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十八世纪三十年代初期,一封来自他的兄弟们的信件送到了苏格兰高地威廉.莱德劳的手中。他们在信中抱怨整整三年当中没有听闻来自他的任何消息,并且告诉他父亲已经过世。过了不久之后,一旦他认为消息确实,就开始着手计划着要到美国去。他提出要求并从自己的雇主那儿得到一封介绍信,这个人就是门罗上校(或许就是其中那么一位苏格兰地主,他们雇用边境上的人养羊而发了大财)。他一直等到玛丽的第四个男孩出生——这就是我的高祖托马斯——然后这才给一家人备好行装准备出发了。他的父亲以及他的兄弟们一直所说的都是去往美国,但是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实际上意思指的是加拿大。威廉所指的却是真的。他毅然决然毫无留恋地离开埃特里克大峡谷而去往苏格兰高地,现在他又准备彻底离开大英旗帜下所飘扬的这块土地——他的目的地是伊利诺伊斯。

   他们定居于约略特,就位于芝加哥附近。

   就在约略特,大概在1839年或1840年的一月5日,威廉死于流行霍乱,而同时玛丽生下了一个女孩。就在那同一天当中。

   她给安大略省的几位兄弟们写信,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做呢?而到了晚春之际当道路干爽起来而作物也都种下之后,安德鲁就驾上牛车抵达了这里,拉上她以及她的孩子们收拾好一切携家带口回到了埃斯魁星居住。

  “那只锡盒子在哪儿?”只听玛丽开口问道。“昨天晚上睡觉之前我还最后看了它一眼。是不是已经装上车了?”

  安德鲁回答说没有。他刚刚把两大捆床上用品装车后赶回来,那是捆扎结实的两个大帆布包。

  “贝吉你知道吗?”玛丽厉声喝问道。贝吉.约翰逊就在那儿,坐在一个小木凳上摇来晃去的,怀中是她的那个小婴儿,肯定的她是会说的,如果她知道这个盒子的下落。可是她正在那儿生闷气,整个一个早晨她一句话都没说。此时她依然没有开口而只是轻轻摇了下头,好像这只盒子以及这忙碌打包装车的场面还有这场离别,这一切都已经近在眼前,却仿佛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一般。

  “她能听懂你的话吗?”安德鲁问道。贝吉的血统半是印第安人,如此他就把她认作是一位仆人了,直到玛丽解释说她只是一位邻居。

  “我们那里也有像他们一类人,”他说道,好似贝吉脑袋上根本就没长耳朵一样。“但是我们决不允许他们进屋来就像那样大模大样坐在家中。”

  “她比任何人对我的帮助都大,”玛丽说道,试图暗示他说话小声点,“她的父亲可是一位白人。”

  “好了不说了,”安德鲁说,他的口气里好像这件事可从两方面来看。

  玛丽说,“我简直不能相信它就在我的眼前眼睁睁消失不见了。”

  她离开自己的小叔子转回身去来到自己的儿子跟前,他可是她最大的安慰了。

  “小约翰,你见没见过那只黑色的锡盒子?”

  小约翰此时正坐在最底层的那张床上,现在已经撤去床单光秃秃没有任何遮盖了,他正在看护着自己的小兄弟小罗比以及小托米,这是他的母亲嘱咐他这么做的。他刚刚自个儿发明了一个游戏,那就是把一只汤匙从木板床的缝隙间掉下去,然后看他们谁能在木地板上把它先抢到手捡起来。自然是小罗比每次都能赢,就算小约翰一再吩咐他下手慢点要给他最小的兄弟一个机会。小托米显得是如此的兴奋状态,以致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得失。他早已经做到对自己的这种处境泰然处之,既然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

  小约翰听到问他就摇了摇头,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玛丽也不指望他过多。可是过了没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好像忽然对她的问话回过味来。

  “小詹米已经把它放好了。就在庭院里。”

  不但是放在那儿而且是坐在上面,玛丽急匆匆赶出去一眼就看到了,而且他还把自己父亲的外套也蒙在上面,这件外套就是威尔结婚时所穿的那件。他必定是从衣服箱子之中把它给翻出来了,这个大衣箱本来已经被装上车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只听玛丽喝问道,好像她自己看不见这是在做什么。“早就告诉你不要碰那个盒子。你拿出来你父亲的外套做什么,我早已经把它打包放好了?我真想扇你一巴掌。”

  她知道安德鲁正在一边看着,觉得自己的这番申斥有气无力。此前他要求小詹米帮助他把这只衣箱一起给装上车,詹米这么做了,尽管是很不情愿,可接下来没一会儿他就悄悄溜走了,根本没有在旁边看着自己还能协助着做点什么。而就在昨天,当安德鲁初次到达之后,这个男孩就假装不知道他是何人。“外面大路上有一个男人,赶着一辆牛车来了,”他是对他的母亲这么说的,好像这是一件不期而至之事,对他自己来说根本就毫不关心。

  安德鲁曾经问过她这个小伙子是不是有点毛病。是不是脑子里有点毛病,他的意思是想这么问。

  “他父亲的去世对他来说可是个不轻的打击,”她回答说。

  安德鲁回言道,“是啊,”但是接下来又补充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应该事情早过去了,不至于到今天还如此吧。

  这只盒子是被锁住的。玛丽把锁上的钥匙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怀疑詹米是不是曾经试图想要打开它,不知道钥匙这件事。她眼里含着泪就要哭出来。

  “把那件外套放回衣箱中去,”她只能这么说。

  在这只盒子里放着威尔的手枪以及这样一些文件,这都是安德鲁需要的关于这座房屋以及土地的文书,还有门罗上校在他们离开苏格兰之前所写的那封介绍信,以及另外的一封信件,玛丽本人写给威尔的,在他们两个结婚之前。这是对他一封来信的回复——这是她自从他离开埃特里克之后得到的初次来信,就在很多年以前。他在信中说他非常记挂着她,而且认为到现在应该早就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了。她的回复是如果情形真的如此的话自己应该早就给他送去邀请信了。

  “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像一本被人遗忘在书架上的老旧年历,早已过时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花钱来买了,”她在信中这么写道。(可让她极为难堪的是,当他在日后很久又拿出来这封信让她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拼写“买”这个字时竟然写成了“卖”而很不好意思。跟他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整天与他的那些书籍杂志为伴,年长日久的熏染陶冶她的拼写已经大大进步了许多。)

  这个情况是真实的,当她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已经二十五岁了,然而她对自己的相貌依然充满信心。没有任何一位对自己的相貌并无信心的女子敢于作这样的比较。而且她在信的末尾对他发出了邀请,信中的语句再明晰不过了。“如果你前来追求我的话,”她是这么写的,“如果你在某个明月夜前来追求我,我会把你看作胜过任何人的唯一人选。”

  这要冒着多大的风险,当他再次给她看这些语句之时她如此说,敢说我不是充满信心?

  敢说我不是也充满信心,他这么说。

  在他们一家离开此地以前她带孩子们到威尔的墓前去做最终告别。最小的孩子珍妮甚至都被带去了,她不会记得这一切然而日后会有人告诉她去过那儿。

  “她不会记得的,”贝吉说道,力图抱着这个孩子再迁延那么一会儿。但是玛丽把这个孩子一把从她的怀中抢出,贝吉也就只好独自走开了。她走出这个家庭的屋中时连最后道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当这个孩子出生之际她就在这个家里了,当玛丽不能下床的时候就是她照顾着她们两个的,可是现在她甚至连说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能。

  玛丽让自己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跟自己的父亲说再见。就连托米也说过了,急切地模仿着别的孩子们。小詹米的声音听上去爱搭不理的而且面上毫无表情,好像他这是在学校里机械地背书一样。

  最小的孩子在玛丽的怀中不安地躁动着,也许是习惯了并留恋着贝吉身上的气味。不管这些了,想到安德鲁还在一旁等候着,急切地想要尽快离开此地,自己的心绪烦乱难以自安,小詹米的语调更加恼人,致使玛丽自己的告别也是匆匆而为,只是形式上的根本没有心情。

  小詹米自己对他的父亲对此会做何想有他自己的意见。把他们轰赶着到那儿去对一块石头作别这样的事。他的父亲决不会假意相信这件事会有任何代表意义,而且他肯定会说石头就是石头,如果说可以有任何方式可以跟死去的人们对话,并且能从他们那儿听到回音的话,那也绝不是这样的一件事情所能做到的。

  他的母亲这是在说谎。甚至来说这是在公然说谎,即便不是如此至少也是掩盖了事情的真相。她曾经告诉说他的叔父要来但是却并没有明说——他敢断定她决没有明说——他们一家人要随他一起回去。而当这个事实的真相最终公布之际她又声称在事先就告诉过他。而且最为诡异的是,最为令人不齿之处,还在于她竟然声明这件事情竟是他的父亲所希望的。

  他的叔父痛恨着他。自然而然他就是如此。当他的母亲满怀期望、傻乎乎地说,“现在这就是我家中当家的男人了,”而他的叔父则回答说,“哦,是啊,”意思好像是说她竟然落得如此光景,好像她所能指靠的也仅只如此了。

  过了只有半天的时间他们就离开了大草原,把那空荡荡丛林密布的小山谷也甩在身后。尽管说拉车的两头牛根本走得都没有人快。甚至都没有小詹米一半快,他走在大家前面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接着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弯时他又出现了,接着又消失没影儿了,好像是越走越快撵不上他了。

  “难道你们所在的地方大家连一匹马都没有怎的?”小约翰问他的叔叔道。偶尔有一些马匹经过他们的身旁,飞速驰过扬起一路烟尘。

  “这些牲口更有力气一些,”只听他的叔父停顿了一下说道。接着又说,“难道你就没有听人说过在别人开口问你之前最好保持安静吗?”

  “这是由于我们有这么多的东西要拉,小约翰,”他的母亲说道,声音里面好像不但是警告而且有一丝央求的意思,“如果你走累了的话可以爬到车上来,两头牛会拉得动大家一起走的。”

  她早已经把托米拉上来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怀里的另一侧还紧紧抱着最小的孩子。小罗比听到了她所说的话并当作是邀请的暗示,就在小约翰的协助之下爬到车上后面的箱包上去坐着了。

  “你也想爬上去跟他们在一起吗?”他的叔父开口说。“现在是你开口说话的时候了如果你想的话。”

  小约翰摇了摇脑袋,可是显然他的叔父并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接下来又这么说,“当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我需要听到一个回答。”

  小詹米开口说,“不,先生,”这是他们在学校里学到该这么回答的。

  “不,安德鲁叔叔,”他的母亲只好这么说道,事情就更加复杂了,因为这位叔叔可并非她的叔叔,当然的了。

  安德鲁叔叔的鼻腔中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声音出来。

  “小约翰一直想做一个好孩子,”他的母亲说道,尽管这话听上去会让小约翰感到高兴起来,可是他却并没有如此。

  他们此时已经进入了一片大橡树林,这里枝杆丫杈茂密在头上交接遮盖了路面。从头顶上繁茂的树丛枝叶间你能听到金莺清丽的鸣唱,时或能看见红鸟以及红翅膀的拟鹂在枝叶上跳动的影子。漆树的树枝上已经结出了油亮的球果,马蹄草和耧斗菜正在繁花盛开,毛蕊花就像士兵一样一丛丛站得笔直。野葡萄藤缠绕在灌木丛上,有的地方密不透风,你会认为就像羽毛铺就的床榻,躺着一位毛发纷披的老女人。

  “你听到过一些冒险的故事没有?”玛丽问安德鲁道。“我的意思是说,此前你在这条路上走过没有?”

  “就算我从这里走过也不会去听那些所谓故事,”安德鲁回答道。“你是想起了走到前面去的那个小伙子了吧?是他让我想起了他的父亲。”

  玛丽并没有回答。

  安德鲁说道,“他决不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的。”

  这话被证明的确属实。转过另一个山弯后他们没有见到小詹米在前头。玛丽嘴上并没有说什么,以免安德鲁认为她傻。接下来就见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大路,也没有见他在那儿。当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听安德鲁说道,“你转回头去假装看一看后面的这些小家伙们,一定注意不要往大路上看。”玛丽这么做了,就看到一个人影在后面尾随着他们。由于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面,可是她知道那一定就是小詹米,磨磨蹭蹭正以局促的步伐在赶路。

  “藏在灌木丛中直到我们走过去,”安德鲁说。“现在你放心那些所谓冒险故事了吧?”

  到晚上的时候他们停在了印第安纳的附近,住在叉路口上的一家旅店里。后面不远处就是未遭砍伐的森林,但是有那么几块田地是用树篱围起来的,点缀着几处原木搭成而且完全木制框架的建筑,或者是谷仓或者是住屋。詹米这一路上都是步行,在后面一路尾随着牛车直到黄昏之际这才慢慢靠拢过来。在巨大树木的遮盖之下似乎夜晚迅速就来临了——可当走出这片树木的穹庐来到开阔地之后,他们这才惊异地发现天光尚早根本就没到晚上。那几个睡在牛车上的孩子们这时都纷纷醒了过来——小约翰也早就在车上找地方睡下了,当他感觉夜晚就要来了时——但是他们此时都保持安静,观察着所来到的这个新地方以及周围的人们。他们早在约略特时就知道了旅店是怎么回事——都说那里有三家——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被允许过在像这样的地方周围转悠。

  安德鲁在跟走出屋子的那个男子说话。他要求给玛丽以及她怀中的幼儿还有两个小孩子安排一个房间,而且要在门廊上安置给他自己和两个稍大的孩子睡觉之处。然后他就帮助玛丽下车而两个孩子也跟着跳了下来,他把牛车赶着送到屋后去,那个男子说那儿非常安全可以存放所携带的物品。两条牛可以放到草场上去吃草。

  小詹米就在他们的中间游荡。他的两只靴子早已脱下来用绳索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小詹米一直在走路,”小罗比说道,表情异常严肃的样子。

  小约翰也对玛丽发话问道,“小詹米到底步行了有多远的路?”

  玛丽回答说她根本就不知道。“早就把他给累坏了吧,不管走了究竟有多远。”

  詹米却说道,“没有根本就没有。我一点都不觉得累。我还可以再步行那么远而且不会觉得累。”

  小约翰想要知道他是否遇上什么冒险的经历了。

  “没有。”

  他们一起穿过门廊进去,那里有几位男子坐在椅子上或者依靠在栏杆上,在那儿抽烟。玛丽对他们说,“晚上好,”几个男子也回答说,“晚上好,”眼睛却都看着地面。 

  走在自己母亲的身旁,詹米说道,“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谁?”约翰问道。“不是一个坏人吧?”

  詹米根本就没理他。只听玛丽说道,“不要戏弄他,小詹米。”

  然后只听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觉着你该拉这个铃铛,”说着就伸手拉了一下,只见一个女子闻声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这位女子就引领着他们上楼走进了一间卧室之中,还一边说她会拿热水来给玛丽洗澡。男孩们可以到后面去洗身子,她说,那里有水槽。那儿还有毛巾什么的,就放在架子上面。

  “赶快去,”玛丽对小詹米说,“带着小约翰跟你一起去。我在这儿照看着小罗比和小托米好了。”

  “我见到了一个人你知道的,”小詹米说道。

  最小的孩子由于抱在她的怀中也像她一样全身汗湿透了,不得不在地板上换上干爽衣物然后才能上床。跪在地板上,玛丽说道,“那是谁?我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了贝吉.约翰逊。”

  “在哪儿?”玛丽问道,一边晃动着身子。“在哪儿?贝吉.约翰逊?她来这儿了吗?”

  “我看见她就在荒野上。”

  “那她要去哪里?她说什么了没有?”

  “我靠得不近没有跟她说上话。她也没有看到我。”

  “你见到她的地方是靠原来的家近吗?”玛丽问道。“仔细想一想。是靠原来的家近还是靠这儿近呢?”

  “靠这儿近,”小詹米回答说,想了一下。“为什么你要问是不是靠原来的家近,而你曾说我们再也不会回到那里去了?”

  玛丽并没有心情回答这个问题。“那她看样子是要到哪里去呢?”

  “就是沿着这个方向。她没一会儿就走没影儿了。”他说着晃了晃脑袋,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所有的印第安人就是那个样子的,”玛丽说道。“你没有跟着她看一看是怎么回事吗?”

  “她一路躲躲闪闪在树林子里钻来钻去的,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了。否则的话我是会仔细观察一下的。我会追过去问她一下她这是打算去做什么。”

  “你可从来没有这么做过,”玛丽说。“你对这片原野可不像他们那么熟悉,你那么做的话是会走丢的。”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打了个榧子,然后又去忙着那个小孩子的事了。“我希望她这是去做自己的事情,”她又说。“印第安人有他们自己的事情,那些事我们无从知晓。他们想要干什么也决不会都告诉我们。即便是贝吉。她为何要告诉我们呢?”

  这时旅店的这位女子提着一罐子热水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儿没有?”只听她对小詹米问道。“你是害怕那边的那几位陌生的男孩子不是?那就是我自己的几个孩子,他们是不会找麻烦伤害你的。”

  就这么一句表白立时之间就见小詹米早已经飞奔下楼,他的身后紧紧跟随着小约翰。紧接着那两个小家伙也欢天喜地跑了出去。

  “小托米!小罗比!”玛丽朝他们呼喊道,可是只听那个女子说,“你的丈夫也已经出去到后面去了,他会照看着他们的。”

  玛丽怕招来麻烦并没有多说什么。这可不是一位陌生人该知道的她已经没有丈夫了。

  最小的孩子在她的怀中就已经睡着了,玛丽就把她放在了床上,身旁各放了一只枕垫以防她来回滚动。她就走下楼去吃晚饭,一只臂膀还在酸痛着,一整天当中直到现在才卸下包袱好不容易轻松了。吃的东西有猪肉、大头菜以及煮土豆。这是上上一年的土豆,留到了现在,而且猪肉有一层好好厚的肥膘。她饱饱地吃了一顿新鲜萝卜和青菜,新烤的面包简直美味极了,茶水也很浓很香。孩子们都在另一张桌子上自己吃饭,互相快乐地打打闹闹着根本顾不上她这边,甚至连小托米似乎也忘了她。她感到如此疲累几乎要昏昏睡去,怕是等不到把他们都送上床去睡觉就要倒下了。

  房间里除了那位送食物进来的旅店女人以外就还只有另外一个女子了。那个女子只是在埋着头狼吞虎咽地吃饭好像是被饿坏了。她的头上一直戴着一顶无檐女帽看着像是一个外国人。她那位外国丈夫一个劲儿在向她嘟哝着像是在谈生意上的事儿。另外的那些男人们都在持续不停地交谈着,大多时候使用的都是吃力而难听的美国腔,以致玛丽自己的几个孩子们都在开始模仿取笑了。这些男人们好似信息很丰富可大多时候又不能自圆其说,他们不住地在空中挥舞着各自手中的刀叉。实际上他们之中分别进行着两到三个不同的谈话——其中一个谈话是关于墨西哥的,另一个是关于一条铁路到底是通往哪里的,其中又掺杂着有关一场金矿罢工的事情。有几个男子在桌子上抽着雪茄,而如果痰盂不在旁边的话他们就转回身朝地板上猛吐。坐在玛丽身边的那位男子试图跟一位女士彬彬有礼地交谈,问她曾否去参加过帐篷晚会。起初她不明白他实际指的是促进基督信仰的奋兴大会,但是当她明白了之后就回答说自己对此毫无兴趣,这样他就对她说很对不起然后就不再开言了。

  她觉得自己不该回绝得如此唐突,特别是她还指望他能递给自己面包之时。而在自己的另一侧,她明白那里坐着的安德鲁,尽管紧靠着身子,并不喜欢听她的谈话。也不是针对那个男人,或许不是针对任何人。安德鲁一直低垂着头,不开尊口少做回答。恰像他还是一个小伙子还在学校里的时候那样。简直是很难分清楚他到底是心有非议,还是仅仅因为羞怯。

  威尔曾经比他自由灵活得多。威尔或许会想要知道有关墨西哥之事。既然眼前这几位男子知道他们所正在交谈之事。通常情况下,他认为人们并不知晓自己在说的什么。如果你能想一想他身上的这个特点,就会觉得威尔并不与安德鲁有多大差异,与他的整个一家人也并无多大差异,并非像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独出一格。

  在这里有一件事情人们不置一词那就是宗教——除非你想要把上面提到的奋兴大会纳入此内,而玛丽也没这么做。没有关于教义的激烈争论。没有提及任何有关鬼魂或者灵异来访事件,这在埃特里克那些过去的年代里是难免的。在这里所谈论的一切都是接地气的,都是关于你能发现能做到可以理解的自己脚下所踏的这个真实的世界之事,而且她猜测威尔或许也会认同这一切——这里就是他认为自己所追求向往的世界。

  她悄悄地抽身离开了自己所坐之处,告诉安德鲁她感觉累坏了再也吃不下去了,然后就一个人朝着前面的大厅走去。

  在纱门那儿一阵微风触角一般掀动了她汗湿尘染的衣襟凉丝丝地透入肌肤,她所期望的是一个凉爽沉寂的长夜,尽管说这在一家旅店之中很可能是不可得之事。除却餐厅里闹哄哄的喧噪之声以外,她还能分辨出厨房内刀叉餐器的叮当碰撞声,后门之外传来猪食被倒入猪槽哗啦哗啦的声响,随之还能听到群猪哼哼唧唧抢食的声音。庭院之中孩子们高一声低一声地吵闹着,她自己的孩子们也夹杂在其中。“你们—准备好了—没有—我们—可要—去捉——你们了—”

  她拍着手掌大声喊道。

  “小罗比小托米听着!小约翰,快把小家伙们都带进来。”

  当她看到小约翰已经听到了她的呼喊正在行动,就再没停留而转身爬上楼去了。

  小约翰把自己的几位小兄弟都轰赶到大厅之中,抬头看见自己的母亲正站在楼梯顶上,异常吃惊地冷冰冰可怕地注视着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一样。只见她朝前迈了一步差点一脚踩空又迅速稳住自己,急忙用手抓住楼梯的扶手栏杆。她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大声喊了一句,朝着楼梯跑去,听到她在说,几乎喘不上气来,“小孩子呢——”

  她的意思是说小孩子不见了。两只靠垫还在那儿,它们之间的小被子也放在那儿没动,底下的被褥也基本保持原样。这个小孩子一定是被轻轻抱起然后给抱走了。

  小约翰的喊叫之声招来了一大伙人,几乎就在立时之间。这个消息迅速从一个人的耳中传到另一个人的耳中。安德鲁赶到玛丽的身边对她说道,“你敢肯定吗?”接着就转身从她的身旁进入到房间里。托马斯以他尖锐的童声喊叫着说一定是小狗们吃掉了他的小宝贝。

  “你这是瞎说,”旅店的女人大声呵斥道,语气里好像是在反驳一位成年人。“那几条小狗到如今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它们甚至都没咬死过一只土拨鼠。”

  玛丽嘴里说着,“不会。不会。”托马斯朝她跑过去脑袋埋进她的大腿间,就见她瘫软在了楼梯上。

  她自言自语说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使尽力想让自己的喘息平缓下来,之后只听她说这一定是贝吉.约翰逊干的好事。

  安德鲁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观察后回来,也断定她所说的是正确的。他就开口询问她究竟意欲何为。

  玛丽就说贝吉.约翰逊对待这个小孩子简直视为己出。她想方设法想要把这个孩子占为己有,以致必定是她想出这么个招来把她给偷走了。

  “她是位印第安女人,”小詹米说,力图给楼梯底下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做解释。“今天她就一直在后面尾随着我们。我见到过她。”

  有几个人,其中最为关注的人要属安德鲁,他们想要知道他究竟是在哪儿见到她的,他能够肯定那就是她而且为何早不说明。小詹米回答说他曾告诉过自己的母亲。接着他还复述了几遍他当时对玛丽所说的话。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多想,”只听玛丽说道。

  一个男子说印第安女人们都是一心一意地想要攫取白人家的小女孩。

  “她们把这些小女孩子像印第安人一样养大,然后就去卖给某位头领或者别的什么人,好换取一大串贝壳串珠戴在身上。”

  “没有可能她不会好好照顾她,”玛丽说道,也许她对刚才这个人的话充耳不闻。“贝吉是一个好印第安女子。”

  安德鲁询问贝吉现在可能已经到哪儿了,玛丽回答说,很可能已经返回家中了。

  “我的意思是说返回到约略特去了,”她说。

  旅店的主人说在夜间他们不可能循那条路而去,没有人可以做到,除了那些印第安人外。他的妻子也很同意他的说法。她这时给玛丽端来了一杯茶。此时此刻她只能关怀地轻抚着小托米的脑袋。安德鲁说他们应该立即动身返回去,趁早赶在清晨来到之前。

  “我很抱歉,”玛丽说道。

  说这话已经没有任何意思了。眼前这一切也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的意思之中是这么说。

  在这片社区建起那座锯木厂的男子另外还养了一头母牛,他把这头牛在居住地附近随便牧放着,到了晚间就让自己的女儿苏茜出去找到牛然后给它挤奶。苏茜出去的时候总是有她的闺友麦吉陪伴着,这是当地一位乡村教师的女儿。这两位姑娘分别是十三岁以及十二岁大,她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没有任何秘密不可以分享,没有任何玩笑不可以交流,热诚而忠诚简直达到密不可分的程度。这也是实情她们再也没有别的朋友可以在身旁了,整个这片社区之中也只有她们这两位年岁相当的女孩了,然而这却并不影响她们两个感觉好像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们自己才是对方独有的朋友人选。

  她们最喜欢做的其中一件事情是故意以错误的名字称呼别人。有的时候这仅仅是简单的李代桃僵,比如说把某个叫乔治的人称作汤姆,或者把某人拉舍尔的名字替换成伊迪丝。而有些时候她们就是在拿人的独有特征来取笑了——比如像她们称呼这位旅店主人为“大狗牙”,就是因为他的上犬齿暴突于唇外——或者还有时候她们捡取一个人刻意保持的特点,而以相反的意义来加以戏谑,比如像这位旅店主人的妻子,她特别注意让自己身上的围裙保持干净一尘不染。她们反而偏偏称呼她为“油乎乎—脏兮兮”。

  那位管理马匹的小伙子名叫佛尔吉,可她们偏叫他为波尔迪。这让他感到莫大的不快。他个子矮敦敦的身强体壮,一头黑色的鬈发而两只眼睛无辜地张得很大,只在一两年前才从爱尔兰来到这里。当她们模仿他讲话的语调时他会气愤地在后面追逐她们。但是最让她们深感得意的一件事还是她们费力写了一封求爱信给他而后面署名是露丝——这是一个真实的名字,而且碰巧的是,这正是旅店老板女儿的名字——然后把它偷偷塞进了他在谷仓中睡觉时身子底下铺着的马毯的下面。她们还一点都不知道他根本不会阅读。他就拿着这封信给一些来马厩里干事的男人们去看,这个玩笑简直开大了从而成为一桩绯闻传开。露丝不久后就被送走去学徒成了一个女帽商人,尽管大家根本就不相信她真的会写这样一封信。

  同样也没有人猜疑这会是苏茜和麦吉两个一起谋划而写成的。

  其中造成的一个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这位马厩男孩竟然登门造访麦吉的父亲,强力要求跟他学习阅读。

  此时是苏茜,这位年长一岁的,正坐在她们随身带来的小木凳上,开始在给母牛挤奶,而麦吉则在一旁附近到处溜达,采摘一些秋后最后的野草莓拿来吃。这头母牛今天选择到这里来吃草的这个地方非常接近树林的边上,就在离着这家旅馆不远之处。在旅馆的侧门以及原始森林之间密密麻麻的是一丛苹果树,而在苹果树丛的边缘与真正的森林之间有一座小棚屋,这座小矮屋的门户一直是敞开着的。这里被称作是吸烟屋,尽管它并非用作这个用途,在此际基本上也没有任何别的用途。

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麦吉前来考察这座小棚屋的?她自己也说不明白。或许是因为那扇门被关上了,也许是因为它被人尽可能地往前推了推近似于被关住。直到她开始使劲地想要把这扇门给打开之时,她这才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婴儿嘤嘤的啼哭之声。

  她就抱着这个婴儿回来给苏茜看,她把几根手指在新鲜牛奶里蘸了蘸然后凑了一个指头在这个婴儿的嘴上,小孩子立马就停止了抽泣而狠命地嘬了起来。

  “难道是有人偷了她然后把她藏在那里的不成?”她问道,而苏茜则讥讽她道——正如她时而会这么做的一样,因为她的知识面更广一些——她说这可根本不是一个新生儿,这个小孩子看着要大得多。从她身上所穿的衣物来看,是不是有人刚刚把她丢弃在这儿的。

  “哎呀是的,”麦吉不禁呼道,“那我们该拿她怎么办呀?”

  她心里的意思是说,这个小东西该把她往哪里送呢?这时的情形答案只能是这样的,或者把她带到两人其中的一家。或者把她送到旅店里,那里就在眼前。

  这可决不是她心中的意思所指。

  绝不是。她是在想,我们该拿她做什么呢?我们最好是开一个大玩笑,或者愚弄谁一把?

  他的全盘计划还从来没有如此周全过。他明白,当他们动身离开家时,他自己的父亲——并不是躺在那块大石头下而是一直在空中或者沿路随行,尽管不可见却在不断发表着他自己的观点,就像他们两个在一起交谈时那样明晰可辨——他的父亲是坚决反对他们这次远行的。他的母亲本来也完全应该明白这一点,然而她却准备屈服于那位新来者,他看上去甚至听上去都像自己的父亲,然而十足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就算真的曾是自己父亲的亲兄弟,可依然是一个怎么装都不像的冒牌货。

  直到她开始整装待发之际他依然相信还能想法做什么来阻止她——直到所谓的安德鲁叔叔真的抵达了这里之时,他这才真的看出来没有任何事件可以动摇并阻止他们,这一切早已经由不得他了。

  接下来当他一直不顾疲累地尽力远远走在他们前面之时,最终又想方设法悄悄把自己藏身于密林之中幻想着自己是一位印第安人,这可是他早在此前就经常这么做的。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就来自你能所见横七竖八的那些秘径小路,或者就是这些小路的提示,或者就是这些通往抑或离开大路的蜿蜒秘径的引领所致。企图尽可能地穿梭往来不被听见不被看到,他幻想着自己有印第安人陪伴久而久之他就自认为如此了,以至他最终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了而且想到了贝吉.约翰逊,想到她也许很可能就在后面尾随着趁机想要掠走那个小孩子,那可是她毫无来由难以置信所最爱的一个小孩子。他已经早就埋伏在树林当中了,眼看着大家停在了这家旅店的门前,而且他早已经看到了这栋小棚屋,在穿过苹果树林走出去之前还对它进行了一番仔细考察。就是这同一片苹果树林在遮蔽着他的行踪,当他走出旅店侧门怀中轻轻抱着那个熟睡的婴儿之时,他蹑手蹑脚不敢大口喘息,人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几乎没人能够想到是他。她的两只眼睛在睡着之时总是闪着一条缝。在小棚屋里面还有两架搁板没有倒下,他就把她放在了其中一座木架上面,在那上面就算来了狼或者野猫也是够不着她的。

  他进到屋内吃晚饭时已经晚了些时候,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或想到这一点。他准备应对人们说自己在洗手间中,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他。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形中如此顺利,好似这依然是他自己的幻觉一般。

  婴儿被发觉失踪并引起一阵躁动之后,他并没有急着立即从众人当中消失,所以当他最终一个人跑出去之时天已经很黑了,他穿过苹果树从要去看一看小木屋里的她。他希望她此时还没有饿得不行,但是也想到如果她真饿了的话,就在自己的手指上吐点唾沫让她嘬一嘬好了,或许她根本就分不清唾沫与奶水的味道有何区别。

这项全盘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让大家回头,正如他自己所设计的那样,而且在他的推断当中一旦他们转回头了,他的母亲或者就能明白过来,他们离开家乡的企图注定要以失败而告终,进而吩咐安德鲁叔叔自己去忙自己的事好了。

  由于他到此刻还是相信这个全盘计划都是父亲一力提醒他制造出来的,由此他还是猜测着自己的父亲一定早就完全预见到会发生的一切了。

  然而这其中有一个极大的纰漏没能顾及到。他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启示给他究竟用何种办法可以把这个小孩子带回去那儿,而不仅仅是一路上只靠自己的两只手抱着她来完成这个意图,那要查途跋涉披荆斩棘穿过密密匝匝的丛林,就像他今天已经走过的这段漫长旅途还只是一部分。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如果最终证明并非是贝吉.约翰逊偷走了她,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大家知道了贝吉.约翰逊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家乡呢?

  那样的话他就一定会遭遇到什么这个他非常明白。他更知道事情必定是如此的了。他当然肯定要抱着这个小孩上路,现在已经毫无别的选择了。而且一路上要远远走在他们的前头,以免大家听到孩子的哭声。走不了多久她就会饿得哭起来。

  那么他可否想一个办法从旅店之中偷一些奶出来呢?

  他再也来不及多想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看见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栋小棚屋的门是敞开着的,他记得自己是把它关住了的。

  也没有听到啼哭之声,一点声息都没有。

  孩子不见了。

  大多数的人们在旅店中早就上床去睡了,除了极个别的那么几个人,比如像安德鲁,他跟自己的侄子詹姆斯以及约翰,正躺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木地板的一块草垫子上。

  安德鲁在午夜之前由于内急而醒过来数次。他站起身来走过长长的走廊,转脸看了一下几个孩子是否睡着,然后从甬路上走下来,出于不惊扰别人的考虑,决定要走到屋子后面去解决问题,他就顺着田野一直走下去,趁着明晃晃的月光能看到几匹马正卧在当地,睡梦中嘴中还在不停地反刍着。

  詹姆斯此时已经听到了他的叔叔的脚步声,就假装合上两眼,但他实际没有睡着。

  这个小孩子这一次可能是真的被偷走了,否则就是被什么野兽给拖走咬死甚至可能都吃得剩不了多少了。绝不能以任何理由让自己卷入其中,无论采取什么办法也不能让自己成为谴责的目标。或许贝吉.约翰逊就真该受到一定的指责也说不定,如果他咬紧牙关发誓说自己在密林中见过她的话。如果她也发誓说自己决没到过那儿,可他还是要坚持说她到过那儿。

  这是由于他们一定会返回去的,肯定地了。他们会把这个小孩子埋葬,只要能看见她还剩下一点什么的话,即便说找不到什么剩下的了,他们也会举行一个安葬仪式,难道不会吗?由此他所希望发生之事也就会按照意愿发生。他的母亲肯定会非常伤心难过,尽管如此。

  她的满头黑发或许会一夜变得全白。

  如果说现在这样的结果是自己父亲早就安排好了预见到了的话,那么是否也太有些惨烈了,当他活在世上的那些日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此不遂人意如此毫无顾惜而造成的这种结果,是不是他的父亲真的打算让小詹米来承担这一切呢?

  同样,他的母亲也会从中看出来这件事与他有些相干,看出来他并没有说实话而隐瞒着什么。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作如是猜测,尽管她很容易就轻信了关于贝吉.约翰逊的那个谎言。如果她最终洞悉了一切,甚至猜想到了事情的真相的话,她就会永远地怨恨着自己了。

  他可以真心祈祷,如果一个说谎者的祈祷还有任何意义的话。他可以祈祷让这个小孩子被印第安人抱走,尽管也许不会是贝吉.约翰逊,而且她日后会在印第安人的营地里长大,某一天会来到自家的门前兜售一些印第安首饰小玩意儿,到那时她已经长得非常漂亮,他的母亲一见马上就认出是自己女儿,高兴得大喊大叫哭出声来,那个样子看上去就像自己的父亲还在世时一样。

  不要这么去想了。他怎么会琢磨起如此荒谬之事呢?

  安德鲁走进了谷仓后面的阴影里,站在那儿撒尿。当他站在那儿没一会儿就听到一阵悲戚而尖细的奇怪声音。他起初还认为是某个夜行动物所发出的,也许是一只大老鼠不慎落入了人们布下的陷阱。当他系起裤腰带来之时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声音,而且现在听着更加清晰可以分辨出它的方位了。转过谷仓的一角,越过谷仓的院落,来到一间棚屋的面前,这里有一扇平常的门,并非为牲畜出入的那种。这个声音现在听起来更加清晰了,而安德鲁,作为数个孩子的父亲,立时之间就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敲了敲这扇门,接着又敲了一次,没有听到任何回音,就伸手去试有没有门闩。这扇门根本就没有门闩,轻轻一推就朝里面敞开。明亮的月光透过一扇窗户照射进来,只见一个幼儿躺在那儿。肯定的,是一个幼儿。躺在一张窄小的简易床上,只铺着一条粗毯子及一个扁平的枕头,这显然是某个人的安寝之所。墙壁上的几只挂钩上面挂着几件衣物还有一盏提灯。这里定是那位马厩男孩睡觉的地方无疑了。然而他却并不在这个小小的家中,他还出外未归——或许在那另一家更加寒碜的旅馆里,那里出卖啤酒以及威士忌。或者跟某个姑娘在哪儿闲逛也说不定。

  就在他的这个地方,在他的床上,躺着这个饥饿的小孩子。

  安德鲁把孩子抱起来,没注意到一张小纸片悄然从她的衣物间滑落。他从来没有过多关注玛丽的这个小孩究竟长什么样子,到现在他也没有仔细看一看。当然绝不会有这样的巧合两个幼儿在同一个夜间同时丢失。他根本没有对此多想,就满腹信心地抱着她回到旅馆。这个时候小孩子已经停止啼哭,在她被抱起的那一刻就安静了下来。

  他一步步地朝台阶上走去,没有惊动睡在走廊上的孩子们,接着他就迈上了楼梯来到玛丽的房间。在他举手敲门之前她早已把门打开,好像她已经听到了孩子呼吸时发出抽抽嗒嗒的鼻息声,他立即开口,平静地告诉她,不要让她再哭出声了。

  “这就是你丢失的那个孩子吧?”

  那位马童发现了那张小纸条,他返回时看到它就在地板上,

  他就吃力地读了起来,还能明白意思。

  来自你一位心爱之人的一个礼物。

  然而却不见礼物在哪儿,甚至不像是为礼物而开的一个玩笑,这个他可以看出来,到处都不见这个礼物。

  小詹米已经知悉他的叔叔走到了走廊上,然后就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进了旅店里。此时又听到他走了出来,他屏住呼吸听着他脚步坚定而带威吓地朝自己这边走来,而不是相反朝另一边走去。他的心脏随着这阵脚步声剧烈地跳动起来。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叔父正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的他。他假意摇晃了一下脑袋好像很不情愿地醒来,张开眼睛朦胧地看着。

  “我刚才把你的小妹妹送到楼上你的母亲那里,”只听他的叔叔言辞断然地说道。“我想这下可以让你安心睡觉了。”然后他就转回身到自己原来睡觉的那个地方去了。

  就这样也就根本没有必要返回去了,一大早他们就又踏上旅程继续赶路了。安德鲁认为简直就没有什么意思再去追究那个所谓印第安女子的故事,按他的意思解释就是她害怕了最终把孩子留在了马厩男孩的床上逃走了。他也并不相信这位马童与这件事情之间有任何瓜葛,但他真的相信詹姆斯决脱不了干系,可他对这件事却不肯大动干戈加以追查。这个小家伙太有点狡诈总是麻烦不断,但是从他夜间的那副表情上来看这一次对他的教训可不小。

  玛丽见到孩子终于回到自己的怀抱高兴得不行,以致她都没反应过来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她还在埋怨贝吉不成?或者她早已略知实情的来龙去脉,对自己的长子嫌疑的疑心她不想过多加以表白?

  拉车的两头牛不但耐力非常而且是足可依赖的牲口,对它们来说唯一真正成问题的就是一旦确定了前行的目标就决不肯再回头了。如果它们见到前面某处有个水塘而它们正好想起自己正口渴得不行,见了水它们高兴得撒欢那么你最好任由它们循水而去。在他们离开那家旅馆之后到日中时分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个水塘很大就靠近在大路边上,那两个大一些的男孩子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爬到一棵歪脖树的枝杈上去然后一猛子鱼贯扎入水中。小一点的孩子们也在水边打闹戏水,最小的孩子趁着树荫凉在长草坡上睡着了,玛丽趁机各处寻找着星星点点的野草莓。

  一条尖脸的红狐狸站在森林的边缘处注视了他们好一会儿。安德鲁早就见到它了只是没加理睬而已,感觉这一次的长途旅行已经发生过了这么多新奇之事再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他心中明白,而且比大家都明白得多,前路还会有多少惊险。道路越来越崎岖不平,旅店越来越罕见而鄙陋,几乎可谓世上少见而绝无仅有,大路之上总是那么暴土扬尘的,天气越来越闷热得不行。刚刚下了一点雨凉爽了一点,马上又是更大的苦楚袭来,脏乎乎泥泞的路面烦人心神,大家身上的衣物也都汉湿透了。

  他早已见识够了这些美国佬们的作派,也早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诱使着威尔住在他们中间不肯离开。他们身上那种坚毅粗豪而好吵闹的性情,那种时髦风尚赶超跃进的大不拘的势头。尽管有些人也是本分体统,而其中有些人,或许是最糟糕不过的人,其实就是苏格兰人。威尔自己身上就有一种本性牵引着他加入到这种生活当中来。

  这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当然,安德鲁知道,一个男人在上加拿大很可能死于霍乱,正如在伊利诺伊斯州一样,而且要谴责威尔的死是由于选择国家不当所致那也是极其愚蠢的。他并没有这么做。可是然而。然而可是——还是与这么急匆匆地离家出走有所关联,完全放纵自己而断然弃绝家庭与过去,与如此莽撞自信不计后果有所关联,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决不会有好处的,很可能这就是促成他遭遇非常事件的原因所在,从而导致如此的命运。可怜的威尔。

  这种观点也就成了活下来的兄弟们看待他的一致态度,直到他们日后也先后死去为止,这种态度也是他们的孩子们提及他时所持的观点。可怜的威尔。总之,他自己的儿子们,自然不会如此称呼他而只称父亲,尽管他们同样的,在某些时候,也会油然生厌之感,对命运无常、对无尽的悲伤,挥之不去,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时。玛丽几乎再也不肯提起他,而她究竟对他作何种怀想,就不干任何人的事而只是她自己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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