”
“为何不听?”
“我不知道。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了。他们也不肯穿防火围裙。你看这儿。这就是他们叫作圆形屋顶的。”
这是一根非常粗大的黑色管道,而在它的顶部的确有一个圆顶状物。他指给我看他们在哪儿生火,还有那把长柄大勺,他们就是用它来舀起来融化的铁水,然后倒进模具里去。他又指给我看一些大铁块,像一些巨大无比粗而壮的肢干,告诉我说铸件当中中空的地方就是按照这样的形状。铸件里面中间的模子,就是说凝固之后的形状。他告诉我这一切时神态语气之中悠长而满足的样子,好像他的这番解说让自己感到一份发自内心的愉悦感。
我们转过一个角落碰见两位正在工作的工人,他们身上脱得几乎只剩下长裤和汗衫。
“你看这是两位正在辛苦工作的伙计,”我的父亲说道。“你认识不这是佛尔戈?你认识这是乔尔迪不?”
他们两个我的确都认识,或至少我知道他们两位都是什么人。乔尔迪.霍尔给人送面包,但是到了夜间不得不到玻璃厂工作,因为他有如此之多的孩子而需要挣点外快。也有一个开玩笑的传闻说是他的妻子让他出来工作是为了离得他远远的。佛尔戈是一位你经常可以在镇上见到的年轻人。他搞姑娘们搞不到手因为脸上有个大粉瘤。
“她算是见到我们这些伙计们工作的详情了,”只听我的父亲说道,他这是在幽默地替众人打圆场。语气中不但是为我向他们致歉,也是让他们对我表示同样之意——稍微有点歉意大家就都过得去了。这是他为人处事的风格。
两个人正在一起认真配合密切地工作着,一同使用一根很长很粗的大铁钩子,挑起木箱中砂子里面的一个沉重的铸件来。
“依然烫得不行,”我的父亲说。“这是今天刚铸成的。现在他们要处理好铸件上的砂子,然后准备进行第二次铸造。接着再处理下一件。这是计件工作,你知道吧。按照铸件的数目来定工薪。”
一边说着我们就走开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工作有好长时间了,”他说。“他们总是像这样一起工作。我做同样的工作却是独自一个人。他们在这儿需要干的都是些最为劳累的活儿。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这才适应过来,但是现在我已经觉得不怎么难做了。”
那天晚间我所见到的一切过后不久就都消失不可见了。那个大圆型屋顶,那个手提的长柄勺,以及那要命的粉尘。(那真的可是致命的,在城镇之中,在小而整齐的家屋门廊前,总有那么几位面色焦黄,面显痛苦而沉默不言的男子,坐在那儿呼吸新鲜空气。每个人都明白也能接受这个现实,他们正在因玻璃厂病而将要死去,粉尘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着他们的肺。)许多特殊的技艺以及特有的危险也将要逐渐消失不见。许许多多每天每日面临的危险在消失,连同许多因此而起的胆大妄为的自豪感,还有许多侥幸中的心灵手巧以及即兴发挥。我所眼见的这些操作程序或许更接近于中世纪而不是更靠近今天。
而且我想象着工作在玻璃厂中的工人们独有的特点正在改变,正如这项工作的流程正在发生着改变一样。他们会变得不那么有别于工作在别的工厂里的工人,或者不再不同于从事铸造车间工作以外的工种。直到现在我正在此讲述的这个时代,他们似乎依然是比别的工人们更强壮更粗豪一些;然而他们也更有自豪感一些,由于工作更脏更累更危险而比别的工人更加自命不凡一些。他们自豪于不肯要求任何保护措施,而去从事不得不面对的冒险工作,而且在实际上,正如我的父亲所说,他们鄙视提供给他们的防护措施。他们据说甚至自豪于决不肯麻烦让工人联合会插手干预。
相反的情形是,他们经常从玻璃厂中偷盗。
“给你讲一个有关乔尔迪的故事,”只听我的父亲说道,当我们一起往前走着时。此时他正在做一次所谓的例行检查,也就是到这座建筑的不同地方去打卡记录时间。然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地方去收拾那里的地板。“乔尔迪喜欢顺手牵羊偷拿一点木材或者别的什么趁手的东西带回家去。比如几只大木箱子或者别的什么零碎东西。只要是他觉得这些物件日后可备不时之用,可以用作修缮家屋或者在屋后搭一座木棚子等。这样在一天的晚上他就搜罗了一大堆的各样物品,天黑之后就走出去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了自己的车后厢中,以待工作结束以后就可以把它们都带走了。然而他自己却并不知道,可是汤姆正在办公室之中,恰好站在窗前正注视着他所做的一切。汤姆没有把车开来,他的妻子把车开走了,到某处去办什么事儿了,汤姆是步行来做点什么事的,或者来拿他忘记带走的什么东西。就是碰巧了,他就看见了乔尔迪的所作所为,他就等在那儿一直到看见他完成工作走出来,然后就走上前去迎着他说道,嗨,他打招呼说,嗨,你可否让我搭个便车把我送回家去。我老婆把车开走了,他说。这样他们两个就一起上了乔尔迪的车,这时周围站着许多知道真相的人都在窃窃私议,而乔尔迪则慌了神说话语无伦次汗下如注,汤姆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一直坐在那儿嘴里吹着口哨,乔尔迪则手忙脚乱中连钥匙都插不进打火开关里了。他示意乔尔迪开车把他送回家,自始至终连一个子都没说。也始终没有转回头去看车后厢。他根本就不打算这么做。就让他汗流浃背好了。而第二天他把这一切告诉了周围所有的人。”
从这个故事当中很轻易就可以听出许多的情况来,可以设想在管理者以及工人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和谐而轻松的关系,一种互相的忍让,甚至是彼此体谅各自的苦衷。而且实际上的确存在这样的谅解,然而这却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不存在很深的积怨与仇恨,当然更包括冷酷无情以及许多欺瞒的行为。但是适时地开一个玩笑放松一下还是非常必要的。在夜间工作的人们经常会聚集到我父亲的小屋里来,就是守夜人的房间,在大多数的天气之中,但是在极端酷热的晚上他们会到大门外去,在这儿一起交谈抽烟,没经允许抽空跑出来。他们会谈论一些玩笑话,关于最近发生或者数年之前的事。他们会谈起早已不在了的人被人戏弄或者戏弄别人之事。有的时候他们也做极其严肃的谈话。他们会争论世上到底有没有鬼魂这样的事儿,争说某人声称自己的确曾经碰见过鬼。他们也讨论关于金钱方面的事,谁挣到了钱,谁丧失了钱,谁一天到晚只想钱却没有钱,还有人们一般都把钱藏在什么地方等。我的父亲数年之后把这些谈话都告诉了我。
一天晚上有人提出一个问题,一个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是什么时候?
有的人回答说,当你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你可以随处瞎逛,可以在夏日里下到河里去,冬季里可以在大马路上玩曲棍球,你可以只关心这些而无忧无虑,随处闲游度过最美好时光。
或者当你依然年轻的时候,可以没有任何责任四处云游。
或者当你刚刚成婚,你是如此热爱你的妻子,以及稍晚一些时候,你的孩子们还小,四处跑动之中,还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如人意的迹象来。
我的父亲这时开口说道,“恰在此时。我认为恰在此时就好。”
他们就追问他这是为什么。
他就回答说因为此时你还没有老去,没有天塌地陷之事让你一时承受不了,但是由于年岁的关系已经能够看明白,许许多多你这一生中想要的东西再也不可得了。难以解释究竟为何身处这样的情境之中还能快乐起来,但是有些时候你的确会因此而感到快乐。
当他告诉我有关这一切的时候他说,“我觉得这是因为有人陪伴而感觉高兴。直到那个时候我一直是独自一人过活。他们这些混蛋的确都不是些好种子,可他们却是我遇见的最好的家伙们。”
他同时还告诉我就在不久前的一个晚上,他刚刚开始在玻璃厂里工作,午夜时分下班出门发现外面飘飘扬扬下起了暴风雪。大路上早已下满了雪,风卷着雪花迅疾肆虐着,铲雪机早晨之前不会出来的。他不得不把车停在原地,即便他铲雪把车从雪堆里弄出来怕也对付不了这糟糕的路况。他就开始步行回家。这段路程大约要有两英里远。踏雪步行极其艰辛,还得冒着纷纷扬扬不住落下的雪花,还要顶着狂风从西方凶猛地吹来。他在那天晚上刷洗了好几处的地面,他早已经适应了自己的这份工作。他在外面穿着一件厚实的外套,这是一件军用大衣,是我们的一位邻居送给他的,这个人从战场上回归之后就再也用不着它了。我的父亲也并不是经常把它穿出去。通常情况下他身穿的是一件防风大衣。那天晚上他之所以穿着这件大衣,是因为气温骤降比往常的冬天都冷,而且车里面没有暖风可提升温度。
他感觉脚下沉重得不行,顶风冒雪奋力前行,到离家还有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之处,他发觉自己再也寸步难行了。他就那样孤独地站在一个大雪堆中,无助的他再也迈不动一条腿了。他简直忍受不了狂风暴雪的袭击了。他疲累至极像是全身都散了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几乎要跳出来。他此时此刻想到了死。
他会留下一个因病致残的妻子,自己死后她会病卧在床无人照料,还有一位年老的母亲会处于极度的绝望之中,一个年幼的女儿健康状况总是不佳,还有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尽管硬实一些开朗一些,可是她经常是看上去自负满满神秘兮兮有些靠不住的样子,另有一个儿子自信他足够聪明足可依赖,可他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的身后会欠下一大笔债,甚至在他最终下决心推倒那些动物圈舍之初就已经欠人许多钱了。它们会一直立在那儿——松木柱子上缠缀着松松垮垮的铁丝网,1927年夏他从奥斯丁沼泽地砍回的这些木柱——见证着他的事业终成一片废墟。
“这就是你当时所思所想的一切吗?”当他给我讲述这些时我问他道。
“难道想这些还不够吗?”他说,接着又继续给我讲他是如何艰难地把一条腿从雪堆中拔出,然后又拔另一条腿:他终于迈出了那个大雪堆,却发现再也没有比这还深的雪了,又走了不长的路,就来到一片松树防风林的遮蔽之下,这是他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所种下的。他终于回到了家中。
可我的心中是想问他,他想没想到自己的一生,那个曾经在布里斯的小河旁下绊索捕捉动物的小男孩,那个走进书店里去要买“雪白的笔记本”的高中生,他是不是为了自己的人生而在奋斗?我的意思是想说,那么他现在生命中唯一的就是为了对别人有用吗?
我的父亲总是说他一直都没长大,直到他去玻璃厂里去工作之后。他从不想谈起自己农场上所养的狐狸,以及皮毛生意,直到他年老以后可以很轻松谈起许多往事以后。然而我的母亲,由于持续严重起来的周身麻痹而不能动转,却总是迫不及待地在回忆着松树旅馆,有关她那些朋友们以及挣到手的那些钱。
而我的父亲,事后证明,还有另一桩营生正在等待着他。我所要说的是关于养殖火鸡的事情,这发生在他去玻璃厂工作之后,而且一直延续到他过了七十岁还要多的时候,而且这桩事情对他的心脏打击很大,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得不整日焦头烂额吆喝着忙于驯化调教共约五六十磅重的大鸟。正是在放弃这项工作之后他才从事写作的。他开始写一些回忆录之类的东西,然后把其中一些内容改写成小说,他把它们发表在一家当地很好却极其短命的杂志上。而就在他去世之前不久他刚刚完成了一部有关探险者生活题材的小说,名字叫作“麦克格里戈尔夫妇”。
他告诉我说写作让他自己感到异常惊讶。他惊讶于自己完全可以做这样的事情,惊讶于做这样的事情让自己感到很快乐。恰像是感到他在这方面很有前途一样。
这里是选自“父祖们”之中的一个片断,是我的父亲所写的关于他自己的祖父托马斯.莱德劳其中的一部分,就是那位十七岁时来到莫里斯小镇上拓荒,而被安排于小木屋中做些烹饪活计的那同一位托马斯。
他是一位身子单薄的白头发老人,头发较长而稀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甚至可以说太苍白了,因为他患有贫血症。他长年服食维塔矿砂,一种广告上疗效显明的药品。这必定是很有效的,因为他活到了八十多岁年纪……当我初次接触他的时候他已退养到村庄里,而把自己的农庄租给了我的父亲。他会经常到农场上来,或来看望我,我是这么觉得,而我也会去看望他。我们两个一起出去散步。很有一种安全感受保护的气氛。他谈起话来比爸爸要轻松多了,而我却想不起我们都谈了些什么。他对事物做些解说的时候就像他自己当时刚发现了那些事物一样。也许是他看这个世界的眼光就是发自一个儿童的角度。
他从不粗暴地讲话,他从不说这样的话,“给我从篱笆上滚下来,”或者“注意脚下小水洼。”他宁愿让孩子自由随性发展,因而我也就得到了这样的教育。行为上的自由度也就意味着产生一定程度的谨慎。当你受到意外危害之时必有会有及时而不过当的关怀体贴。
我们一丝不苟地缓慢散步,因为他不能走的很快。我们收集一些小石头,上面有另一个世纪各种古怪生物的化石,因为这片到处是砂砾地面的乡村多的是能发现这样的小石块儿。我们每人都有各自的收藏。当他死去以后我就继承了他的收藏品,我把这两份丰富的收藏保存了许多年。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一根纽带,我极不情愿与这份联结有所割离。
我们在一起沿着铁道线附近散步,来到一条很大的路堤前,上面有铁道横跨另一条铁道及一条大河。这里有一座巨大的石头以及水泥拱桥。一个人站在上面可以俯视下边数百尺深处的另一条铁路。后来我又去到了那里。奇怪的是这座拱桥却缩小了许多;铁路也不在它上面穿过了。心跳的感觉依然还会有,但是从上面看下去也不那么深了,那条小河也显得小了许多……
我们去附近的锯木厂,观看锯末乱飞嘶嘶嘶作响锯木头的场景。这是一个所有品种烫金木制品流行的时代,不但是用作装饰屋檐、长廊,以及所有用得着装饰的地方。这里有许多种类各样有趣形状的废弃木片,这些你可以把它们随意带回家去。
到了晚间我们就去火车站,也就是老的“大旅行箱”,或者叫“黄油和鸡蛋”,这在伦敦无人不知。你可以把耳朵凑在铁轨上,能听到遥远传来的火车隆隆声。接着是远处传来一阵汽笛声,随之空气都将要振颤起来一样。汽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只见一列火车喷云吐雾而来。大地随着颤抖起来,天空中一好像敞开了一个缺口,这个庞然大物迅即滑过身侧,随之一声刺耳的刹车停了下来……
在这儿我们取回家每日的晚报。这里还有两种伦敦的报纸,自由报以及广告者报。广告者报是民进党的报纸,而自由报是保守党的报纸。
这两者之间决无达成妥协的可能。或者你选择对了或者你选择错了。我的祖父是一个来自老乔治.布朗学校的好民进党分子,因而他选择的是广告者报,而我同样也成了一位民进党分子,这个身份一直延续到今天……而就是在这种最优秀的政府系统的运作当中,组阁的可能只好按照那些小民进党或者小保守党们达到投票年龄的数目来定了……
列车员一把抓住车厢门踏板边的一个把手,只听他喊道,“放行!”接着就挥舞起一只手臂。蒸汽成喷射状激射而出,火车轮扎扎而动闷声驶向前去,移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经过了路标,经过了畜栏,驶上了拱桥,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就如淡出了星河一般,直到整列火车向着北方消失在未可知世界的某个地方……
曾经还有另外一个来访者,与我同姓名来自多伦多,是我祖父的一个堂兄。这可称得上是个人物,据说是一位百万富翁,然而见到他却令人失望,一点都不起眼的一个人,仅仅是稍微有些白净有些优雅脸上泛光的我的祖父的另一个翻版而已。这两位老人坐在我们家屋前的槭树下一起交谈着。或许他们就像所有的老人们一样谈起旧日的时光。我小心翼翼地躲在他们的背后倾听着。爷爷并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委婉地暗示着,小孩子们可以被看见在眼前玩可是不该出声打闹才好。
有的时候他们用自己所从自来地区比较粗犷的苏格兰方言交谈。然而却并非是带有浓重口音以及儿化音的苏格兰口语,正如我们经常从一些歌手和搞笑戏剧家口中所听到的,而是一种更轻柔更直白、甚至有点像威尔士或者瑞典口语的说法。
引用到此我觉得最好是就此打住了——我的父亲当时还是一个小男孩,他不敢贸然太靠近他们了,而这两位老人坐在那儿整一个夏日的午后,就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下面的椅子上,这棵树自古以来就浓荫遮蔽着我祖父母农场上的家屋。在那儿他们以自己孩提时代的方言交谈着,这种方言当他们长大之后就摒弃不用了,由而他们的后代之中没有人能听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