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要听我告诉你们,”老詹姆斯说道。“这位老人,威尔.奥发普,我的祖父,他就是我的祖父正如我就是你的祖父。威尔.奥发普正坐在自己家的屋外,在晚上,在那儿休息,这是一个温和的夏日夜晚。就他一个人,独自一个儿。”

  “这时有三个小家伙比你大不了多少,他们正从威尔的屋角那儿转过来,他们开口问他晚上好。你晚上好啊,威尔.奥发普,他们说道。”

  “是啊你们也晚上好,小家伙们,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呢?”

  “你能给我们一张床晚上睡觉或者一个地方好躺下来吗?他们说道。是啊,他说,是啊,可是我认为像你们这样三个小家伙不难找到一个房间住吧。一边说着他就走进了屋中,而后面他们紧紧跟随着,他们又说道,顺便你就给我们那把钥匙好了,怎么样?就是你那儿我们的那把大银钥匙。好啊,威尔转回身去看,他在找那把钥匙,一边找一边自己寻思,最后想明白了,哪里有什么钥匙啊?这样就转回身去问他们。哪里有什么钥匙啊?因为他想起来自己这一辈子哪里有过什么钥匙。大钥匙或者银钥匙,他从来就没有过。你们问我要的这到底是一把什么钥匙呢?说着转回身去四下看着,他们早已经不在那儿了。走到屋子外面,又围着屋子转了一圈,朝着大路上看去。不见了他们的踪影。朝着四外山上看去。也没了影儿。”

  “这时威尔就明白了。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家伙。啊,不是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三个什么小家伙儿。”

  小詹姆斯一点声息都没发出。在他的背后是密匝匝喧嚣不止的跳舞的人们形成的人墙,而在他的一侧是他的母亲,怀里是那个小动物张牙舞爪钻在她的怀抱中。而在他的面前是这位嗓音低沉的老人,目光坚定却态度冷漠,他带着重重口气的喘息扑面而来,他的委屈感和牢骚感以及在别人眼中的重要性正如眼前的这个孩子等同。他的本性是贪婪的,狡猾的,甚至是暴虐的。这是小詹姆斯第一个意识到自己所遇见的与自己完全一样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他基本上难以集中自己智慧上的优势,以展示自己并未完全被对方所挫败。

  “钥匙,”他说。“钥匙?”

  阿格尼丝一边观看着舞蹈的人们,突然间一眼见到了安德鲁,他的面孔已经涨红而且两只脚都沉重得抬不起来了,依然跟数个快乐无比的女子们手拉手在一起跳着舞。他们现在所跳的这支舞的名字叫作“挦柳枝舞”。没有任何一个姑娘脸上的表情或者跳舞的动作会引起阿格尼丝心中一点忧虑。安德鲁从来就不会给她任何担忧。她还看见玛丽也在那儿随着舞曲摇摆不止,甚至她的两面脸颊上也泛起了一丝喜悦的红晕——尽管她看上去依然那么的羞怯,她的个子实在太矮了,抬起头来都看不到别人的脸上。她又看到了一位牙齿几乎脱光了的丑老太婆,她在自己生过孩子一星期之后也生下一个孩子,此时正与她那连腮帮子都瘪进去了的老男人一起跳舞。她的身子看来并非那么虚弱酸疼。她顺产生下这个孩子必定是就像产下一只老鼠那么容易,然后就把它送与自己这个或那个瘦弱不堪的女儿去照管。

  她看到了苏特尔先生,那位外科大夫,正气喘得不行,好不容易挣脱了一位正想抓他来一起跳舞的女子,一头钻进人丛中穿过跳舞的人们赶过来与她打招呼。

  她希望他不会过来。那样的话他就会看到自己的老公公是何种人物了,或许还不得不听这个老蠢物的胡说八道。他会瞧见他们那单调乏味现在甚至都不洁的乡村服装。他会瞧明白她究竟是何类人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他说道。“你抱着你的宝贝在这儿。”

  这样一句话阿格尼丝此前从未听到过,以这种方式用以提到一个初生的孩子。看起来好像他以这种方式对她说话,就如他跟自己任何一位熟人说话一样,或许会是一位女士,并非像一位医生对一位病人那样。这种行为方式却令她感到极为不安,以致她不知该如何来应答才好。

  “你的婴儿还好吗?”只听他问道,进一步探根究底。由于跳了好一会儿舞而气喘吁吁,尽管脸上不那么涨红,却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是啊。”

  “那你自己呢?你完全恢复了体力没有?”

  她轻轻耸了下肩膀,为了不使怀中的婴儿脱离嘴中含着的乳头。

  “你的气色很好,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好的迹象。”

她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从而觉得他之所以这么说是由于他自己的面色不好看,在清晨的光照之下,简直就像蒙了一层凝乳一样白得发青。

  接着他又问自己可不可以坐下来,允许他与她说上一会儿话,这样她又一次为他的彬彬有礼循规蹈矩而深感困惑了,可是她回答说你随便喜欢怎样做好了。

  她的老公公对这位外科大夫,正如她也是如此,给予鄙视的一瞥,然而苏特尔先生却并未注意到,也许他甚至都不明白这位老人以及那个头发浓密、腰板挺直、面对老人坐着的那个男孩,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场舞跳得简直是太热烈了,”他说道。“而你却不给任何人机会选择是否与你一起跳。可是你的魅力足以吸引每个人过来邀请于你。”他接着又问道,“你到加拿大的西部会做点什么呢?”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一个蠢到不能再蠢的问题。她晃了晃她的脑袋——否则她会如何回答呢?她可以洗衣、缝补、烹调甚至肯定要继续哺育更多的孩子。无论到哪儿做这些事儿都没有多大关系。仅仅是呆在一个家中,这个家还算不错就行了。

  现在她明白了这个男子喜欢自己,以什么样的方式到什么程度也无所谓。她记起来他的手指划过自己皮肤的感觉。尽管如此,对一个怀中抱着幼儿的妇女,这又会有什么伤害呢?

  她感觉自己的心情被振作起来要送给他一点温情。

  “那么你会做些什么呢?”她反问道。

  他笑着回答说或许自己还会继续执业此前所从事之事,而且还了解在美国,他就是这么听说的,人们非常需要有过专业经验的大夫或外科医生,这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们也都是如此。

  “但是我却并不打算自己被局限在某座城市之中。我甚至希望能远到密西西比河附近去行医,这是至少的打算。密西西比河的对岸曾经全部是属于法国的属地,这个你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它却属于美国,而且那里非常开放,任何人都可以去,除非你不小心会遭遇印第安人那就麻烦了。可我不会在乎这些。如果那里真有经常与印第安人的冲突,那就更加需要有一位外科大夫了。”

  她一点都不知道关于密西西比河的事情,但是她却看得出来他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会与人发生冲突之人——他看着决不像一个能与吵吵闹闹的哈维克人小伙们奋起争斗之人,更不要说红面孔的印第安人了。

  这时有两位跳舞的人旋转着靠近他们的身旁,带起的一阵风扑向他们的面庞。这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准确来说还是一个孩子,她的长裙下摆因旋转而飞舞着——而跟她在一起旋转的非是别人,正是阿格尼丝的小叔子,瓦尔特。瓦尔特此时正在傻乎乎地朝着阿格尼丝以及外科大夫还有他的父亲不住地点头哈腰,这位姑娘推拉着他带着他旋转,他朝着她一个劲儿傻笑。她全身的装束恰像是一位年轻而高贵的女士,头发上打着一个蝴蝶结。她的脸上因快乐而阳光灿烂,她的双颊闪烁着灯盏一样的辉光,她对待瓦尔特的态度好像极其熟识的样子,拿他好似就是一个大玩具一般灵活支配着。

  “那个小伙子是你的朋友吗?”苏特尔先生问道。

  “不是。他是我丈夫的兄弟。”

  这个女孩忍不住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因为她和瓦尔特,完全是出于她的不小心,差一点把另外一对正在旋转的舞伴给冲撞倒。她简直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瓦尔特只好使劲儿扶着她。接下来她就显然不是在笑了而是在咳嗽,而每一次咳嗽大发作刚一过去她又笑起来,,接着就又开始没命地咳嗽。瓦尔特紧紧地贴身抱着她,半拉半托着她来到船栏杆旁。

  “这个女孩子再也不会怀中哺育一位婴儿了,”苏特尔先生不禁叹道,他的眼光不住地在吃奶的孩子与这位姑娘之间移动。“我怀疑她都不会活着再见到美国多少地方了。难道她就没有人来照看吗?不该允许她来跳舞的。”

他一边说着就站起来继续注视着这位女孩,这时瓦尔特已经扶着她来到了栏杆边。

  “去那儿了,她终于停住不咳了,”他嘴中喃喃道。“还好没有咳血。至少此时没有。”

  阿格尼丝并没有把注意力过多关注到人们身上,但是她完全能够感觉到每一个对自己发生兴趣的男子,而且她现在可以看出来他感觉心安了,由于他对这位年轻女孩的这番判断。她从而可以断定这必定是由于他自身的某种状况——那就是他必定是觉得自己还不算那么糟糕,相比较于别人而言。

  栏杆那儿发出了一阵喊叫之声,并非是发自这个女孩而是来自瓦尔特。接着又是一声喊叫,接着许多人终止跳舞都纷纷奔向栏杆那儿朝水里看去。苏特尔先生也急忙起身可是朝着那个方向并没走上几步路,随着人流过去没一会儿,又转身返回来。

  “一条鲸鱼,”他说道。“人们说在船一侧的不远处发现了一条鲸鱼。”

  “你就老实呆在这儿吧,”阿格尼丝愤怒的声音叫嚷道,他闻声惊异地转身看着她。但是他发现她的这句话是冲着小詹姆斯说的,他正要站起身来朝那边跑去。

  “那么说这是你的小家伙了?”苏特尔先生说,好像是刚刚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一样。“我可以带他过去看一下吗?”

  这就是玛丽当时所见到的情形,正好她在船上乘客的冲撞当中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她看到了小詹姆斯,顿时异常惊异起来,一位陌生之人正抱着他急匆匆穿过甲板上面,一位面色苍白而异常镇定尽管有一些狡黠而礼貌面容的黑头发男子,他一看就是一位陌生者。一位拐带儿童者,一个儿童谋杀犯,正双手抱着他朝栏杆边赶去。

  她立时尖声地叫了起来,以至每个听到她尖叫之声的人都认为她是魔鬼附体了,每个人都纷纷避开仿佛是遇到了一条发疯了的狗一样。

  “捉贼,捉贼,”只听她呼喊着。“快抢下他怀中的那个男孩。捉住他。詹姆斯,詹姆斯。快从他身上跳下来!”

  她奋不顾身地朝前扑去,一把抓住了这个孩子的脚踝,使劲地猛拉了一把,他恐惧而愤怒地吼叫了一声。这位抱着他的男子差点踉跄着倒下,可是依然没有撒手还在紧紧地抱着他。他怀中抱着的孩子奋脚踢了她一下。

  “抓住她的双手,”只听他喊道,朝着他们身旁的那些人。他几乎要气短了。“她这是疯病发作了。”

  安德鲁抽身挤了进来,推开那些还在跳舞的人们,以及那些停下来注目观瞧这场闹剧之人。他奋身过去一把抓住了玛丽,又抓住小詹姆斯以弄清这是他自己的儿子,看到自己的姐妹并非什么癫狂发作。小詹姆斯脱离自己的父亲投向玛丽的怀中,然后又开始猛踢着想要她把自己放下来。

  苏特尔先生歉疚而礼貌地对所有的人简短做了一下解释——所有这个过程当中小詹姆斯已经从发蒙当中完全明白过来,他一个劲儿大声叫嚷着非要去看鲸鱼不可。他一意坚持着好似他完全明白鲸鱼到底是何物。

  安德鲁告诉他如果他不住口继续这么胡闹下去的话会招致什么结果。

  “我几分钟前刚刚跟你的妻子说了一会儿话,问她身体状况好些了没有,”这位外科大夫开口道。“我还没来得及与她说再见,你一定要代我这么做才行。”

  一整天当中越来越多的鲸鱼足够小詹姆斯看个够了,每个人也都看得有些厌烦起来。人们渐渐的再也不想去看它们了。

  “竟然有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个流氓无赖,坐在那儿跟一个敞着怀的女子说个没完,”老詹姆斯说道,好像是对着天空自言自语。

  接下来他就引用了圣经上关于鲸鱼的那段话。

  “船在水面上行进,您所创造的那个庞然大物,在那儿戏浪玩耍。那邪祟的大海怪,那硕大的蟒蛇在海中。”

  但是他却决不肯移动半步前去看一眼。

  玛丽依然不肯相信这位外科大夫的话认为这是编造的故事。当然了他必定跟阿格尼丝打过招呼要带这个孩子去看鲸鱼。然而这么解释依然像是在说谎。只要是这位邪魔一般的男子抱着小詹姆斯急匆匆穿过船上人丛的画面一浮现在脑中,无论如何她都感觉自己的胸膛之中有一股想要脱口呼喊的冲动,她感到极其惊讶又无比欣慰。她仍然相信是自己把他给救下的。

  耐蒂的父亲的名字叫卡尔伯特先生。有的时候他会静静坐在那儿悉心倾听耐蒂阅读或者跟瓦尔特讲话。就在众人跳舞庆贺之后的那一天,当大多数人都因极度的疲劳而觉无趣,有些人开始喝威士忌解闷之时,几乎再也没有任何人在朝海岸上观看,这时他就把瓦尔特找出来并跟他谈话。

  “耐蒂是绝不肯离开你寸步了,”他说道,“以至她有一个想法必须要让你跟我们一同到蒙特利尔去才行。”

  他说着歉疚地一笑,瓦尔特也不禁笑了起来。

  “那么说她一定是认为蒙特利尔也在加拿大西部了,”瓦尔特说。

  “非也,非也,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之所以要把你找出来跟你谈话,意图就是我们谈话之时她不在身旁。你已经成为她很好的一个伙伴,有你陪着她一直感觉非常快乐。而且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位很有智慧的小伙子,你很有头脑在我的业务方面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我是跟我的父亲以及我的兄弟在一起,”瓦尔特说,惊讶地感到自己的声音里面有年轻莽撞的意味。“我们要去开垦并获得土地。”

  “那么好了。你并非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不会有足够的土地好让你们一起拥有的。而你也许不会总想做一个农民吧。”

  瓦尔特暗自对自己说道,这的确是事实。

  “现在我的女儿,你认为她到底有多大了?”

  瓦尔特可不想认为。他摇了摇他的脑袋。

  “她已经十四岁了,马上就到十五岁了,”耐蒂的父亲说,“你决不会这么认为的,你会吗?可是这没有关系,这不是我这次谈话想要涉及的。也不是关于你还有耐蒂,数年之间也不会有别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数年之间决不会有别的问题。但是我非常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来,就让她做一个自己喜欢做的孩子好了,有你的陪伴让她现在感觉更快乐一些。那样的话我自然想要给你一定的酬劳,也很有一些工作需要你去做,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你的前程自然是非常远大的。”

  他们两个人这个时候同时都注意到了耐蒂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她冲着瓦尔特吐了吐舌头,如此迅速以致她的父亲显然并未注意到。

  “此时就不多说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然后找时间来答复我。”她的父亲说。“可是不要拖得很晚要越快越好。”

  我们于21日及22日一直风平浪静顺风顺水,可是到23日就又刮起了狂风,而到下午随着阵阵呼啸之声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交作,人们都要被吓坏了,这阵风暴简直太可怖了,我们其中的一支主帆本来刚刚修好,此时又被暴风给撕成了碎片。这阵狂风暴雨大约持续了有8到10分钟的时间,接着就刮起了顺风,吹送着我们顺着河道一路向前,驶入了一片狭窄河道,从这里我们能够看到河流两边的陆地。但是接下来因为无风而停泊原地不动,直到31日才刮起一阵微风让我们航行了仅只两个小时……

  瓦尔特花了很长的时间这才痛下决断。他知道自己应该非常感谢卡尔伯特先生,然而他的回复却是自己还没想着要到城市里去工作,或者从事任何一份室内的工作。他的意思是要跟自己的家庭一直工作下去,直到他们一家人可以建造起属于自己的房屋,以及获得属于自己可耕种的土地,到那时他们不再过多需要他继续协作下去了,然后他的打算是成为一个商人跟印第安人做生意,同时又是某一类探险者的类型。或者去开矿淘金。

  “那就按你自己的主意办吧,”卡尔伯特先生回答说。他们在一起走了几步路,肩并着肩。“我必须想说的是我觉得你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郑重得多。幸亏我对耐蒂此事一字未提。”

  但是耐蒂可不是个小傻瓜,她并非对他们谈话的主题一无所知。她一直缠磨着自己的父亲直到他不得不让她获悉了其中的内容,由而在知悉结果以后他就把瓦尔特找出来。

  “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想与你交谈了,”她说道,一本正经的态度像个小大人一样,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她以这种声口说话。“这并不是因为我感到气愤,而仅仅是出于如果我继续跟你谈话的话,我就不得不总是想着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要与你说再见了。可是如果我现在就罢手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立即跟你道别,这件事也就从此了结了。”

  在余下的这段船上时光当中,她只娴静地与自己的父亲一起散步,穿着她那些最为华贵的衣服。

  瓦尔特一见到她就深感愧疚——她身上那高贵女士的长披风以及无檐女士帽,让她看上去再也不像是以往的样貌,然而却显得更加像一个孩子了,她那高贵的表情让人看着触目惊心——但是由于有这么多的事需要他加以关注,在她移出自己的视线之外后也就不怎么想有关她的事情了。

  那是过了许多年之后她才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中。但是那时想到她的感觉,他发现已经成为自己快乐的源泉,对他来说直到他死的那一天都取之不竭。有些时候他甚至会想到如果那一切发生了的话自己会如何的幸福,如果他当时接受了那份邀约的话。在心底最深的隐秘之处,他在幻想着一个光辉灿烂的重返旧日时光,重见之时耐蒂已经是一个身材修长而成熟的女士,幻想着他们已生活在一起。类似于这样一些成年男子或许在心底里会有的傻头傻脑的念头。

  从陆地上来的一些船只靠近我们的船侧,给我们带来了各种鱼类、朗姆酒、活羊、还有烟草等,他们卖给船上乘客的价格很高。八月1日我们乘着一阵轻柔的和风,到2日的清晨之际我们经过了奥尔良岛,而到大约六点钟我们就远远看到了魁北克的影子,大家精神状况良好我觉得与离开苏格兰时一样。我们明天将要转乘一条汽船前往蒙特利尔……

   我的兄弟瓦尔特在这封信件的前半部分写下了一大段的日记内容,在这里我意图要把它们简短地做一个归类总结。我们这次航行可谓是获得极大成功的,只从人们的身体健康状况来说就称得上顺利无比。三百名乘客之中只有三人故去,其中两人在离别故土之时身体就不健康,而第三个是一个刚在船上生下的婴儿。我们整个一家人在船上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健康,正如在苏格兰时平常的状况一样。这个国家整个的情况我们也毋庸置辞。有数目庞大的人们不断在这片乡村登陆,然而这里的薪金报酬依然保持很好。我同样也没有什么建议或者不鼓励人们前来的意思。这里的这片乡土地域广阔,定居人数却依然极其稀有。我认为我所见到的土地足以承受全部不列颠的人众,到处都是未经耕种的处女地,全都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我们安顿定居下来之后马上就给你写信。

  当安德鲁又加上了这一段落之后,在信件封口之前又要求老詹姆斯在他两个儿子的签名之后也署上他的名字,然后就从魁北克省直接寄往苏格兰。他却不肯多写任何内容,说,“这与我有何关系?那里早已不是我的家了。与我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有现在这块土地我将老死在此。”

  “我们所有的人都将如此,”安德鲁说道。“可是当时间无论过去多少,我们想起之时终将以它为故家。”

  “时间过去再多我也不会再做如此想了。”

  “你是不是不大好,我的父亲?”

  “我很好我也不好。”

  小詹姆斯现在也会偶尔关注一下眼前这位老人了,有些时候他停下来站在他的面前直盯着他的脸上,有时会对他说上一两个字,一力坚持的样子,好像这是不由自主的一定要进行一次交谈一样。

  每一次他所选择的都是这同一个字。钥匙。

  “他这是在故意烦我,”老詹姆斯会说。“我并不希望看着他如此大胆冒失。他会继续地长大起来,再也不记得苏格兰的任何事了,再也不会记得他的出生之地,不记得他长途旅行所乘的那条船,他将要以另一种语言来讲话,就像那些去往英格兰的人一模一样,只是这种情况比那些人还要糟糕得多。他看我的这种眼神神态就是在明着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而且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会记得许多事情的,”玛丽说道。自从那次在船甲板上跳舞以来,以及苏特尔先生事件的发生,她已经在局部范围越来越敢于对这一家人坦率相待了。

  “而且他这么看的意思可不是大胆冒失,”她接着说。“这只是表明他对每一件事情都感兴趣。他明白你所说的话,比你认为的还要明白得多。他把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中,他对此都有自己的想法。他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牧师的。”

  尽管她对自己的信仰是抱有僵硬而遥不可及的念头的,然而她能想到的作为一个男人将来最为尊贵的从事还是在于宗教方面。

  她的双眼因为热情的期望而热泪盈眶,但是其余的人俯下身子看着这个孩子却意识到不以为然之感。

  小詹姆斯就这样小小个子站立在他们当中——眼睛亮亮的,漂亮无比,小身板儿挺直。有些沾沾自喜自我满足之态,还有些警惕而密切关注的神态,不自然中又给人以庄重肃穆之感,好像他自己已经感受到了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那份沉重责任。

  这一刻这些成年人同样也感受到了一种惊异之感,好似在船上所度过的这六周时间一直是与惊涛骇浪为伴,就是这条船一下子把他们载入了一片法国人语言的喧嚣之中,重重地坠入了一片海鸥喧噪而天主教教堂钟声回鸣不止之地,同时又是一片没有任何信仰可言的骚动不安之所。

  玛丽觉得自己很想一把把詹姆斯抱起来,跑到魁北克某座陌生的城市当中,离开这些人到某个地方去做一个缝补女工(船上人们的交谈让她获悉这样的工作是需要的)然后就像他的亲生母亲一样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

  安德鲁所想的是在这儿他该怎样作为一位自由的男子,没有妻子没有父亲没有姐妹没有孩子,毫无牵累不再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到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去做呢?他告诉自己说这样胡思乱想一点用处都没有。

  阿格尼丝已经听到船上的一些妇女们传说,在这里你要是在大街上遇到一些军官的话,一定会发现他们是世上任何地方都不会遇见的漂亮军官,而现在她觉得这话一定是属实的了。作为一位姑娘你不得不注意留心自己而对他们谨言慎行。她还听说这里任何地方的男人数目都要十倍或者十二倍地多于女人数目。这就必定意味着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然后放心大胆与他成婚。嫁给一位有足够金钱的男人,以使你可以乘着豪华四轮马车出行,买来各种华贵的涂饰品遮盖脸上与生俱来的胎记,给自己的母亲送去珍贵的各样礼物。这一切仅限于如果你还未成婚的话,如果你还没有两个孩子拖油瓶的话。

  瓦尔特所想到的是自己的兄弟还很强壮而且阿格尼丝也很强壮——她足可以在耕种土地方面协助于他,而玛丽可以帮助照顾两个孩子。又是谁会说他将成为一位农民的?一旦当他们一家人抵达蒙特利尔后,他就将加入到哈德森海湾公司,那样就会被派往边境之地,在那里他将发掘财富而同时又进行探险之旅。

  老詹姆斯顿感一阵去国之思涌上心头,他开始公开发布伤感之情了,“在异国陌生的土地上我们如何来唱上主的赞美诗呢?”

  然而他不久也就安定下来了。他已经来到这里,一年或不久后,在这块新大陆,在新约克郡,这里的名字即将更改为多伦多。他正在给自己最年长的儿子罗伯特写信。

  ……这里的人们都说一口上好的英语,其中有许多我们苏格兰人常说的词儿,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们说时所含的意思,他们生活的比乔治国王那时候还要自由多了……这里有一条大路从约克镇上直通北部,长达五十英里,农场上的房屋几乎全是两层楼高。有的人们几乎拥有12头奶牛以及四到五匹好马,因为他们不用上税整整三年时间,他们出门驾着二轮马车,最差的也是活得跟地主一样……这座城镇中仍然还没有基督教牧师,然而这里有一座很大的英国式的教堂以及一座卫理公会教堂……来自英国的牧师又读又讲除了他那一口难听的英语以外,他总是在每次布道最终说好心的上主要拯救我们,接着这位卫理公会的牧师就会尽其所能地大声祈祷,而人们也都双膝跪下大声地喊阿们,以致你根本就听不明白牧师在说什么,我曾经见到他们一些人从地上跳起来,好像他们身心都进入了天堂里一般,可是人们脏污不堪的身体总是又把他们坠回到人世间,尽管他们大声在呼喊着哦耶稣哦耶稣,好似他就在那儿要经由屋顶把他们超拔出人世一般……此时此刻罗伯特我不建议你来这里也最好不要来听,也就是说你之所以不跟我们一起来那是出自你自己的意志,由此我再也不抱期盼能够在这儿再见到你……但愿坐落于这片森茂荒野之中之上主良好的意愿同样能够降落到你那儿……如果我想到你能断然抛弃我们那也就不会产生那样的念头,声明自己的远大目标就是把你们全都带在身边一起来美国了,可是人的想法全都是虚荣心在作怪也就导致了把你们全都布散各地可我现在毫无办法……我不会多说了而只希望雅格伯的上帝同样也是你的上帝,但愿他老人家会是你永远的导师,但愿你常能祈祷向你所热爱的天父一直到死……

  还有很多话语,整篇信件经由霍格默认被转手在“黑森林杂志”上出版发表,今天我能看到它在这本杂志上的全貌。

  而在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又写了另外一封信件,地址是寄给“殖民地拥护者”杂志主编的,之后就在报纸上被发表。到这个时间整个一家人已经在埃斯魁星小镇定居下来,这里位于加拿大的西部。

  ……所有来自苏格兰而定居于此地之人,全都在这个新世界一切事情做得尚好,然而我恐怕他们之中有些人会觉得他们的灵魂会无所安依,当死去的那一天最终来临之际,因为他们发现了一样样物人们叫作威士忌的东西,他们就把自己大把的金钱打水漂一般都投入进去,每天每日喝到酩酊大醉还不肯罢休,最后把自己弄到驴马都不如的程度……先生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其中一个传闻,但是我恐怕你将要把我的信件发布在“殖民地拥护者”杂志上面,我非常不喜欢我曾写给苏格兰我的儿子罗伯特的一封信,经由我的朋友詹姆斯.霍格一位诗人之手被发表于“黑森林杂志”,以至我在整个北美洲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的信件早已抵达老家……霍格这位可怜之人花了自己的大半生都在编造各样机灵的谎话卖乖,如果我读圣经没错的话,我觉得圣经里说一切说谎的人都要被投进一个湖中去在那儿安身,在那里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及滚热的硫磺焰硝,但是我认为他们发现这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因为我相信霍格以及瓦尔特.司各特从这些谎话中所赚得的金钱,要远比老波士顿还有额尔斯金兄弟终其一生所书写的布道文章之所得要多得不胜其数……

  而我本人当然也是属于这位老人所谈到的说谎之人其中之一,就在我所写下的关于这次航行的这些故事之中。除却瓦尔特的日记以外,以及这两封信件的内容,整个故事都完全是我自己一力创作出来的。

  那次从岩堡之上远远望见费佛的景象,那是出自霍格的描述,因而这个场景也应该是真实的无疑了。

  这次远航的乘客们所安葬之地,他们之中除了其中一位,都位于波士顿教堂的墓地之中,就在埃斯魁星,位于哈尔顿县,几乎就能望得见,几乎就可听得见,密尔顿北部401国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那一地段或许是整个加拿大最为繁忙的一条高速路了。

  这座教堂,建造于曾经属于安德鲁.莱德劳家族的农场之上,当然是以托马斯.波士顿这个名字来命名的了。它所建造的石材都是大块的黑色石灰岩。其前脸的墙壁要远远高于整座建筑别的墙壁,建筑风格奇异好似坐落于一条老式的主大街之上,它的顶部有一座拱门,更像是一个塔尖,这是为安放教堂的大钟而设。

  老詹姆斯就安卧于此。可实际上他出现在这里两次,最起码他的名字是如此,跟他妻子的名字在一起,她的出生名叫作海伦.司各特,于1800年安葬于埃特里克。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块石碑上,那上面刻着安德鲁以及阿格尼丝的名字。但是令人惊诧的是,同样的名字还刻写在另外一块石碑上面,它看起来要比墓地中其它石碑古旧得多,一块已经变黑、斑驳不清的厚石板,这在不列颠列岛教堂的庭院之中经常能看到。任何试图搞明白这件事情来由的人,都会猜测着他们是否跨洋越海而把它携带到此地来的,因为有母亲的名字在上面,为了日后也把父亲的名字添加上去,如果说这会成为一件沉重得负担,那一定是用粗麻布包裹起来用粗绳子捆住,然后由瓦尔特背负着送到船底的货舱之中。

  可是到底为何又有人不惮烦劳而把这同样的名字,后来又刻在了安德鲁和阿格尼丝坟墓上稍后树立起来的新墓碑上部的呢?

  或许看起来这样一位父亲的死葬这件事,是值得拿来记载两次的吧。

  就在左近,在靠近她的父亲以及她的兄弟安德鲁和嫂嫂阿格尼丝的坟墓旁,就是可怜的玛丽的坟墓,她总归是出嫁了从而被安葬在罗伯特.慕莱、她的丈夫的墓穴旁。在这片新的乡土之上妇女稀少从而是被珍重有加的。她跟罗伯特夫妇两个没有生下任何孩子,但是在玛丽早早过世之后他又娶了另外一位女子,这位女子给他生下的四个儿子也都葬在此地,他们分别死于两岁、三岁、四岁和十三岁。这第二任妻子也同样安葬于此。她的石碑上刻着“母亲”,而玛丽的墓碑上刻着“妻子”。

  这里还有那位兄弟詹姆斯,他没有失踪于自己的一家人,他是从新斯科舍前来投奔他们的,起初他在约克镇之后在埃斯魁星,跟安德鲁在一起务农。他还带来了自己的妻子,或者是在这片社区找到的她。很可能她协助阿格尼丝照顾孩子们,直到她自己也开始有了孩子。因为阿格尼丝不间断地怀孕,生育了不少的孩子们。在写给他在苏格兰的兄弟罗伯特和威廉的一封信中,为了告知他们自己父亲的死讯,于1829年(因罹患癌症,没有多少痛苦以至最后的日子,但是消瘦得双颊和下巴都塌了进去),安德鲁提到了他的妻子在过去的三年当中感觉身子每况日下。这显然是在巧妙地提示着,在过去的这些年当中,她已经生下了她的第六个、第七个以至第八个孩子。她肯定是完全恢复了身体的健康,因为后来她活到了八十多岁的年纪。

  安德鲁捐献了建筑这座教堂的用地。也或许是有代价的出让。虔诚如否是不可能拿生意意识来加以衡量的。他被认为是发家了,尽管他没有像瓦尔特那样占地广大。瓦尔特娶了一位美国女孩,她出身于纽约州的蒙特高默里县。她嫁给他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在三十三岁生下她的第九个孩子后死去。瓦尔特再也没有结婚,而是极其成功地继续务农,一边教育自己的儿子们,一面投机买卖土地,还经常写信给当地政府抗议自己纳税受累,还极力反对自己所在的这座小镇参与到一条铁路的规划当中——这简直是在浪费金钱而费力不讨好,他声明,仅仅是为了不列颠那些资本家们的利益。

  然而这也是事实,他与安德鲁两人坚决支持了不列颠的总督,经济联合会首席弗兰西斯爵士,他肯定是代表着那些资本家们的,而反对的是引领反抗的同属自己苏格兰国人的威廉.莱昂.麦肯尼兹,于1837年。他们给这位总督写去了一封极尽溜须谄媚之能事的信件,以他们那个时代极其卑躬屈膝之方式。他们的一些后代们非常希望这也许是不属实的,然而对于我们的亲支们在关于政治方面的作为又能做些什么呢,无论他们还活着或者已死去。

  而瓦尔特还有余力长途旅行返回到苏格兰,在那儿他所留下的一张相片上,他身披一条苏格兰长披肩,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苏格兰特有的紫花大蓟。

  在纪念安德鲁以及阿格尼丝(当然还有老詹姆斯和海伦)的那座石碑上面,同样还显示着他们的女儿伊莎贝尔的名字,她与自己的母亲阿格尼丝一样活到很老的年纪。这位老年妇女还拥有一个婚后名姓,可是没有任何迹象她的丈夫究属何人。

  她就是出生在海上的那个女儿。

  这里还有着安德鲁跟阿格尼丝第一个儿子的名字,也就是伊莎贝尔的长兄。同样也记载着他出生亡故的年月日。

  小詹姆斯是死于整个家庭在魁北克登陆之后的一个月之内。他的名字当然也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是事实上却并没有。当他死去的时候这一家人还没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那也就还没有见到还有这么个地方。他或许是被安葬在了沿着蒙特利尔到约克镇一路上的某处,或者在那座新建而人事喧杂的镇上某个地方。也许是草草葬在一块未开垦的土地上,现在那儿全成了砖石铺就的路面,也许教堂中不会为他而专设一块石碑,即便有的话后来者的坟墓也早就把它给湮没了。他死于一场约克镇忙碌不休的大街上不幸的事故,或者是得了寒热还是痢疾也说不定——在他那个时代像他这样的小孩子,一点小病或者突发事故都会成为要命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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