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小姐第二天早晨很晚才从她的舱房里出来,发现萨布丽娜号的甲板上只有她独自一个人。
  铺着软垫的扶手椅,已如料想的那样安置在阔大的甲板遮阳篷下面了,好像还没有人坐过一样,她马上从一个侍者那里了解到,多尔塞特夫人还没有来过。而那些先生们——三三两两的——一吃过早饭就都到岸上去了。知道这些情况后,莉丽在船舷边上靠了一会儿,完全悠然自得地沉浸在观望眼前风景的快乐之中。没有一丝云影遮蔽的纯净阳光水一样普洒着远处的海面和海岸。紫气蒸腾的水面在近岸之际画出了一条鲜明的波浪线影;在这条不规则而清晰的线条衬托下,后面橄榄树和桉树丛浅灰色的掩映中时或闪烁出座座旅馆与别墅的影子;而背景上空旷的山色描画清晰、微微颤动着苍茫而浓郁的光色。
  简直太美了——她是多么爱恋这美丽!她经常感觉到自己在这方面引以为荣的敏感的感触,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抵偿稍逊于此自己在感情方面的迟钝;而在过去的三个月当中,她满怀激情地放纵着这种感触。多尔塞特夫妇出国的邀请,几乎是奇迹般地把她从挫败性的困难当中解脱了出来;而她自己在新的风胜之中自我更新的能力、以及在新环境中轻易就可激起的驱除行为方面障碍的能力,使得她只要变换一个地方就可引起的变化,好像不仅仅是在拖延、而是彻底解决了她的烦苦。精神上的迷惘对她来说只存在于产生它们的环境当中;她并非有意去减轻或忽视它们,但是当在背景改换的情况下、它们就失去了其真实性。她不可能留在纽约而不偿付所欠的特伦纳的钱款;要从那可厌的债务当中脱身出来,她甚至可能不得不面对和罗斯代尔的婚姻;但是恰巧能把自身与这种义务置之于遥远的大西洋两岸,就使得事情慢慢消失于视野之外、可以不闻不问、犹如过去的里程、自身已经继续前行而去了。
  她在萨布丽娜号上面的两个月时间,特别使她形成了这种距离上的幻觉。她被突然投放到新的风景之中,她从中发现了曾有希望和欲念的重新萌动。乘船旅行本身就像一次浪漫的冒险经历一样使她充满了快感。在一路的风景和名胜之中,她就隐隐地有所触动了,而在月光下倾听耐德.西尔沃顿吟诵西奥克利德斯的诗篇的时候,正当轻舟驶过西西里海角,心神里那种悸动的感觉更坚定了她对自己心智上优越感的信心。可是在戛纳和尼斯的几个星期里,更给予她更多真切的快乐。被高层次友伴接纳的喜悦满足感、在那里深感优厚待遇的快意,以及在那些刻意记录他们这些来自寰宇各地旅伴的琐屑行止的报章中、她发现自己又被视为了“漂亮的巴特小姐”——这一切一切的经历都使得她所逃离出来的记忆里的所处环境显得是那么的无聊和困苦。
  如果说她隐约地感觉到、前路还是充满了新的困难的话,她肯定自己可以应对它们的能力:她的特点是,唯一她不能够解决的问题恰巧是她所熟悉的那些问题。而她能够坦然感觉自豪的是,她有手段可以应付复杂微妙的处境。她有理由认为她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是同样离不开她的;只要她能够找到一个从现状中谋取现利的完全无可指责的办法的话,在她的地平线上就会是万里无云的情景了。事实上是,她的基金,像通常那样,是完全令人不快地薄弱;无论对多尔塞特或者他的夫人,这种庸常的难堪都是不可以放心吐露半分的。而且,这种需求也不是非常紧迫的那种;她可以为此而担忧,就像她此前经常的那样,希望着一些令人愉快的前景变迁来维持下去;而同时生活也是令人愉悦、美好而轻松的,她也意识到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之中也并非是一无是处、可以指摘的。
  那个早晨她忙着与贝尔特郡公爵夫人一起共进早餐,在中午十二点钟的时候她要求舢板小艇把自己送上岸。在此之前她已经派女仆去打听她是否可以会见多尔塞特夫人了;但是回来的消息说后者已经疲倦了,正想着睡觉。莉丽觉得她能够理解这种慢待和冷落的个中原因。她的女主人并没有被列入公爵夫人的邀请之内,尽管她自己在这方面进行了最忠诚而不懈的努力。但她的高雅气质不会因为谕示所迁改,就算是被邀请或者被疏漏掉的话。那不是莉丽的错失,要是多尔塞特夫人复杂的情状不可以迎合于公爵夫人散淡的步调的话。公爵夫人很少表白于自己,她并未明确表达自己的反感,只是说:“她只是更加令人厌烦一些而已,你是知道的。你的朋友当中唯一让我喜欢的是那个小布莱伊先生——他简直太逗笑了——”但是李丽已经完全明白不要去把这话再挑明了,而且也并不怎么介意这是以牺牲朋友为代价而提高了自己。伯莎当然是已经厌烦起来了,自从她倾心于诗歌和耐德.西尔沃顿以来。
  总的来说,此刻从萨布丽娜号上下来、小离一会儿是令人舒心的;而且公爵夫人简单的早餐,是经由休伯特勋爵由来已久精心炮制的,因为没有别的旅伴参与进来,就更加让莉丽感到愉悦非常了。多尔塞特后来变得异常的孤僻暴躁、不可理喻,而耐德.西尔沃顿气宇不凡地到处招摇、那架势似乎在漠视整个的人伦。与公爵夫人交往的自由和轻松,使这些复杂的情态之中产生出来一种令人舒畅的变化,莉丽在午宴之后抑制不住、突发奇想,也要步旅伴们的后尘赶去卡西诺追从那热烈的气氛。她并非要去凑热闹赌乐尽欢;她口袋里日渐缩减的金钱没有多大的空间容许她有冒险的机会;但是坐在无背长沙发上,有公爵夫人项背之间似有若无的卵翼庇护,看着后者在临近的赌桌上悠然自得地专注于自己的赌金,这一切都让她快意起来。
  各个房间里都挤满了神情专注的人群,在午后的时光里穿流于各个牌桌之间,就像星期天狮房里的人众一样。在拥堵着的人流之中,身份名号已经几乎不可辨识;可突然间莉丽看见,布莱伊夫人神态坚决地正在奋身劈开门路走了进来,在她所开辟出来的宽畅甬路之间,又出现了菲舍尔夫人愉悦的身影,跟在她的后面、就像是跟在拖船尾巴上浮动不已的一只划艇一般。布莱伊夫人奋力前进着,显然是满心鼓舞着坚决要抵达房间里的某个位置;而当菲舍尔夫人经过莉丽身边的时候,她却毅然截断拖拽自己的缆绳,任由自己漂浮来到了姑娘的身边。
  “丢掉她了?”她回答了后者的发问,漠不关心地瞟了布莱伊夫人正在退止的身影一眼。“我敢说——这没有什么关系:我早就丢掉她了。”而当莉丽出声表示惊讶的时候,她又接下去说:“我们今天早晨划船可痛快了。你知道的,当然了,昨天晚宴公爵夫人把她排除在外了,可她认为这是我的过失——是我的运作疏漏、没有到位。更糟糕的情况是,那个消息——仅仅只是电话里的几句话而已——来得太晚了、说晚宴花销应当支付了;贝卡辛提高了价位——他一再听说公爵夫人要来、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菲舍尔夫人想起这个来就纵情大笑到要发晕。“为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付账,她对路易莎简直要到痛心疾首了;我也没法让她明白,这是你得到自己没有付账之物的前提之一——由于我是最近的出气筒,她要把我搓揉碎了,可怜的东西!”
  莉丽同情地低声迎合着。怜悯的冲动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要出手帮助菲舍尔夫人。
  “要是我可以做什么的话——要是这只是一个去见公爵夫人的问题的话!我听她说过她觉得布莱伊先生还是很有趣的——”
  但是菲舍尔夫人坚决的手势打断了这番话。“亲爱的,我有我自己的体面:在我生意上的体面。我没有能力来玩得转公爵夫人,我不可以违心地把你对路易莎.布莱伊的法力窃为己用。我已经采取了最终的措施:我今天晚上就要与山姆.高尔默夫妇一起到巴黎去了。他们还是处在自然阶段;一个意大利王子对他们来说是远远胜过一个笼统意义的王子的,他们经常几乎要把一个朝臣错认为王子。为了在这方面救助他们,就成了我现在的职责任务。”她为自己的构画又大笑了起来。“但在我走以前,我要留下我的意愿——我想把布莱伊夫妇托付于你。”
  “我?”巴特小姐乐不可支地发话道。“你还记得我这太有意思了,亲爱的,可是说真的——”
  “你是被照料得很好了吗?”菲舍尔夫人迅速地盯了她一眼。“那么说,你,莉丽——到了推辞我的礼遇的地步了?”
  巴特小姐慢慢地脸红起来。“我实际的意思是,布莱伊夫妇可一点也不会在意被人置之于不顾的。”
  菲舍尔夫人还在用锐利的目光侦测着她困迫的表情。“你真实的意思是,你已经极其冷落了布莱伊夫妇;而且你知道他们明白这个——”
  “嘉莉!”
  “哦,路易莎在某些地方是很有些感知力的。要是你能在萨布丽娜号上做到让人关顾一下他们的话就好了——特别是在那些皇族们来到的时候!但是现在还不算晚,”她推心置腹地最后说,“对你们两方面来说都不算晚。”
  莉丽笑了。“就说到这里好了,我会让公爵夫人和他们一起吃饭的。”
  “但是我还是要说——高尔默夫妇付钱给我的沙龙布置照明,”菲舍尔夫人率真地说。“可你同样要让公爵夫人和他们一起进餐。”
  莉丽的浅淡笑意变成了轻微的笑声:她朋友的执意纠缠、抓住不放,开始给她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感觉。“很抱歉我以前有些疏冷了布莱伊夫妇——”她开始说道。
  “哦,象对布莱伊夫妇一样——我现在考虑的是你,”菲舍尔夫人突然说道。她停了一下,然后凑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我们去了尼斯,昨晚公爵夫人排除了我们以后。那是路易莎的主意——我告诉了她自己的想法。”
  巴特小姐赞同地点点头。“是的——我回来的路上看到你们了,在火车站那里。”
  “听我说,在火车车厢里和你还有乔治.多尔塞特坐在一起的那个男人——那个写了‘来自里维埃拉的交游纪实’的可怕的小火腿段——他和我们一起在尼斯吃饭了。他正在告诉所有的人说,你独自和多尔塞特午夜以后一起回来。”
  “独自——?他什么时候和咱们在一起来着?”莉丽笑了起来,但在看出菲舍尔夫人神色里加重的喻示之后,她的笑声就凝住了。“我是独自和他一起回来的——如果说这是那么可怕的话!可那是谁的错呢?公爵夫人晚上正和皇太子妃在西米耶兹聚会;伯莎厌倦了看演出,早早的就走了,说好了在火车站和大家相见。我们准时抵达了,可她却不在那儿——她根本就没有去那里!”
  巴特小姐这么宣称的时候,是带着满不在乎而又完全放心的辩白的腔调的;但是菲舍尔夫人接受这些话语的态度里边,却是觉得前言不搭后语、一点也接不上榫的。她好像看不到她的朋友在这个事件当中所扮演的角色了:她内心里的所见情景已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面了。
  “伯莎根本就没有出现吗?那么她究竟是怎么回来的呢?”
  “哦,坐的是下一班火车,我猜想的;从游乐会回来还有另外的两班。无论如何,她在游艇上是安全的,尽管到现在我还没有看见她;可你明白这可不是我的错,”莉丽最后这么说道。
  “伯莎没有出现不是你的错?我可怜的孩子,要是你不会一定为此付出代价的话就好了!”菲舍尔夫人站了起来——她已经看见布莱伊夫人顺着人流朝她这个方向漂了回来。“路易莎在那儿,我必须离开了——哦,我们看起来关系最融洽了;我们一起吃中饭;可是从内心里边她中午是在吃我,”她解释道;然后紧紧地拉了一下手、最后看了一眼,她又补充说:“记得,我把她留给你了;她正在那儿观望呢,准备接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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