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过后,安德鲁就一意坚持一定要把詹姆斯绑缚结实了,不但在夜间要绑在那张狭窄小床的栏杆上才能放心,而且大白日也要把他紧紧拴在甲板上属于他们自己的布幔内。玛丽希望能拿一根绳把他拴在自己的身旁,但是安德鲁坚持说那样的话这个淘气孩子一定会把她踢坏的。安德鲁已经为他这次耍的把戏好好教训了他一顿,可是从詹姆斯轱辘乱转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来这一切绝没有结束的意思。
在爱丁堡的那次攀登,那次隔海相望,安德鲁却甚至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自己的兄弟们——美国早已成为一个心病是一个不可触及的痛处。最年长的那位兄弟,罗伯特,刚一长大就离家独自去往苏格兰高地,甚至都没有打声招呼说声再见,趁着那天晚上他的父亲没在家去了提比埃.谢尔的小店。他之所以这么做显然是为了规避加入这次远行之旅当中,他们的父亲早就在规划着这次长途探险了。接着就是詹姆斯兄弟执意一个人启程独往美国,声称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至少可以不再听人提起这件事令自己心烦。最后是威尔,他年纪比安德鲁要小可是却最固执而最不满于自己的父亲,威尔同样也早早就离家出走了,前去加入到罗伯特的行列。这样留下来的就只剩下瓦尔特了,他依然处在童稚时期而根本想不到出外冒险——他口口声声吹嘘自己长大了定要去战胜那些法国人,可现在或许他所想的是要去面对那些印第安人了。
接下来我们再看安德鲁本人,他曾经自从在那一天在岩石上开始就开始对自己的父亲抱有一份困惑的责任感,深深的愧疚之情伴随着说不尽的忧伤之感。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是,安德鲁对自己整个一家人都怀有一份责任感。对自己经常是脾气很坏的年轻的妻子,是自己把她又重新带入了更大的困窘磨难之中,还有自己早已远离身边以及还在身旁的兄弟,还有那位可怜兮兮的姐妹与不听管束的孩子。这成为他沉重的负担——无论如何对他来说也称不上是爱。
阿格尼丝不停地在要一点盐,最后大家都开始害怕她会因躁动而引起一场热病来。主动前来照顾她的那两位妇女,都是二等舱里的乘客,是爱丁堡地位尊贵的女士,她们是出于怜悯之情而接手这项工作的。
“你现在必须要保持安静才好,”她们劝慰她说。“你这个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幸运,我们这条船上正好有苏特尔先生在。”
她们告诉她说婴儿并非顺产,大家都恐怕苏特尔先生要采取剖腹产的手术,那样的话她的命大概都保不住了。但是他采取措施努力让胎位复正,这样才勉力促成了一次顺产。
“我要求在奶中加盐,”阿格尼丝说道,她不让两位女士把自己硬按在床铺上,不听她们絮絮叨叨带爱丁堡口音的安抚。她们简直就是些傻瓜。她不得不告诉她们必须在婴儿的初乳当中加一点盐,必须要拿一个小盐粒在手指上,然后挤出一两滴奶来把盐化开,再让孩子把它给吃下去之后然后再喂奶就行了。没有采取这一步措施孩子长大了很可能就会是弱智。
“难道她会是一个基督徒吗?”只听她们一个对另一个说道。
“我可是跟你们完全一样也是基督徒的,”阿格尼丝说道。但是让她自己都感觉吃惊而羞愧不已的是,她开始忍不住大声抽泣了起来,而且婴儿也随她一起啼哭起来,或许是被感染或许是出于饥饿。而她则依然固执地拒绝敞开怀抱给婴儿喂奶。
这时苏特尔先生走进来看一看她的状况如何。他就开口问如何这般伤心究竟是为什么,她们就告诉了他整件事情的由来。
“一个新生的婴儿要先吃下肚一点盐——她这到底是从哪里听说这个信息的?”
只听他回答说,“那就给她一点盐好了。”接下来他就留在这儿看着她挤了一点奶在自己手指上的盐粒上面,然后把手指抹在婴儿的嘴上,接着才把奶头凑在她的嘴上。
他就开口询问这其中的道理究竟何在,她就告诉了他。
“难道说每次这么做都能有效吗?”
她就告诉他——有点吃惊于他竟然与她们一样如此愚不可及,尽管看着比她们面善得多——这么做毫无例外都会起作用的。
“那么你是来自哪里的人,哪里的人都是这么富于智慧?他们所有的姑娘们都是像你一样身体强健而形象姣好吗?”
她回答说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有些时候那些前来游玩观光的年轻人们,这都是一些受过教育而且来自大城市的人,这些男子会围绕在她跟她的闺友身旁搭讪,她的那些小姐妹们对此种赏识所诱并试图与他们交谈,她就会总觉得任何姑娘只要经不起诱惑就是十足的傻瓜,即便是任何一位形象潇洒的男子前来献媚。苏特尔先生可决称不上形象潇洒——他这个人身板太消瘦了,而且他的脸面上坑坑洼洼的,以致粗看上去她把他认作是一位老年男子。但是他的声音听着很和善,如果说他对她有一丝挑逗的意味那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没有任何一位男子会在见到哪个女人四仰八叉躺在那里、隐秘部位一片狼藉朝向你之后,还会对这个女子感兴趣而起一丝的私心杂念。
“你还感到痛苦吗?”他开口问道,她相信自己觉得他那凹凸不平的脸上有阴影无形中掠过,就禁不住有微微的红晕浮现在脸上。她回答说没有先前感觉那么难受了,这样他就点了一下头,顺手捏起她的一只手腕,俯下身子来,努力给她把脉。
“脉象强健简直犹如一匹赛马一样,”他嘴中说道,两只手依然举在她的上方,仿佛还没能找准地方落在哪儿一样。接着他决定要给她拢一拢头发,然后手指去触摸她的脑门,同时还摸了摸她的耳根部位。
她可以回忆起来这种触摸感,这种奇怪的、温和的、感觉热辣辣的触压,有一种让人意乱心迷混杂不清的鄙视而渴望感,在此之后许多年中这种感觉都不肯消失。
“很好,”他终于说道。“一点感觉不到发热的迹象。”
他站在那儿看着,有好一会儿,看着孩子在吃奶。
“现在你一切都复归如初了,”只听他说道,随之还叹了口气。“你生育了一个很好的女儿,而她一生中都将与人说自己出生在大海上。”
之后安德鲁才来到这里并站在了她的床脚边。他此前还从来没有见她躺在像眼前这样一张床上(尽管是被死死钉在墙上的可也算是一张再平常不过的床)。他当着这两位女士的面羞愧难当不禁脸上一阵赤红,她们正拿进来一只木盆要给她洗身子。
“那就是孩子吧,是吗?”同时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往那边看一眼,朝着放在她身旁的那个襁褓。
她心情复杂地笑了一下反问道,那他会觉得那是什么呢?这就足以击毁他全副装腔作势的镇定了,一下子就戳穿他虚伪而冷静的面具。这样他就只好僵直地站在那儿,脸上红得甚至像猪肝色,浑身着了火一样令他坐立不安。并非全是出于她刚才所说的话,而是眼前这整个场景,婴儿所特有的气息以及奶水夹杂着血腥的气味,特别是那只大木盆里,还有那些衣物,站在旁边的两位女人身上的味道,她们眼神之中那副切实的神态,在一个男子看来似乎非但是温和严正而又是极具嘲弄意味的。
他再也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说出口了,因而她就不得不告诉他,也算是一份眷顾之情,他可以走路了,这儿还有活儿需要干。
有个女孩曾经这么说过,当你最终屈从而跟一位男子上床之时,即便承认他并非你最初选定的意中人,这时你也会不由自主于平静中产生一种甜蜜感。阿格尼丝想不起来自己与安德鲁曾有过这样的感受。所有他的感觉就是他还算得上是一个诚实的小伙子,也是她在自己当时情形下所需要的人选,还有就是他决不会想到会离开她而出走。
瓦尔特还是继续走到他那个私密的地方去,在自己的本子上书写点什么,而且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在那儿。除了那个小姑娘以外,当然的了。但是事态的发展甚至能与她相安无事了。一天他来到这个地方,而她则早在他之前赶到这里,正在用一根带红穗子的绳子跳绳。见到他来时她就停了下来,已是跳得气喘吁吁的了。可是当她刚一喘过气来就又开始咳嗽起来,这样过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她才能开口说话。她只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依靠着那一大摞帆布堆,正是这些帆布隔出了这个隐秘之所,由于这阵不停的咳嗽她面红耳赤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泪水。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由于这阵大发作而感觉惊诧不已,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你愿意我去叫一位她们之中的女士过来吗?”
他现在已经跟那两位爱丁堡女士粗粗相识能说上话了,由于阿格尼丝的缘故。她们善意地关顾着这位母亲以及婴儿还有玛丽和小詹姆斯,也觉得这位老父亲滑稽可笑很有意思。她们同样也为安德鲁以及瓦尔特而心悦,在她们看来这两个人就像没嘴的葫芦一样可笑。实际上瓦尔特并不像安德鲁那样木讷不言,然而对于人类生孩子这件事(尽管他对绵羊产羔早已习以为常)还是让他满心里感到情绪低落坦言来说甚至都有些厌恶。阿格尼丝由于这件事而失去了部分风风火火的魅力。(正如此前所发生的那样,当她生下小詹姆斯的时候。然而那个时候,逐渐地,她那不管不顾的魅力又复归如初了。他觉得当时的情形很可能不再发生。现在他已经见识了更大的世界,登上这条船上他已经见过了更多的女人。)
这个女孩一边激烈地咳嗽着一边猛烈地摇晃着一头鬈发。
“我可不想见她们,”她说道,尽管是喘息不定吐字艰难。“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到这儿来。因而你也一定不要告诉人关于我的事儿。”
“可是你是有权到这儿来的。”
她又摇了摇头并示意他等一下,等到她喘上这口气来可以轻松说话。
“我的意思是指你见到我跳绳。我的父亲把我的跳绳给藏了起来,但是我发现了他藏它的地方,只是他对此一无所知而已。”
“ 这又不是在安息日,”瓦尔特顺理成章地说道。“那你跳绳又有什么错处呢?”
“那我又怎么会知道呢?”她回答道,恢复了她银铃一般的嗓音。“或者是他觉得我已经长大不该再跳绳了。你能发誓决不告诉任何人吗?”她举起手来用食指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这个动作本是无意中很平常的,他知道,然而他还是感到异常震惊,内心里猜度着人们见到这个会作何想。
但是他回答说自己愿意发这个誓。
“同样我也要发誓,”她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来这里。”
在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当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关于你的事儿。”
她是一个多么奇怪的自尊自重的小东西啊。她只是说到了她的父亲,因此他觉得她一定是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就像他自己一样,也没有母亲。这种情形或许就造就了她既被宠坏又非常孤独的境遇。
在发过这番誓言之后,这位女孩,她的名字叫耐蒂,就成为这里的常客,只要瓦尔特要来这里在本子上写东西。她总是说自己不会打扰他,可是在装模作样安静了不到五分钟时间,她就开始打断他问各样问题了,关于他生活的一些问题以及关于自己的一些信息。正如所猜测的那样她的确没有母亲,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而且从未去学校上过学。她谈论最多的是关于她的那些宠物,那些死去的或者活着的,在她自己在爱丁堡的家中,还有一位名叫安德森小姐的女子,她曾经陪着她一起旅行并做她的家庭教师。好像她喜欢看着这位女子转身离去才好,而当然安德森小姐也同样是乐于就此离开,在受不了对她所耍的各种各样的把戏之后——包括把一只活蹦乱跳的活青蛙放进她的套靴之中,把一个毛乎乎栩栩如生的假老鼠放进她的床上。耐蒂更是在自己所不喜欢的书本上狠狠跺脚以泄愤,经常装聋作哑不肯俯就自己所厌恶已极的拼写练习。
她到现在已经来来回回去过美国三次了。她的父亲是一位葡萄酒商人,他的业务需要他经常去蒙特利尔。
她想要了解有关瓦尔特以及他的乡民们是如何生活的所有情形。她所提的那些问题以乡人的角度来看实在是有些莽撞而很不礼貌。然而瓦尔特并不真的在意,在他自己的家庭当中他从来没有获取过这样的身份地位,可以允许他指示别人教导别人或招惹比自己小的人,从某种方式上来说此时此刻他甚至感到有些快意之感。
这的确是实情,当然的,在属于他自己的那个世界里,还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因冒失莽撞直来直去急切地想知道点什么而遭到非难,就如现在这位耐蒂这样如此这般一样。瓦尔特的一家人在家中的主餐都吃的是什么?他们都是怎样睡觉的?家里都养了一些什么样的动物呢?那些绵羊每只都有名字吗?牧羊犬的名字又叫什么呢?你可以把它们当宠物来耍吗?不行的话又是为什么呢?学校里的老学究们处境如何,他们都在什么东西上书写,那些教师们是不是很凶?他的回答之中有些话她并不理解其中意思所指,那么他所在那里的人们都是像他一样说话的吗?
“哦,是的,”瓦尔特说。“就连公爵陛下也是这么说话的,布克留夫大公。”
她就笑了起来,拿她的小拳头在他的肩膀上雨点般落下。
“这是你在跟我逗乐了。这个我可知道。我知道公爵可不敢称陛下。他们可是称不上是陛下的。”
一天她来到这里时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画笔。按照她的话说之所以要拿着这些东西来,就是为了要让自己有事可做也就不会打扰他让他烦心了。她还说希望自己能教给他画画,如果他愿意学的话。可是他学画的尝试却让她大笑不已,而且他故意地越画越糟,以致引起她笑到又一次咳嗽大发作。(这让他感到极其烦恼,因为他早就见识过她总是如何拼命努力这才能最终缓过这口气来的。)过后她说自己要在他笔记本的后页上作画,以使他能在日后因它而记得这次远海航程。她就画了一幅画,上面是白帆,底下是一只老母鸡逃脱了笼中,正在勉力像一只海鸟那样在海面上飞行。她还按照记忆中的印象勾画了自己早已死去的那只宠物狗的画像。它的名字就叫海盗。起初她宣称它的名字叫做瓦尔特来着,可是几经反驳她只好承认自己这是无由瞎说。而且她还画了一张自己所见的海上冰山的画面,看着比房子还要高得多,这是她跟自己的父亲上一次旅行前次所见。画面上阳光穿透这些冰山而让它们看上去,她这么说,像是金色的城堡一样辉煌。是像玫瑰一样的颜色而放射出闪闪金光。
“我多希望能带来我的颜料盒。那样我就可以把它展示给你看了。可是我不知道它被打包放在哪儿了。而我的绘画技术并不是怎么很好,我只是越画越好了而已。”
每件她所画的画作,其中包括那些冰山,都是稚嫩的纯品,或许有一点漫画的意味,很别致地反映了她自己的心境。
“那一天我告诉你说威尔.奥发普是我的祖父,关于他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你们。我还没有讲给你听他是苏格兰最后一个跟小精灵说话的人。肯定来说我还从未听到过还有第二人,无论是在他那个时间还是后来。”
瓦尔特曾经被诱上当听过这个故事。当然可想而知,他此前被迫听过这个故事不知多少回了,尽管不是由他的父亲嘴中亲自说出。他正坐在一个角落里,这时旁边有几位水手正在维修被狂风吹裂的帆布。他们会时不时地互相之间交谈上两句,说的是英语,或许听着像是,但决不是瓦尔特听着很顺畅的英语,而且偶尔地他们似乎会侧耳静听老詹姆斯正在那儿讲述着什么。经由故事讲述自始至终经常所能听到的反应声音,瓦尔特尽管是躲在人见不到的地方,可他还是能猜测出来听众大部分还是由妇女构成。
但是有一阵一位个子很高而且服饰整齐的男子,一位二等舱的乘客,肯定是的,他在瓦尔特看得见的地方停了一会儿驻足静听。还有一个人就在靠近这位男子的另一侧,故事讲述当中有那么一刻这个人偷偷往瓦尔特这边窥视,他一下子就看出来这个人原来是耐蒂。她似乎张嘴在那儿想笑,但是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好像是在警告自己,同时也示意瓦尔特,保持安静。
这位男子必定就是她的父亲无疑了。他们两个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直到整个故事结束。
这时就见这位男子转回身来直截了当地开口说,口气之中既熟悉而又彬彬有礼的意味,面对着瓦尔特。
“怎么没有讲到这个人的那群羊怎么样了呢。我想那些小仙人们并没把它们带走吧。”
瓦尔特被惊呆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然而耐蒂却平静而安然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挂着一丝笑意,然后就把眼睛转开去,低眉顺眼垂手侍立在她父亲的身旁,就如一位娴静矜持的小女士一般。
“那么你所写下的东西里面是否包含你对这件事的了解呢?”这位男子又开口问道,并点首示意瓦尔特膝上的那个笔记本。
“我是在写一篇有关这次航海的日记,”瓦尔特冷冰冰地说。
“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很有意思这是事实,因为我也正在写关于这次航程的日记。我好想知道我们两个是否发现了同样值得记述的事情。”
“我只是写下所发生的一切,”瓦尔特说道,极力想表明这只是他的工作所在,而并非闲来无事的兴趣使然。而且更进一步地他感觉到必须要为此做出更切实的证明来。“我每天都要写下这一段的航程细节,这样到航行结束我就可以给家里详细写一封信了。”
这位男子说话的语气更加平缓下来一些,而且他的态度温和不比任何瓦尔特所熟知之人那么亢奋。他禁不住猜疑他是否在以这种方式与自己寻点无谓的开心。或者耐蒂的父亲也是那样的一类人,他们之所以设法与你套近乎只是希望拿你兜里的钱去做某项毫无价值的投资。
并非是瓦尔特的长相或者衣装能让他显得人才出众而很富有前途的样子。
“因而你没有描写一下你的所见所闻吗?只是那些,如你所说,发生过的事情吗?”
瓦尔特脱口想说没有,可是接着说出口的却是有。因为他刚刚脑子里急转弯想到,如果他写下了今天刮了一场狂风,那这算不算是一种描写呢?你在这一种人的面前你永远都琢磨不透他究竟想听你说什么。
“那么说你并没有写下关于我们刚才所听到之事吗?”
“没有。”
“这件事值得写一写。现在有一些人到苏格兰的每一个角落里去刺探,偷偷写下那些古老乡村之人口中所说之事。他们认为那些古老的歌谣以及故事正在逐渐失传,而它们是很值得被记录并传承下去的。我对这方面并不怎么了解,这也并非我所关心之事。然而我却对此并不感觉惊异,如果有人能把它们全部写下来,并发现这是一项非常值得的操劳,我的意思是说,这么做会挣到很多钱的。”
耐蒂这时不期中突然开口把话打断。
“哦,别说了,父亲。那个老头儿又开始讲述了。”
这完全不是瓦尔特经验之中作为一位女儿对自己父亲说话的方式,但是这位父亲看上去面带笑意,俯下身疼爱地看着她。
“仅止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要问你,”他说道。“你对关于这些小精灵的事做何想?”
“我认为这全都是一些胡说八道,”瓦尔特说道。
“他又要开始讲啦,”只听耐蒂不耐烦地打断道。
而且真的,老詹姆斯的说话声音已经传来好一会儿了,而且非常坚定甚至有些且责的口气断然打断底下听众们的窃窃私议,他们或许是觉得这一小会儿应该是他们私下交谈之机。
“……到目前来看还有一些时间,然而在夏日里这漫长的时光当中,经常出外到山中去一直到很晚可又不是很黑……”
这位高个子男子不住点头,可是看上去似乎他依然还有什么事要向瓦尔特询问。耐蒂一见此状急忙上前去伸出双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而且我要告诉你们并以我的生命对此发誓,威尔决不会说谎的,他在年轻的时候经常去教堂听托马斯.波士顿牧师讲道,而托马斯.波士顿把对上主的敬畏就像一把利刃一般,置于每一个男人和女人心中直到他们死的那一天。不,绝不会。他不会撒谎的。”
“那么说这全都是瞎说喽?”这位高个子男人平静地问道,这个时候他已断定故事总算结束了。“是的我倾向于同意这么说,你的思想之中是否受现代影响转化了?”
瓦尔特回答说是的,他是已经转化思想了,而且他现在说话也比以前胆大气粗得多了。他早已经听过自己的父亲信口瞎说的这些故事,同样还有类似此类别的许多子虚乌有的故事,这在他这整个一生当中是摆脱不掉的噩梦,可奇怪的是直到他们登上这条船之前,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父亲亲口讲述这些故事。而眼前这位刚刚一会儿前结识的别人的父亲,他能断定根本就对这些故事不抱任何目的。
“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地方简直糟糕透了,”他的父亲经常会这么说。“这里这些人满脑子的胡说八道,各种坏习惯怙恶不悛始终难改,甚至连绵羊身上的羊毛都粗劣至极让我们卖不出好价钱。道路坑洼不平马匹一个小时都走不出超过四英里去。至于说到这里的耕种状况,人们还在用着铁锨或者老式的苏格兰耙犁翻耕,尽管在别的地方人们用新式的耙犁已经有五十多年了。哦,是的,是的,当你问他们的时候他们会说,哦,是啊,可这里四周道路狭促,这里的土地实在太贫瘠了嘛。”
“出生在埃特里克简直称得上生在了一个落后已极之所,”他还会这么说。“这里的人们全部只相信那些古老的故事,而且能白日见鬼你信不信,我告诉你生在埃特里克就是一场诅咒真的。”
而且很可能这样的谈话会一路引领着他一直谈到美国的主题上去,在那儿所有的现代发明给人民带来的福祉都在急不可耐地加以实施,而那里的人们都从不止步一直在努力改进着自己周遭的世界。
可是请听一听他此时此刻所说的吧。
“我并不以为那些都是些小仙人,”耐蒂说道。
“因而你一直都认为他们都是他的邻居们是吧?”她的父亲就发问道。“那么你相信这都是他们跟他耍的一个把戏是吗?”
此前瓦尔特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如此百般迁就地说话。而尽管他自己越来越喜欢耐蒂了可是依然不能心中应允这种讲话方式。这样只会更加让她觉着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和意见值得倾听,只有一味听她的说话即可天下大吉了。
“不是我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她却说道。
“那么你到底是怎么认为的呢?”她的父亲又问道。
“我认为他们都是一些亡故之人,”
“你是如何知道有关死人之事的呢?”她的父亲问她道,最后又以极其严肃的语气说,“死去之人是决不会再站立起来的,直到最终审判的那一日为止。我并不在意听到你拿这一类的事情来说着开心。”
“我可没有在寻开心,”耐蒂似乎无心地说道。
那些水手们正在从他们乱作一团的船帆那儿起身离开,一边手指着天空,远远的西边的方向。他们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们兴奋的事情。瓦尔特就大着胆子开口问道,“他们是英国人不是?我怎么听不明白他们所说的话。”
“他们之中有的是英国人,但是所来之地说的话我们听上去几乎就像外国人。有的是葡萄牙人。我同样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我觉得他们好像是说看到了罗奇鸟。他们所有的人眼睛都已练得很敏锐。”
瓦尔特自信自己的眼睛也算得上异常敏锐,然而他认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能分辨出这些鸟儿来,那几只鸟儿必定就是所说的罗奇鸟了。一大群一大群的海鸟飞旋升腾在头顶上,所见仅只是空中一些白亮的斑点而已。
“你肯定要保证在你的日记里提到这番情景,”只听耐蒂的父亲说道。“我早已经在此前的一次航海中见到过这些鸟儿了。它们以鱼类为食,这里的一大片海域是属于它们的天地。过不一会儿你同样也会见到许多渔民。然而罗奇鸟布满天空的迹象表明,我们已经开始接近纽芬兰宏伟的海岸边不远了。”
“你一定要到上面的甲板上来跟我们谈一会儿话,”他说道,一边说着就跟瓦尔特挥手再见。“我还有一些事需要思考一下,对我的女儿我陪伴不了多长时间。我不允许她四处跑来跑去,因为她着凉感冒还没完全恢复,这个冬季她身子一直不怎么好,可是她喜欢跟人坐着交谈些什么。”
“我认为船规是不允许我到那上面去的,”瓦尔特说,似乎有一点犹疑不定的样子。
“不,不,这决不成问题。我的姑娘非常孤独。她喜欢阅读以及写写画画什么的,然而她更加喜欢能有人作伴。她可以教给你怎样作画,如果你喜欢的话。这么做也可以进一步增加你日记中的内容。”
如果说瓦尔特的脸上有些赤红的话,那么也并非多么引人注目。耐蒂依然在那儿沉静如初不发一言。
这样他们就坐在外面空处一起写着画着。或者她大声地给他读着自己喜欢的那本书,这本书的书名叫作“苏格兰族长”。他已经早就知道有关这个故事中发生的一切,又有谁不知道有关威廉.瓦莱斯之事的呢?但是她阅读的语气很平缓而且语速也正好合适,这样就使得其中一些细节听上去很庄严,又有一些很恐怖以及很滑稽的情节,他也就忍不住跟着沉浸到这本书中,随着她一起或悲或喜不由自主了。甚至她还告诉他说,她自己早已读过这本书差不多有十二遍了。
现在他开始稍微明白一些了,为什么她肚子里有那么多的问题要问他。他以及他的这一家人让她想起来这本书里的诸多人物。这样一些人生活于古老时代的深山峡谷之中。那么她究竟会作如何想法,如果她知道了那边那位老家伙,那位传奇故事的编制制造者,那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正在面对着整只船上的人,在那儿强加胁迫着众人都来听他说话,就像一只牧羊犬胁迫着群羊一样,如果她知道了他竟然就是瓦尔特的父亲,那她又会做如何感想呢?
她或许会高兴的了不得,或许会对瓦尔特的一家更加感兴趣了也说不定。她不会以高姿态凌驾于他们之上,如果是这样那也是不由自主她自己所没察觉到的。
我们于七月12日抵近了纽芬兰的海岸渔场,至19日我们终于看到了陆地,这是一幅令我们欢欣鼓舞的景象。这里属于纽芬兰的一部分。我们在纽芬兰以及圣保禄岛之间的海面上航行,而且18日和19日两天一路顺风,至20日清晨我们发现已经驶进了河流入海口,不久就能看到北美洲的大陆了。我们大概在凌晨1点钟就都醒了过来,而我感觉到4点钟每一个乘客就都离开床铺前去注视远处若隐若现的陆地了,那里云雾朦胧整个覆盖着一片大森林,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一副全新的景象。这里是新斯科舍的一部份土地,一片风景迷人的山间乡村土地。今天我还见到了几条鲸鱼,这样的庞然大物我这一生中还是初次看到。
这是令人感到无比神奇的一天。这片土地上全部覆盖着密密丛丛的森林,就像人们头上生着密匝匝的头发一样,太阳从船只的后方升起,一时间丛林尽染洒满了闪闪金辉。天幕上一片瓦蓝犹如磁盘一般明净,水面被风吹皱荡漾起无尽的波纹。现在每一缕晨雾都已随风飘散不见了,空气之中溢满了大森林树脂的芳香气息。群群的海鸟在船帆的上方翩飞,浑身披满金色的霞光就如来自天堂的天使,然而水手们不时朝空中鸣枪以免它们落在帆樯之上。
玛丽把小詹姆斯高高举起在肩膀上,以使他能够永久记住看见新大陆的第一眼,这里就将是他永远的家乡了。她告诉他这块土地的名字——新斯科舍。
“这个名字的意思也就是新苏格兰,”她说道。
阿格尼丝听到了她的这句话。“那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叫呢?”
玛丽回答说,“这是拉丁文叫法,我觉得。”
阿格尼丝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婴儿早早就被这片爆发出的喧嚣和欢呼之声吵醒,她简直睏得不行,啼哭着老想让人抱在怀中,只要阿格尼丝想要把她放下就踢蹬个不住。而小詹姆斯在近处看到这一切,就也试图爬到母亲身上去,阿格尼丝狠狠一甩手把他甩了个趔趄。
“烦人的东西,”阿格尼丝冲他嚷了一句。他呲牙叫了一下,然后急转身踅到她的后面冷不丁捏了一下婴儿的大脚豆。
感觉不过瘾接着又狠狠抓了一把结果把婴儿弄哭了。
“你这个坏东西,坏蛋!”他的母亲厉声训斥道。“有人惯着你把你给惯坏了,你就觉着自己驴粪蛋子有光了是不是。”
阿格尼丝高声大嗓这么一喊,让玛丽也感觉自己也将被牵连。
老詹姆斯此时正跟大家团团围坐在甲板上,可他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边自己家人的骚动。
“你不过来看一看这儿的乡村风景吗,父亲?”玛丽心怀不安怯怯地问道。“你在这边的船栏杆上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已经看得够清楚了,”老詹姆斯回答道。他的声音里面明显暗示着玛丽这一提示,他已注意到他们这里的情形而有些不快。
“埃特里克在古代也都全部覆盖着森林,”只听他继续说下去。“起初是僧侣们具有拥有权,后来就全部变为皇家所有了。全都成了国王的森林。山毛榉树,橡树,花楸树。”
“就像这儿这么多树吗?”玛丽开口问道,由于这一天实在是风光绮丽她的心灵也开朗得多说话也比平常胆大了些。
“那里的树木都是些更好的树。都是千年古木。在整个苏格兰都非常著名。那可是埃特里克皇家森林里的树。”
“新斯科舍就是我们的兄弟詹姆斯的所在之地,”玛丽继续说道。
“他或许在这儿也或许不在。在这里很容易丢掉性命,而没有人会知道你已死去。也许野兽早已经把他给吃掉了也未可知。”
“你这个倒霉孩子再靠近来捣乱我就活剥了你的皮,”阿格尼丝对小詹姆斯恶狠狠地说,他又在一个劲儿围着她和婴儿转圈儿,借口是人们都不怎么理他。
阿格尼丝认为要是这样的话那他是活该,那个家伙始终在纠缠着她不肯放手。可她仍然希望他能在某个时候出现在眼前,看到自己已经嫁给了他的兄弟。那样他就会懊悔连天地叫苦。当然也可以使他最终明白自己并没有在她这儿沾到一点便宜。
玛丽却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要像这样说话,以这种口气随便说着野兽会吃掉自己的亲生儿子。难道说连年的悲苦打击会让你失却亲情,会让一个有血有肉之人变成铁石心肠,就像那些古老的歌谣里所唱的那样?而如果情形果真如此,那么既然这些男孩子在他看来都是这样,她自身作为女孩根本不能与他们分毫相比,当父亲说起自己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冷漠而不屑一顾的呢?
有人带了把小提琴到船上来,此时正跑到甲板上来演奏。人们都纷纷拥在船栏杆旁指指点点,互相大声提醒别人注意自己又看到了什么新奇——当然现在每个人都已经知道并念念有词嘴里重复着那个名字,新斯科舍省——现在都被这阵演奏声吸引了过来,大家互相邀约着要开始跳舞了。他们口中呼喊着要哪首苏格兰里尔舞的舞曲,小提琴手就按照大家所要求的舞曲名字演奏起来。场地迅速被清理出来,一对对的舞伴排成行准备翩翩起舞,随着琴音由起初的杂乱不协调逐渐平缓,心急难耐的人们一唱一和鼓舞着情绪,音乐之声顿时响彻整个场面,主导着一场盛大的舞会开始了。
起舞,在清晨七点钟。
安德鲁从下面的船舱里出来了,给一家人带来了今日的供水。他站在那里观看了有一会儿,然后冷不丁地开口问玛丽,问她肯不肯一起去跳舞?
“那谁来照管这个男孩?”阿格尼丝顺嘴就说道。“我可不想一会儿就要站起来去追他一次。”她非常喜欢跳舞,但是眼前却脱不开身,她不但要给怀中的婴儿喂奶,而且也由于刚刚生育身子酸疼还没恢复好不大方便。
玛丽此时已经开口婉拒了,说她不想去,但是安德鲁立即说道,“我们可以把他用绳子拴住啊。”
“不要,不要,”玛丽一个劲儿说。“我一点都不想跳舞。”她相信安德鲁是对自己产生了怜悯之情,记得她是如何在学校里被冷落在一旁不能参加到游戏或者跳舞之中的,尽管她实际上不但跑得很好舞姿也很完美。安德鲁是她的这些兄弟们当中对她最有体贴关切之情的人,然而她却甚至希望他能像别的兄弟们一样对待自己,就让她像以往那样老老实实呆在一旁甘受冷落。怜悯的痛楚实在让她有些吃不消。
这时小詹姆斯开始大声嚷嚷着抱怨起来,他已经听明白人家话语中又要用绳索拴住他了。
“你给我老实一点,”他的父亲道。“你再不老实我掴你一巴掌。”
这个时候老詹姆斯突然出现让大家吃了一惊,他竟然屈尊过来关顾自己的小孙子了。
“你,小家伙。你过来坐在我身旁。”
“哦,他不会老实去坐着的,”玛丽开口道。“他一定会跑远了你追不上他的,父亲。我要呆在这儿。”
“他会老实坐着的,”老詹姆斯回道。
“好了,快决定,”阿格尼丝对玛丽不耐烦了。“到底是去还是留。”
小詹姆斯看一看这个的脸又看一看那个的脸,鼻翼抽动察言观色像条小狗一样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难道说他连一句简单的话都听不明白吗?”只听他的祖父说道。“坐下来,小家伙。这里。”
“他可听得懂所有的话,”这时玛丽插话说。“他甚至都知道大猿猴的名字。”
小詹姆斯急忙也学着说,“大——猿猴!”
“赶紧闭住你的嘴给我坐下来,”老詹姆斯说道。小詹姆斯乖乖地过来,极不情愿的样子,来到他被示意的地方坐下。
“现在你们走吧,”老詹姆斯对玛丽道。而一副慌乱不堪的样子,几乎要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了,她被带着走了。
“她简直把他惯成个跟屁虫了,”只听阿格尼丝不满地说,并非是直接指向自己的老公公,而像是对着天空说的。她说话的声口好似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是边说着边拿自己的奶头蹭了一下婴儿嫩嫩的脸颊。
人们在欢快地跳着舞,并非是完全按照苏格兰里尔舞的动作,而是完全超出了那一套程式,在整个甲板上成了一片舞蹈的海洋。他们都互相扭成一团,像风一样地旋转着。他们甚至抓过来其中一些水手,只要他们遇见了就都硬拉了来。男人和女人结成双一起跳舞,男人和男人也跳在了一起,更不要说女人和女人了,就连孩子们也互相结成对一起跳,或者还有人在一个人独自跳,根本就不讲究什么步法,胡乱地都搅成了一团——每个人都在挡着每个人的路,不过这也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有个角落里有些孩子们舞成了一团,高举着双手风一样地旋转着,最终都头晕倒了下去。可是没过两分钟时间他们又都站了起来,也顾不得还有些头晕了,又都开始飞快地旋转起来。
玛丽已经与安德鲁双手相接,并且围绕着他的身体一个劲旋转,接着又与别个男子跳在了一起,他俯身朝向她并搂住她娇小的身子旋转。她已经早就看不到小詹姆斯在哪儿了,不知道他是否依然老老实实跟他的祖父呆在一起。她又放低身体跟那些孩子们舞蹈在一起,尽管她不能跟他们一样大胆而无所顾忌。在这些疯狂舞蹈密匝匝的人体当中她感到有些无助,可她停不下来——她不得不随着音乐使劲跺足并起劲旋转,否则的话就会被别人踩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