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一会儿书写,想一想那沉重的帆布包口袋落入水中的情形。随之深水之中变得越来越暗,只有上方的水面恍惚还闪烁着夜空一样的黯淡光亮。说不清那块巨碳块是否会发挥作用,说不清这个帆布包是否会直落海底?或者也许会由于海浪汹涌,足以使这个帆布包裹一直漂浮不沉,一直推送着它去往别路,带着它一直远至格陵兰岛,或者远到热带赤道的水面之下,甚至到了水草丛生的萨尔嘎索海也说不定?或者有一些凶猛的鱼类会闻风而至,在帆布口袋刚一落入水面之下而没沉入黑暗深渊之前,就接着微明的光亮而把尸体当作了一顿美餐也未可知。

  他曾经见过绘画中一些大鱼几乎形体像马匹一样,这些鱼也是头上长角,一排排锯齿好像是剥兽皮的刀子一样锋利无比。还有一些画中的鱼类显得比较温和而仿佛面含善意,它们邪祟的笑态里面却似乎满含着嘲弄之意,它们拥有像女人一样的胸脯,但是别的部位却决非人形,也许只有这样的胸脯才诱导着人想入非非的吧。所有这番联想都是出自一本书中的故事还有其中的图案,这本书是他得自必布斯捐助图书馆而来的。

  心中这些纷杂的意念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大的绝望困苦。他总是能够让自己保持思路清晰的头脑,而且如其可能的话总是能准确衡量不利形势或严峻事态,以最大限度减轻这些不利因素对自己的影响力度。现在他就正在这儿思忖这件事,那个死去的孩子一定是被吃掉。并不是像圣经中的约拿被整个一口吞掉,而是像自己品尝一只煮全羊上的某一块那样,一点一点地咀嚼着品尝可口美味。但是还有关于灵魂的问题不好解决。人的灵魂一旦在身体死去的那一刻也就随之离体而去。可是它究竟是从身体的哪一部分离开的,那么先前它又主要是居住在哪一部分之中的?最好的设想似乎应该是这样的,它随着人的最后一口气被呼出体外,那么说它就是藏在人的胸部某处,大概在心脏以及肺部周围某个地方。尽管瓦尔特曾经听人说过一个笑话,关于大家都知道的埃特里克的一个老人,由于这位老人生前实在脏得不行,死后灵魂就从肛门里出去,据说人们都听到过,砰一声就像爆破一样响。

  这一类的信息作为牧师或许应该提供给人们——当然并非是以提到屁眼儿这样的例子来做说明,而是应该解释一下灵魂所在的确切位置以及它是如何生存的等等方面。然而他们这些人却都对此讳莫如深不肯彻谈。同样的他们也不能解释——或者说他从未听过有人解释——灵魂在出离人体之后,又是如何维持自身直到最终审判的那一日的,以及到了那一天每个灵魂又是怎样找到并确认曾属于自己的身体,从而重新与其结合在一起,尽管说到那时候除了一把枯骨之外也剩不下什么了。一切来自土壤复归于土壤。然而一定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学习研究的比较充分,完全可以解释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实现的。但是仍然还有那么一些人——这是他最近才得知的——他们一边阅读一边研究一边思考,直到最终得出结论说灵魂根本就不存在。没有人愿意关心此事也不想谈起这些人,甚至一提到他们就的确心中感到恐怖。他们是如何怀着恐慌活在世上的——这是当然的,不争的事实——只有地狱等在他们前面?

  就有像这样的一个人,据说他来自波尔维克附近,人们都称呼他胖子戴维,因为他身体如此之胖,他吃饭的桌子要被锯掉一块才能让他坐下来用餐。当他死于爱丁堡之时,他是在那儿成为那一类学者的,人们纷纷出来站在他屋外的大街上,等着要看一看是否有魔鬼来收取他的灵魂。在埃特里克曾经举行过一场布道仪式,其中对这方面的解释瓦尔特还算能够理解,声称魔鬼并非像这样大模大样出来招摇过市,而只有那些迷信固陋而且是异教的人,他们这才宣称能看见它显形,然而它那无形的拥抱却是异常可怖的,随其而来的那份痛苦又是凡人难能准确想象得出来的。

  到了登船后的第三天,老詹姆斯站起身来开始在四处走动。这一走不要紧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时常驻足向任何似乎有兴趣倾听之人讲话。他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姓,还告诉人家他来自埃特里克,来自埃特里克大峡谷大森林,在那里是过去苏格兰的老国王们狩猎之所。

  “而在弗洛顿的田野上,”他继续讲,“就在弗洛顿战役之后,人们传说有人在遍地的尸体当中走过,可以随便分辨出来那些人是来自埃特里克,因为他们都是个子最高最强壮的那些人,即便倒毙在地也是样貌最奇伟之人。我一共有五个儿子而且他们都是身体很好的棒小伙子,可是他们之中只有两位跟着我一起来了。我其中的一个儿子已经在新斯科舍勒,他是唯一一个与我名字相同的,最近一次我听到他的消息他已经在一个叫作经济区的地方,可是自从那次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从而我也就不知道他至今到底是死是活。我最年长的儿子离开家去到苏格兰高地工作,而我倒数第二大的那个儿子也一时头脑发热也到了那儿去工作,如此我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了。一共这五位儿子感谢上帝都已经长大成人,然而上主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把他们都带在身边。他们的母亲在最后一个儿子出生后就过世了。他生过他之后染上了产褥热就再也没有从床上下来。一个男人的一生真是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沉痛。我还有一位女儿,这是他们之中我最大的一个孩子,可她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人,一个小侏儒。她的母亲怀她的时候被一头大公羊追撵给吓着了。同样我还有三位上了年纪的姐妹,她们同样也都发育不良近乎侏儒。”

  他讲话的声音盖过了船上人们的嘈杂喧嚣声,而他的几位儿子们则羞愧难当另觅路径避开去,只要逃到别处不能听到他的说话声即可。

  14号的下午,从北方刮来一阵强风,整个船体一阵剧烈晃动,仿佛每一块船板都即将解体一样。瓢泼大雨从晕船呕吐的人们头上落下,好像是一桶接一桶的水混合着呕吐物洒落船面,瞬间船板上滑得站不住人。命令所有的人立即都到船舱里去,可是有许多人依然挤在一起扶着栏杆,也不怕大雨把他们冲刷到海里去。然而我的一家人中没有一个晕船的,现在风已经停息太阳已经出来,刚才那些站在脏物之中顾不得死活之人,现在都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动起来,水手们趁机开始泼水冲刷脏乎乎的船面。妇女们也都在忙着赶紧洗一下拧干被吐脏的衣物。这是我这一生中所见最悲惨的场景而又是最迅速的复生……

  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女孩站在那儿看着瓦尔特书写上面文字。她的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花衣服,头上戴着无檐圆帽,淡棕色的鬈发。一张小脸既别致而又显得有些成熟。

  “你是来自二等舱里的吗?”

  瓦尔特回答说,“不是。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这儿只有四个二等舱室,一个是我的父亲和我住的,一个是船长住的,一个是他的母亲住的,她从不走出来,还有一个是那两位女士住的。你不可以到甲板的这一部分来,除非你也来自二等舱室。”

  “那好,我不了解这些,”瓦尔特说,可是却没有站起身来离开的意思。

  “我早就看见你在本子上写东西。”

  “之前我可没见过你。”

  “没有。你埋头在写东西,因而你没注意到。”

  “好了,”瓦尔特说。“现在我差不多已经写完了。”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你的事儿,”她似乎无心地说,仿佛其中面临着选择,或许一会儿她就会改变想法。

  就在那同一天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突然从船的左舷传来一声惊呼,原来从这里只能看苏格兰最后一眼了。瓦尔特以及安德鲁都急忙走上前去望那最后一眼,还有玛丽以及挂在她身后的小詹姆斯和别的许多人。老詹姆斯和阿格尼丝没有去看——她是由于她此时此刻坚决拒绝移步到任何地方,他是由于他有悖常情的怪心思。他的儿子们催促他去看最后一眼可是他回答说,“这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我已经看了埃特里克最后一眼,也就等于我已看了苏格兰最后一眼。”

  事实证明那一声惊呼再见的确过早了一点——在接下来的数小时当中那条灰色的陆地线一直在视线之内挥之不去。许多人都厌烦得再也不肯回头看它一眼了——那只是一块土地而已,与别处的土地根本没有什么两样——然而还有一些人依然守在栏杆旁不肯离去,直到看着它渐渐隐退支离破碎再也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天海茫茫映照在空明朗日之下。

  “你应该去跟你的故土说再见,还应该最后告别你的父亲和母亲,因为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老詹姆斯对阿格尼丝说道。“而且你日后还有更多要忍受之事。是的,更多需要忍受。你们女子都有厄娃之苦嘛。”他说这话口风里拐弯抹角像是一位牧师的口气,而阿格尼丝则低低的声音骂他你个老粪包,可是她此时却连面显怒容的一丝力气都没有。

  你个老粪包。去你的什么故土吧。

  瓦尔特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子。

  而在1818年的今晚我们终于告别了苏格兰最后一眼。

  这些字句在他看来显得极其壮丽。他满腹之中都是怀着一种宏伟壮大之情,豪迈肃穆之情,个人举足轻重之情。

  16日是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西南部微风阵阵吹拂而来。可接着大海又掀起了狂风巨涛,凶猛狂风把船上梁柱都吹折了。而就在今日我们的姐妹阿格尼丝被送进了二等舱。

  姐妹,他的确是这么写的,仿佛在他看来她就像可怜的玛丽一样,然而事实证明其中还是有所区别的。阿格尼丝是一个个子很高身板很壮实的女子,一头黑密的头发,一双黑色的眼睛。她腮上的一块红斑周围呈淡紫色,几乎就像一个手印一般大。这是一块胎痣,人们都说这太可惜了,要不她称得上是一个美人。瓦尔特几乎不忍盯着它看上一眼,然而这绝非由于它看着有些难看。这是由于他很想伸手去摸一下,伸手用手指尖去触碰它一下。它并非像是一块平常的皮肤,而是很像梅花鹿身上丝绒一样的毛皮。他对她的这份感情是如此折磨着他,以致只要他有机会开口跟她说话心中都很难受。而她由而回敬给他的则经常是语带不屑。

  阿格尼丝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水中漂浮,波涛汹涌推送着她一会儿在浪尖一会儿又在水底。每一次波涛把她沉到水底的感觉都比前一次猛烈得多,她就这样一直在越来越深地沉下去,几乎没有机会可以抓到任何凭仗的暂时舒心感,由于波涛总是在一次比一次更加凶猛地聚集力量冲击着她。

  过了一些时候她知道自己身在一张床上,一张非常奇怪非常柔软的床,可是这种情形更加的糟糕,因为当她觉得身子往下沉的时候就没有了依托,没有坚实可靠让她能够有所缓解痛楚的感觉。就在那儿或者说躺在水中,人们不停地在她的面前来来往往忙碌着。他们都像是在对他侧眼相待,又都像是全身透明的,很快地说着话让她听不明白,言下之意故意让她独自难受而不顾。她看到安德鲁也在他们中间,还有他的另外两三位兄弟。其中有几个姑娘她所认识的也在他们之中——这是她在哈维克经常在一起瞎胡闹的几个好朋友。她们此时此刻同样也是对她不管不顾没有对她的痛苦表示出丝毫的同情之意。

  她朝着他们大喊大叫让他们都走开,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到并注意她,她看到他们越来越多的人穿墙而入。此前她还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敌人存在。他们都在一力折磨着她要把她碾碎,还都假装对此毫不在意一般。他们动转的身影就是在把她折磨至死。

  她的母亲俯身朝着她,以一种拖长的语调慢吞吞、冷冰冰、无精打采地对她说,“你怎么不努力啊,我的姑娘。你必须要再努力一些。”她的母亲全身穿戴整齐,说话一板一眼,就像爱丁堡某位高贵的女士一样。

  一些令人厌恶至极的流体被倒进了她的嘴巴之中。她作势要把这些东西呕吐出来,心中明白这都是害人的毒药。

  我一定要努力从这儿站起来并走出去,她心里想道。她开始力图脱离自己飘乎乎沉重的身体,仿佛这只是一堆架在火上烧的烂布片一般。

  这时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下着命令。

  “把她摁住,”他说,她就觉得自己被撕裂开来,身子四仰八叉面对着整个世界,还有那炽热难耐的火在燃烧。

  “啊—啊—啊,”那位男子的声音叫道,好像他在急促喘息着奔跑一般。

  接着就像一条肥硕的母牛,好像有奶要挤哞哞乱叫着,后腿站立一下子扑到阿格尼丝身上来。

  “好了,好了,”这位男子的声音说道,好像用尽力气之后咕噜着终于舒出一口气一样。

  这些笨蛋们。这些笨蛋们,干吗要喘这口气。

  她直到18日身子才渐渐复原,在她生下了一个女儿之后。我们这条船上幸好有一位外科大夫,幸亏没有发生意外。直到22日一切如常,这一天是我们至今所经历的最为困苦磨难的一天。船上梁木又被第二次摧折了一根。别无他事可记,只有阿格尼丝继续复原,直到29日这一天,我们见到了一大群鼠海豚,30日(昨天)海上怒涛翻卷,风自西方凶猛吹来,我们几乎是在倒退而不是向前……

  “在埃特里克有他们都称作全苏格兰最高大的房屋,”詹姆斯说道,“而我的祖父所居住的那座房屋是一座比这些房屋还要高大得多的房屋。那个地方的名字叫作远望山庄,他们都叫它作奥发普,我的祖父的名字就叫威尔.奥发普,五十年之前你或许会耳闻他这个名字,如果你从福尔斯以南任何地方来到这里的话,还有‘有争议地区’北部的任何地方。”

  除非一个人自己把耳朵堵上,否则除了悉心静听还有什么办法?瓦尔特这么想道。有那么一些人看到这位老人走过来就忍不住要咒诅,然而好像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闲来无事不妨高兴地听一听。

  他此刻正在谈论有关威尔以及他赛跑的轶事,还有人们押在他身上的大笔赌注,再加另外一些匪夷所思的桩桩蠢事,听得瓦尔特简直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而他与一个名叫贝茜.司各特的女子成婚,他其中的一个儿子被命名为罗伯特,就是这位罗伯特成为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现在我的就站在这里你们的面前。”

  “只要一跳威尔就能跳过埃特里克河,那个地方至今还留有当时他跳过河的记号。”

  在最初的两三天之中小詹姆斯坚决拒绝从玛丽的后背上下来。他足够勇敢,但是仅限于在她背上时。到了夜晚他睡在她的长披风里,蜷曲着躺在她的身旁,而她则在半夜时分左侧身子麻木疼痛醒了过来,因为她整夜就那么半卧躺着不动为了不惊扰他。之后那天清晨的时候他就下到地上四处跑动,她要伸手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就猛劲地踢她。

  船上的每一件事物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即便到了夜间他也试图跨过她的身体跑到夜色深沉的外面去。这样她就不但要忍着身体僵直侧卧引起的疼痛爬起来,还要整夜都不睡觉来管护着他。一天晚上她不慎睡着了,这个孩子没有拘束就跑开了,极其万幸的是逃跑途中绊倒在他父亲的身体上。由而安德鲁就坚持认为每天晚上都要把他用绳索拴住才行。他当然是大声叫嚷着抗议,安德鲁猛烈地摇晃着他并给了他几巴掌,他这才抽抽嗒嗒地一会儿睡着了。玛丽在他身边轻轻躺下来,哄着他说必要这么做而不让他从船上不小心掉到海里去,然而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把她看作自己的死敌了,只要她试图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都会怕被他那尖利的乳牙狠狠咬上一口。就这样每天晚上他都是大发一通脾气后才睡去,但是只要到了清晨当她解开他身上的绑缚之后,尽管他还在半睡半醒婴儿一般迷糊着,他胶着在她身上睡意朦胧的样子依然让她心中充满了爱怜。

  实际的情形是她不但爱他发疯似的嗥叫,甚至都爱他没命地踢自己咬自己的样子。她爱他浑身脏兮兮的都变馊了的味道,与他洗得干干净净时一样爱他。当他惺忪过后终于张开两只清澈的蓝色大眼睛,紧盯着她的眼睛看,满眼里一副专横跋扈的神态,透着一副令人惊讶的聪明伶俐劲儿,这时一切在她看来似乎都是充满着来自天堂的眷顾之意。(尽管她的信仰里面教给她自我骄横的意志绝非来自天堂而是相反的方向。)她同样也爱她的兄弟们,当他们自我陶醉发疯撒野之时,不得不管束着他们不要掉进河里去,可是都没有超过现在对詹姆斯这份热切的爱意。

  这时有一天他就突然不见了。当时她正在那儿排队接取洗涮用水,转回身去一看他就不在自己的身边了。她刚刚是跟排在自己前头的那个女人说了没几句话,回答了她关于阿格尼丝以及她的婴儿的询问,她仅仅是告诉了婴儿的名字——伊莎贝尔——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跑得没了影儿。当她嘴里说着那个名字,伊莎贝尔,就觉着一阵强烈的渴望要去抱那个崭新的精巧至极的小襁褓的感觉,而当她放弃排队已到中间的位置四处去寻找詹姆斯时,似乎她的心中已经感觉到他必定是猜出了自己对他的不忠而以消失的方式来惩罚她。

  每件事物都在这一刻间完全倾倒过来。整个世界的性质都已发生了完全的变化。她一边来来回回奔跑着,一边大声呼喊着詹姆斯的名字。她跑向所有的陌生人问询,不顾那些水手们的嗤笑乞求着他们,“看见一个小男孩没有,看见一个这么高的小男孩没有,他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

  “在过去的不到五分钟时间里我见到了差不多有五六十个那个样子的小男孩,”只听一位男子对她说道。一位好心的女子力图劝她不必慌张,他说不定一会儿自己就会冒出来,可玛丽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他一定是跟别的一些孩子们一起玩去了。还有一些女子也在四处张望,仿佛也在帮着她一起寻找一样,然而当然她们是找不到的,她们身旁都有各自的责任需要顾及。

  这就是玛丽目中所见的一切,此时此刻在她的万分焦急之中——她看到了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万分恐怖,可是除了她之外别人眼里依然还是那个世界,对别的所有人来说依然平平常常决不会有一点变化,即便詹姆斯真的消失再也找不到,甚至他钻过船边的栏杆已经掉落海里——她早已经注意到,就在那边,这一切可能发生的那个地方——在那儿他可能已被吞入海洋。

  最残酷至极而不可思议的整个这个事件,在她看来,对大多数别人来说尽管觉得有点悲伤却决非难以容忍的何种际遇。对他们来说这绝非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或者对上帝也是如此。因为实际上当上帝为人类创造了一些奇有罕见而异常聪明灵慧的孩子之后,他老人家是不是突发奇感要收回自己的受造物,好像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配得到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一般?

  但是此时她正在向他老人家祈祷,整个这些时间里面。起初她只是在呼唤着上主的名号。但是当她寻找的意图更加迫切,甚至在某些方式上看来有些怪异——她在人们刻意设计以遮蔽隐私的布物搭起的防线间钻来钻去穿行,她自认为不怕打扰任何正在忙于各种私事的人们,她一把掀起来人们箱盒上的盖子,在人家的床单之下一阵翻寻,甚至当人们出言叱责时也根本听不见——此时她的祈祷就变得混杂不清甚至鲁莽无畏了。她在寻求某样东西可以奉献出去以作为交换,这样东西可以是她最终换回詹姆斯的代价。然而她又拥有什么呢?什么也不是属于她的——甚至连健康都不属于她,更不要说踏实的前景以及人们的关怀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幸运甚或希望是她可以放弃并贡献出去的。她所拥有的唯一就是詹姆斯。

  而她又怎么可以把詹姆斯献出以换回詹姆斯呢?

  就是这般纷繁的心思正在她的脑中搅成了一锅粥。

  然而关于她对詹姆斯的那份爱又如何呢?她那极端到或许有些近乎偶像崇拜的爱,或许有些自私到不道德程度的对另一个人的爱。她倒是可以放弃这一切,她可以欢欢欣欣地彻底放弃这些,只要他能不就此离去,只要他能够被找到。只要他不是彻底离开了人间。

  她内心思量着这些,一两个小时之后有人发现这个男孩正藏在一只空水桶下面偷偷往外看,倾听着外面的一片骚乱吵闹之声。她立即就撤消了自己刚才所发下的誓愿。她伸开双臂一把把他抱在自己的怀中,紧紧地搂在自己的胸脯上,嘴中一边念念有辞一边喘息个不停,不顾他竭力挣扎着要脱开身去。

  她对上帝的理解是空洞而不稳固的,而且实际上除了在极度恐慌之中时,比如像她刚刚所经历的这样,其余的时间她其实真的不怎么上心。她总是感觉上帝的概念或者说对他老人家的感知,在她来说比起别的人来要遥不可及得多。同样她也不怎么在意他老人家对自己死后会有何种惩罚,她甚至都不怎么了解自己为何应受惩罚。这全是出于她的心中有一份别人无从知晓的痴顽与冷漠存在。实际上,每个人都会认为她心底里执著于信仰,因为她除了这份信仰以外一无所有。他们都是大大的错了,一旦现在她找回了詹姆斯,她连一句感恩的话都不说,还觉得自己十足是个傻瓜,她怎么能够放弃自己对他的爱,那比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还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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