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的孩子们于埃斯魁星长大,跟他们的堂兄弟们一起。他们被抚养得很好。但是没有多余的钱拿出来送他们去上小学乃至进入大学,如果说他们之中某一个还算有这样的资赋想去上学的话。而且他们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因而一旦他们长成以后就一起出走到另外的地方去开荒了。他们的一位堂兄弟跟他们一起去了新的地方,这是安德鲁其中的一个男孩子。他被人称作大罗布,而由于他和威尔以及玛丽的第三个儿子同名,后者现在就被称作小罗布。大罗布遵循着这个家族的传统或者说义务而在他老年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切记忆都记述下来,从而使得我们这些后辈之人可以了解当年的情形究竟如何。
就在1851年十一月份的第三日,我自己以及我的两位堂兄弟,托马斯.莱德劳现在定居于布里斯,还有他的弟弟约翰,此时已去往英属哥伦比亚省,于数年之前,就是我们三个把一箱子床上用品及一些烹饪器具装上一辆马车,然后从哈尔顿县出发到莫里斯小镇郊外的荒野中去试试我们的运气。
第一日我们仅仅才赶到普利斯顿,由于路途崎岖不平极其艰辛,仅仅穿越了纳萨格韦亚和普斯林奇。第二天我们到达了莎士比亚,第三天下午抵达了斯特拉福德。随着我们一路向西路途也变得更加艰难,由此我们觉得最好是把我们的包裹及一些小的物件交于汽运送往克林顿。然而汽运现在正好停止运行了,直到路途结冻之后才能接着运行,这样我们就只好让马车返回,让其中一位随同我们一起前来的堂兄弟把它带回去。而约翰.莱德劳,托马斯还有我本人,我们三个则肩头上扛着斧头一路步行去往莫里斯。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寄居暂住下来,尽管大家不得不睡在地板上,身上仅仅盖着一条毯子。由于冬季即将来临而实在有点太冷,然而我们都抱定了信心接受磨难的考验,而且我们实在都坚持得非常之好。
我们开始在灌木丛中开辟一条通往约翰所在之地的路径,因为从我们暂居之地到那里这是最近的捷径,接着我们就砍伐原木建造小屋并以树枝覆顶。我们所寄居那家的男人有一对驾辕的牛,他允许我们用这两头牛来牵拉原木以及树枝。后来我们找到了几个人来帮助建造木屋,可是这里的成年人实在太少了,由于这座小镇上只有五户移民定居。然而,最终我们还是成功建立起了小木屋,屋顶上覆满了遮风挡雨之物。第二天我们又开始填塞原木间的空隙,把一些接合不好的部位都用泥巴封住,屋顶的树枝间也用苔藓等物塞住。我们把这座小木屋布置得很舒适,而由于我们厌烦了早晚在雪地上行动,而且床榻也实在是坚硬到了夜间更冷得不行,我们就前往高德里奇想要在那儿找几天活干,顺便看眼看我们的箱包以及烹调器具等是不是已经到了。
我们没有碰见任何一个需要帮工的人,尽管我们是三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儿。我们跟一位需要雇人砍劈柴的男子协商了一番,可是这个人不肯管我们的食宿,这样我们最终只好一致同意回到莫里斯,因为那里还是有很多砍劈柴的活儿。我们决意要在那儿干出点名堂了。
我们在高德里奇买了一大桶鱼,并背了一部分在肩上。当我们一路穿过库尔伯尼时又从一位男子那儿买到一些面粉,由于他要到高德里奇去他说可以为我们把剩下的鱼以及一桶面粉远送到曼彻斯特(现在的奥伯恩)去。我们在那里接到他后就由埃尔金斯老先生用渡船把我们连同面粉和鱼一起渡过河去,从那儿开始我们就不得不自己随身携带这诸多东西了。我很不习惯自己肩负着如此之多的给养品。
我们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小木屋中,又弄回来一些毒芹枝叶铺床,又用一块大榆木板做成一扇门。一位来自魁北克的法国人曾经告诉约翰说,木屋之中炉火应该是安排在屋正中的。因而约翰就说他要在我们的小木屋中间拢火。我们立起来四根柱子,在上面建造起烟囱。我们搭建起炉条隔板,完全按家庭的样式,都在这四根柱子上,里里外外本来都要用泥巴给抹个遍。当我们各自躺上自己的毒芹枝叶铺好的床位,身边生着一堆大火睡去之后,我们之中的一个半夜醒来,发现所有的木结构已经都着了起来,屋顶上的树枝子也正在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这样我们就赶紧把木质的烟囱拉倒,幸好树枝子都是青绿的椴树枝不难扑灭。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说炉火要建筑在木屋的中央。当清晨刚刚来临之际,我们就开始在房屋的一头建造烟囱,可是托马斯时不时地要取笑一下约翰,拿木屋中间拢火这件事来挖苦他两句。但是最终我们还是把烟囱树立起来,而且它的功能运作得很好。我们砍木柴的活儿也进行得很顺利,并顺手斩除了我们路上挡路的小树以及低处的大树枝子。
就这样我们艰难卓绝地维持了一段日子,托马斯负责烤面包以及烹饪的活儿,因为他是我们三个当中做的最好的一个。我们从不洗盘刷碗,因为我们每餐饭都是拿新的盘子来用。
一位男子,名字叫作瓦伦丁.哈里逊,他住在8特区第三部分的南头,给我们送来了一大块整个野牛皮制成的褥子,我们就把它铺在了自己的床上。我们的床架是用藤条而非是绳索草草编制而成的,可是床铺中央的藤索松弛塌陷得很厉害,这样我们就不得不使用两根横杆从一头到另一头支撑住,再把毒芹枝叶铺在上面,以使我们每个人都能分享各自的一块铺位,而不至于在夜间不知不觉滚动到床铺中央去。这张大光棍床上也就有了很好的改善。
我们就是以这种方式艰辛支持着,直到我们的大箱子以及烹调用具被送到了克林顿,我们就让一位男子驾着他的牛和雪橇到那里去给我们拉回来。当我们把带来的床上用品都从箱包里拿出来之时简直觉得自己安逸舒适透了,因为大家到此时已经在毒芹枝叶上睡觉五六个星期的时间了。
我们又伐倒了一棵粗壮的大梣树,把它都解成板条,砍削整齐以后在小木屋中铺成地板,就这样我们一点一点地把一切都尽量齐整起来。
这个时候已经大约是二月份的开初了,这时我的父亲就把约翰以及托马斯的母亲还有他们的妹妹都带来跟我们一起住。他们在穿越胡来特来到此地的一路上简直受尽了艰辛之苦,由于那里的许多河流上面都没有桥梁而且也都没有结冰。当他们好不容易抵达肯尼斯.白尼斯旅店之时,现在那里属于布里斯地方,我的父亲就只好把马匹留下来,让婶婶以及两位堂兄弟住下,然后自己一个人上路来到这里接我们去给他们指引剩下的这一段路。我们完成这段路程只遇到一个麻烦,只是马匹们太疲累了,雪下得如此之深,以致它们走不了一杆子路程就要停下来一会儿。最终我们到达了小木屋,把马匹都牵进临时的马棚中,而父亲则自己带来了食品之类,我们松了一口气简直感觉舒服极了。
父亲想要用一匹马驮一些鱼回家,这样我们两个第二天就到了高德里奇买了一些鱼。又过了一天他就起程回家去了。
我又回到了莫里斯,看见婶母和堂兄弟们把这儿一切都打理得很好。托马斯终于从烘烤以及烹调的劳务当中解脱出来,我们大家都觉得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转化。
我们继续劳作着,把一棵一棵的大树伐倒,然而我们却并不怎么熟悉这项工作,而且雪在这个时候下得更深了,人在雪中步行非常吃力而缓慢。到了1852年四月份的开初,雪地上又结起了一层坚冰,以致人都可以在上面跑动,随便怎么折腾都行。
由于我受一位老邻居之托要代为选一块地方,到了四月五日我们就动身了,去看一块待售的空地。我们离着自己的小木屋还差不多有五六英里远,这时突然下起了暴风雪,劲猛的东风吹卷着雪花,遮盖了树干上本来醒目的路标,我们费了好大的劲这才找到路回家。婶子和堂兄弟们见到我们回来简直高兴极了,当我们回来之后他们才确切知道我们并没有因暴风雪而迷路。
整个这个冬天我在我们的这块地方什么都没有做,托马斯同样也什么都没干。他和约翰一起工作了有数年时间。我在春天的时候回到哈尔顿,到了1852年的秋季回到莫里斯,接着就建起了我自己的小木屋,其中一部分那年冬天又被砍倒。我的堂兄弟们和我经常互相配合工作,无论是谁的工作更迫不及待一些。
他们协助我砍倒一些原木,就在1853年的秋天,而我又一次离开了莫里斯,直到1857年的春天才回来,这时我已经有一位妻子与我一同分享我的艰辛、我的快乐以及我的不幸了。
我来到这里(1907)有长达六年的时间了,已经经受了数不尽的艰难困苦,而且亲身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变化,不但在于这里的居民身上而且在于整个国家。在最初的数个月时间当中我们要到七英里以外去背回自己的给养品——现在就在离着我们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处就有一条铁路通过。
到了1852年的十一月5日,我在属于自己的地面上砍倒地一棵树,如果现在我依然还拥有这些树的话,它们依然还生长在这块土地上,那我就会成为莫里斯这座小镇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了。
詹姆斯.莱德劳,约翰以及托马斯的长兄,是于1852年的秋季移居到莫里斯的。约翰肩起了为詹姆斯.瓦尔迪建造一座木屋的重任,后来这个人成为了他的岳父。詹姆斯和我两个前去帮助这项建造工作,而当我们放倒一棵大树时,倒落下来时一根树枝被折断,弹起来正好打在詹姆斯的脑门上,立时之间他就因而毙命。
我们背着他的尸体走了将近一英里半这才到达最近的一座房屋,而我不得不把这个极其沉痛的消息传达给他的妻子、母亲、兄弟以及姐妹。这是我这一生中最为沉重的一项使命。我不得不叫来更多的人帮助把遗体运回家中,因为在穿越茂密的灌木丛和荒地上只有一条一人可行的小路,而且积雪很深踩下去几乎拔不出脚来。这是发生在1853年四月5日的事。
我经历了数不清的起起落落,自从我来到莫里斯小镇那一天起。在这一片特区只有三家,他们属于这片土地上最初的定居者,还有另外五家的后代们,他们都是属于最初的移民者。用另一种说法,住在这一部分的总共只有八家,他们的父辈最早定居于瓦尔顿和布里斯之间,这段长达七英里半的地面上。
约翰兄弟,于1851年来到这里的三个人其中之一,他是在1907年的四月11日离开这个世界的。老一辈的莱德劳家族之人大多早已离世了。托马斯兄弟还有我属于现在仅存的(1907)至今还活在世上最早来到莫里斯小镇的人。
这个地方现在还依然记着我们,可是过不了多久也就不会记着我们了,因为我们都是一些老掉牙的老家伙了。
詹姆斯,也就是曾经的小詹米,也就是莱德劳家族的人,死去的时候像他的父亲一样,所处之地几乎没有任何现存可凭的葬时记录存在。最可信的是他被草草埋葬在了一块地角,这是他及他的亲兄弟们还有堂兄弟们亲自所开出的一块地皮,之后在大约1900年的某个时候他的遗骸被迁葬于布里斯公共墓地。
大罗布,就是他写下了上述对莫里斯定居点的记述,他是许多位儿子以及女儿们的父亲。西蒙,约翰,邓肯,弗里斯特,桑蒂,苏珊,麦吉,安妮,丽茜。邓肯是最早离家出走的。(这个名字是完全确实的,但是我对所有别的名字就不那么完全确定了。)他一个人去到圭尔夫,他们几乎再也很少见到他。他们其余的人都呆在家中。这个家的房屋之大足够容纳他们。起初他们的母亲和父亲还跟他们在一起,接下来的数年之间就只剩下他们的父亲了,而到了最终就只有他们自己了。人们都不记得他们这些人也曾经年轻过。
他们弃绝这整个世界而孤独处世。妇女们的头发都保持中分,而且平滑紧贴于额头之上,尽管时代风尚已经快步进入刘海以及鬈发时代。她们身着暗色调的家制衣服,裙子窄小紧贴在身上。她们的双手红肿,因为她们每天每日刷洗厨房中的松木地板,而使用的却是碱水。把它刷得就像天鹅绒一样亮。
他们还有能力到教堂里去,这是他们每个星期日所做的,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就返回家中。
他们对宗教的遵行只是义务上的,而称不上有任何内心的热诚。
家中的男人们要比女人们说话多一些,各自在他们的锯木厂或者奶酪工厂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决不肯浪费任何话语或者时间。他们都是极其诚实之人可是在一切买卖上非常死板。如果他们挣得了钱目的也绝不是用来购买新的机械,用来减轻他们的劳作或者改善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对自己的牲口也说不上是残酷,然而对它们也决没有一点感情。
这个家庭的日常饮食极其简单,他们在饭桌上只喝白开水,而从不以茶代替。
因而由于没有来自社会集体的压力,而且没有来自他们自身宗教的约制(基督教信仰在那个时候依然受到非议而没取得稳固地位,但是它对人心灵钳制的程度已经不像波士顿那个时代那么严酷了),他们为自己建立起一种生活,这种生活就像隐修院一般的生活,没有任何救恩及至高无上时刻的瞻顾。
就在秋天的一个星期日下午,苏珊透过一扇窗户看到了弗里斯特一个人正在屋前那一大片田野上来来回回地走着,那里现在只剩下小麦收割后留下的茬子了。只见他使劲地跺着脚。他停下来,他在判断自己所做的一切。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她不能代他做出满意的回答。
最后的结果是在霜冻降临之前,他开始着手挖一个大坑。他不但在白日努力工作而且在夜间挑灯夜战。他一直挖了有六英尺深,但是这个坑看着如此之大不像是一个墓穴。实际上这是一座房屋的地下室。他用手推车把泥土从坑中推出,沿着他此前铺好的一条坡道。
他把一些大石块从石头堆推到仓房里去,当冬季来临之后他就在那里面工作,用石头錾子把石块打磨成型,这是作地下室的墙壁之用。他并没有停止自己在农场上那份繁重的劳动,而是为了这项自己的孤独工程劳作到深夜。
到了第二年春天这个深坑刚开始干透之后,他就用砂浆砌合石块垒成了地下室的墙壁。他埋下管道作为排水管并建起了蓄水池,然后以简单明了的样式建成了整座房屋的石头地基。可以看出来他所规划当中的这并非是一座拥有两个房间的小木屋。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不折不扣宽敞明亮的大房子。这座房屋要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大路,要有一整套排水沟渠系统,要占用一大片可耕地。
最终,他的几位兄弟们对他摊牌了。他回复说他不会在秋季来临作物都收割完之前动手挖掘这条沟渠,而至于说这条通向外界的大路,他还没有想好究竟何种规格只是现在只要有一条窄窄的小道可以走出房屋即可,除了不可避免的之外决不会糟蹋大家太多的谷物。
他们又说还要考虑到这整座房屋的问题,这座房屋占用的是大家的土地,他回答说这是实情,自己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会补偿给大家相应的数目的,他说。
那他会从哪儿来钱呢?
也许可以从他自己在农场上的劳作份额当中做些折扣,也可以从他的日常花销当中扣除。同时他又宣布放弃自己该得的那一份继承权,这一切归总起来可以抵偿他在田野上挖的这个大坑了。
他还提议自己不再在农场上劳动了,而是到刨木厂去谋一份工作。
他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正如,眼睁睁见他把那些巨大的石块牢固地砌在一起,他们不可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那也好,他们说。如果你一意想要成为众人的一块笑料的话。那你就一意孤行这么去做好了。
他就到刨木厂去找到了一份工作,而且在长夜之中一点点立起自己这座房屋的框架。这座大房屋将有两层高,拥有四间卧室以及前后两个厨房,还有一个食品储藏室和里外两进的会客厅。四围墙壁都贴有木板,还有砖砌的花墙。他需要购买一些砖块,这是当然的了,但是他计划用作底层墙壁的木板,就是码放在谷仓里的那些旧木,那是他跟兄弟们为建起新谷仓而推倒旧车棚时所拆卸下来存放于那里的。难道这些旧木板他可以任意用吗?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决不可以用它们的。可是它们放在那儿根本就没有任何计划中的用项,再说了人们也不安于因为这点小事而互相之间引起争论甚至发生争执不是,那样的话大家又会如何来评论这整个家庭的呢。此时弗里斯特已经到布里斯的一家旅馆去吃饭了,由于桑蒂为他在这个家庭的餐桌上吃饭而发表异议,说他白白吃用别人的劳动成果。他们已经应许他在这块土地上建造他自己的房屋,随他宣称这是他自己应当的权益,因为大家不想他到处去宣扬说这一家人如何刻薄吝啬斤斤计较,因而出于同样的考虑大家也就任由他使用这些木料了。
那个秋天他已经完成了屋顶的搭盖,尽管说屋顶板还没有完全覆盖上,这个时候他已经装上了一个炉子。他在这两项工作之中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这个人和他一起在那家工厂里工作。这还是初次来自家庭外界的人参与到自己家的工程之中,除了那时他们的父亲在建筑自己家谷仓的那一次之外。那一天他们的父亲对自己的女儿们很感恼恨,因为她们把一切食品放在庭院中条凳搭起来的餐桌上转身就走,急匆匆地生怕看上一眼等在那里的这些陌生人的面孔。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让她们显得更自在一点。当这位帮工之人在那儿时——而且他并非真的是一位陌生人,只是镇上一位从不去她们教堂的人——丽茜和麦吉决不肯走出去到谷仓里,尽管已经轮到她们两个去挤牛奶了。苏珊就不得不去。她总是那个主动张嘴之人,只要她们必须要走进一个店家去买什么东西之时。况且她是这个家庭中这些兄弟们的领班,只要他们都呆在家里没有外出之时。她是那个定下这个原则的人,那就是当弗里斯特这项工程还处于初期阶段之时任何人都不许开口加以询问。她显然是认为他会主动放弃,只要没有人对其发生兴趣或者加以阻拦的话。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引起关注,她说。
而且的确他是如此。而且并非只是对他的兄弟姐妹们——他们都竭力避免从自家房屋那一侧的窗户朝外看——同样更是为了引得邻居们的注意,甚至是为吸引那些碰巧为某事驾车路过此地的城里人,在星期天的时候。他已经离家出走去找一份工作这个事实,以及他在旅馆中吃饭,尽管他一滴酒都不沾,还有他实际上是在跟自己家作对,这一切早已成为人们广泛热议的话题。这几乎成为一个突破口,关于这个家庭其余的人们为众所周知的那些事,这成为了一项流言。(邓肯的出走到现在或多或少已为人所遗忘。)人们都在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起初只是在弗里斯特的背后指指点点,最终竟然当着他的面在质询了。
难道说你们吵架了不成?没有。
啊是这样。啊,那是不是你计划着要结婚了?
如果说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他可绝不是这么觉得。他没有回答说是或者不是也没有说或许吧。
这个家庭之中连一面镜子都没有,除去男人们剃胡须时用的那面花纹装饰的小镜子以外——姐妹们互相之间会提醒是不是穿着得体。但是在旅馆之中柜台后面有一扇大穿衣镜,弗里斯特站在它的面前可以看到自己是一个相貌很不错的男子,尽管已近中年三十多岁了,满头黑发宽宽的肩头个子高高的。(其实几位姐妹长相甚至要比兄弟们好看得多,只是没有人切近了看她们并加以注意而已。这就是传统和风尚所影响而起的效力。)
因而来说他为何不可以想到结婚也并非不可能,如果此前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整个冬天他就住在木板墙与外面的酷寒天气一墙之隔的屋中,窗户的框架上也只是临时遮挡起来的木板而已。他已经在屋里搭起了隔断,按好了楼梯以及橱柜等项,并铺好了最后一层橡木和松木的地板。
接着到了夏季他就建好了砖砌的烟囱,以替代原来炉子上伸出屋顶的烟管。他把整座建筑墙壁都覆以崭新的红砖,砖层既整齐又美观简直好到不能再好。窗户也都重新布置装饰到位,木门也都被拆掉而装上了做好的新门,前前后后一水都是最新的装修。最为时尚的新炉具也都装好了,有烤炉还有取暖炉,还有加热之用的蓄水槽。新烟囱里面安装了新的管道。剩下最巨的工作就是给整个内墙抹灰泥了,当天气又一次寒凉起来时他把这个工作也准备就绪了。首先是粗粗地抹上第一层灰泥,然后再不辞辛劳细细地抹平第二层。他明白墙纸是必须的,但是他不知如何选择再贴于墙面之上。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房间里看上去简直都明亮极了,屋内刷新的灰泥映照着屋外白亮的积雪。
家具的布置让他一时感觉手足无措之感。在他原来跟兄弟姐妹们居住的房子里,因陋就简是首选主要的原则。没有挂窗帘,只有暗绿色的百叶窗,原木的地板,硬背的椅子,没有沙发,搁架替代了碗橱。衣物都挂于门后的钩子上,而不是放进衣橱之中——过多没必要的衣服闲存着被看作是奢侈浪费。他并没有必要希望自己也遵循这样的习惯,但是他很少有经验参考描摹别人家屋里的情形,他并不知道还有别的一些样式可做参照。他根本没有能力负担得起——也并不这么希望——照宾馆里的样子来布置自己家的地方。
直到现在为止,他一直是在利用着仓房里的那堆废弃物凑活用事。一只破旧的椅子两条横档都不见了,某架粗糙已极的搁架,一张破桌子有人曾在上面拔过鸡毛,一张简易床上边铺了一块马毯权充床垫。所有这些都安放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同时还有那架炉子,其余的房间里依然空荡荡保持原状丝毫未动。
苏珊曾经吩咐过,当他们还在一起住的时候,麦吉应该照管好桑蒂的衣服,丽茜照管弗里斯特的,安妮照看西蒙的,她本人照管约翰的。这种照看其中包括衣服熨烫、缝补以及织补短袜、围巾的针织、背心和衬衫的新做等,只要需要的时候。丽茜不必再继续照看弗里斯特的一切了——或者说跟他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在他搬出去之后。然而又有这么一段时间——就在他自己的房屋建成五六年以后——她又亲自前往照看他生活过得怎样了。苏珊这个时候已经得了重病,由于患了恶性贫血而憔悴不堪,因而她的主张时而得不到执行。
弗里斯特已经辞掉了他在刨木厂的工作。其中的缘故,据人们所说,是出于他不堪忍受自己在婚事方面不断遭受的沉重摧折。有些故事在流传,关于他一个人坐火车到多伦多去,一整天坐在联邦总站观察,找一个女子可以充任自己这项需求的,可是始终没能找到她。同样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他写信给联邦的代理,然后就有一位人高马大的女性来敲他的门,这时他就只好做缩头乌龟藏进地下室里去。那些工厂里边比较年轻一些的人们对他比较刻薄,总是拿他开玩笑出主意帮倒忙。
他在基督教教堂里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在那儿他经常见不到任何人,除了一位牧师或偶尔出现的某位爱管闲事的管理人员之外——这两个人都不是那一类对人刻薄也谈不上有什么私人恩怨之人。
丽茜在一个春日的下午穿过田野,走上去敲了敲他的门户。没有听到回音。然而,门却并未上锁,这样她就直接走了进去。
弗里斯特也并没有睡着。他身上齐整地穿着衣服躺在那张简易床上,两只胳膊枕在自己的脑后。
“你是不是病了?”丽茜问道。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会在大白天躺在床上,除非生病了的时候。
弗里斯特回答说没有。他并没有因她不经允许就闯进来而生气,尽管嘴上没有埋怨之辞却也不怎么欢迎她。
这个地方的气味简直太难闻了。墙上根本就连一张墙纸都没贴,依然发出灰泥本来那种怪味。同时还有马毯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以及别的一些长时间不加洗涤的衣物散发的恶臭,也许是从来就没洗过。还有煎锅上沾着一层滑腻腻的油脂,茶壶里面是都变了味的茶叶(弗里斯特已经沾染上了喝茶这项好习惯,而不再只喝开水了)。窗户上面模模糊糊地透进春日的阳光,死苍蝇沾满了积下一层灰的窗户台。
“是苏珊吩咐你来的吗?”弗里斯特问。
“不是,”丽茜回答。“她身子不太好。”
他对此没有什么话说。“那是西蒙了?”
“我自己来的。”丽茜一边说着把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裹放下,一边四处打量想要找一把笤帚。“我们家里所有的人都很好,”她说道,好像他刚刚问过一样。“除了苏珊以外。”
在那个小包裹中是一件崭新的蓝棉衬衫,还有半块面包以及一大块新鲜黄油。这些面包都是姐妹们亲手制作美味极了,黄油的味道更好,都是泽西乳牛的鲜奶所制成。丽茜没经别人允许就偷着把这几样东西带来了。
这就成为这整个家庭中的一种新意向的开始。苏珊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质问刚回家的丽茜,言辞激烈到她必须决定去还是留的问题。丽茜回答说她要去,然而让苏珊非常吃惊,每个人也都没想到的是,她要求自己对家中物品的份额。西蒙就分出了她该得的那一份,以极其细致到位的严谨公平,而就是以这种方式,最终弗里斯特的房屋得到了粗略的装修。当然没有墙纸贴于墙上,也没有窗帘挂在窗户上,但是每一样东西都被刷洗得闪闪发光,窗明几净简直是一派新生气。丽茜索要了一头母牛以及五六只母鸡,还要了一头猪来养着,而弗里斯特也再一次开始着手做木匠活了,他建起了一座拥有两个隔间以及一个干草棚的大谷仓。当苏珊死去之后大家发现她令人意想不到还藏起了一大窝鸡蛋,这样从中她又分得了一份。还买回了一匹马,一架小马车,那个时候还是刚刚见到路上跑着汽车而不当新鲜事。弗里斯特再也不用走路出去干活了,在星期天的晚上他和丽茜两个一起驾车去城中购物。丽茜终于能够主宰属于自己的家了,她就像任何一个结过婚的女子一样。
在一个万圣节的晚上,那个时候万圣节还是一个开极其严重玩笑的时代而不仅仅是随便搞点恶作剧,一大包东西被偷偷放在了弗里斯特及丽茜的门外。丽茜是在清晨第一个打开门户的人。她早已经忘记了还有万圣节这件事,整个这一家人也从没关注过这件事,而当她见到这一大包东西的形状时就禁不住喊叫起来,大部分是出于惊讶而非恼恨之意。在乱糟糟的羊毛包裹之中她看出来一个婴儿的形状,而且很可能她听说过关于弃婴这样的事,遗弃在人家门前的台阶上待人收养。就在这一刻她必定是认为这正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那就是她已经被人选择为送上这件礼物并必须为其负责的目标了。这时弗里斯特从房屋的后面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她俯身把它抱起来,而且他也立即就明白了这是怎样一回事。她同时也明白了,一旦她接触到它。一团包裹起来的稻草,用布条子缠住,模拟成一个婴儿的形状,包裹上面部的部位还用铅笔恰到好处画出了鼻子眼睛嘴,惟妙惟肖真真恰似一个婴儿的样子。
没有像丽茜那么样的天真,弗里斯特立刻就明白了这其中暗示的意向,他一把从她的手中把它给夺过来,几下子把这个包裹撕成了碎片,然后投进炉子中烧掉了。
她看出来这件事情自己最好不要过问为什么,将来也绝口不要提起,此后她真的从未这么做过。他同样也再没提及,这个故事只是留存于人们的流言,总是引起那些好事之人的疑问传播以及探求之心。
“他们两个人做到了互相忠诚无二,”我的母亲曾说,实际她从未真的见过他们,但是普遍认为他们两个之间只是寻常的兄弟姐妹间的情谊,决没有掺杂有性的关系而有所玷污。
我的父亲曾经在教堂里见过他们,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或许还前去造访过他们几次,当然是跟他的母亲一起。他们也只是他父亲的远房本家而已,他更不记得他们曾来家中拜访过自己的父母。
他一点都不崇敬他们,也对他们不抱任何非议。他只是对他们感觉好奇。
“想一想他们的祖先都做了些什么事吧,”他说道。“简直是发了神经,越洋过海从头再来。脑子被门框给挤了吧?简直不可理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