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丽从甜梦中醒来、在她的床边发现了两个便条。

  一个是来自特伦纳夫人,告知她那个下午要进城做短暂拜访,并希望巴特小姐可以和她一起进餐。另一个来自赛尔顿。他简单地说一个重要的案例使他去到了奥尔巴尼,直到晚上才能从那里回来,并询问莉丽告诉他知道、第二天什么时间她能够见他。

  莉丽又缩回到她的枕头里,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那封信。在布莱依的花房里的场景好像是她梦境的一部分;她不曾想醒悟过来看到其真实的明证。她的第一个反应动作是烦恼:赛尔顿这个不曾预料的行为、又增加了生活的一份复杂。对他来说、任由如此不理智的冲动所使真的不应该!难道他真的想要她嫁给他吗?她曾经给他表示过这样的希望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他此后的表现似乎也证明、他接受这种现实的理性程度、几乎给她的虚荣心形成了一定的打击。当发现这种理性仅以维持的代价是没有见到她的机会时、那份欣喜自然是更多的了;然而,尽管生命里没有什么比她以自己的魅力左右他的情景更甜美的了,她还是看到了让前天夜晚那样的插曲继续下去的危险性。由于她不可能嫁给他,有尺度地写一行字推却他想见她的要求,对他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也对她自己是更加便宜的了:他不是一个可以错加会意这样一个暗示的人,而当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就会是建立在他们平常友谊的基础之上了。

  莉丽从床上一咕噜爬起来,直接走到桌子前。她要马上写信,借着可以信任自己的决心这股劲的时候。她仍然因为短暂的睡眠和夜晚的过度兴奋而无精打采的,看到赛尔顿的来信又使她再度感受那极度的狂喜时刻:当她在他的眼睛里读到、没有任何的达观可以有效验来抵御她的魅力的时候。如果再一次有那番感受的话、一定是令人愉悦的……没有别的人可以如此完美地给与她;她不能忍受以一个确定的拒绝行为来毁损自己一番回顾的享受心境。她拿起笔来、匆匆地写道:“明日早四点”;一边把纸条塞进信封里边,一边自言自语对自己说:“明天的时候我可以很轻松地就打发他走的。”


  朱蒂.特伦纳的召唤对莉丽来说是非常令人愉快的。自从上一次她去拜访贝尔蒙特结束以后、这是第一次她从那里得到直接的音讯,她的心里依然在担心自己已经招致了朱蒂的不悦。但是这次典型的命令式邀约、好像使她们重新建立起了先前的关系;而莉丽想到她的朋友很可能是招呼她去听她说布莱依家的趣事、想着就笑了起来。特伦纳夫人本人没有出席那场宴会,可能是出于她的丈夫直接了当说过的那个原因,也可能是因为,正像菲舍尔夫人有些不同意味地总结过的,她“不能忍受新新人类、如果不是她亲自发现了他们的话。”不管怎么说,尽管她倨傲地留在了贝尔蒙特,莉丽猜想她的心里是急不可耐地在探听她错过的情节,并且准确地获知、威灵顿.布莱依夫人在何种程度上超越了先前那些社会认同方面的竞争者们。莉丽是很想去满足这份好奇心的,可是不巧她要在外面吃饭。可是她还是决定去见特伦纳夫人一些时间,就摁铃让女仆过来发一封电报、告知那天晚上十点去见她的朋友。

  她在和菲舍尔夫人一起吃饭,她在一个非正式的宴会上邀集了一些前一天晚上的表演者。饭后广播室有森林音乐演奏——因为菲舍尔夫人出于对公众的失望,迷上了塑造艺术,并且占用她拥挤的小房屋辟出一块宽敞的大房间,这里除却在她塑造灵感来临的时刻有所用途以外,在别的时间里还充作她不倦的好客热情的实施场所之用。莉丽真的不原意离去,因为聚餐非常地有趣,她也喜欢悠闲地抽着一支烟、听几首歌曲;可是她不能和朱蒂失约,所以刚过了十点钟、她就让女主人按铃唤来了一辆双轮马车,就驱车驶上第五大街前往特伦纳家而去。

  她在门阶上等了好长一会儿、有些不解地思忖、朱蒂既然在城里、为何没有尽快一些让她进门的迹象;而她的惊讶更增加了,因为看到的不是那个曾经的男仆,而是一个穿着破旧白洋布的临时守屋人、一边把双臂往外衣袖子里伸、一边把她领进遮蔽地严严实实的大厅。可是,特伦纳好像立刻就出现在了客厅的门边,以不同寻常的侃侃而谈迎候着她,同时帮她脱去披风、拉她进入房间里去。

  “跟我到工作室里去;那是房子里唯一一个舒适的地方。你看这个房间不是好像在等着让人跌倒吗?真看不出来为什么朱蒂要把这房子用这些可恨的白色滑溜玩意儿整个包裹起来——这足够让一个人在冷天里经过这些房间的时候得上肺炎了。你自己看起来有点太紧张了,顺便说一句:外面的夜晚太不好了。我从俱乐部那里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过来,我要给你一点白兰地喝一口,你可以在火上把自己烘一烘、试穿一下我的一些新的埃及款式——大使馆那个小土耳其家伙拿一个新品牌骗我、我想让你试一试,要是你喜欢它们的话、我就弄出一些来给你:可他们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但我要拍电报去要。”

  他带着她穿过房子来到后面的一个大房间,特伦纳夫人通常是坐在那里的,而且就算她不在,那里还是有一股居住的气息存在。这里象通常一样有一些鲜花,报纸,一个凌乱的书桌,还有一种熟悉的灯影闪烁中的平常情形,所以没有看到朱蒂活泛的身形从炉火边的扶手椅上惊跳起来、真是让人惊讶。

  很明显是特伦纳自己占据了那个前面提到的座位,因为它的上方笼罩着一阵雪茄的烟雾,而在它的旁边立着那样一个结构复杂的折叠桌、那是英国式的创新设计以使烟草和精神的交流更加畅通无阻。在客厅里看到这样的用具、在莉丽的交际范围里是不算稀奇的,在这当中抽烟和饮酒并没有按时间或论地点的考虑限制,而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对特伦纳递过来的香烟顺遂其便、抽上一颗,只不过这个时候她打断他喋喋不休的饶舌,吃惊地环顾了一下,问道:“朱蒂在哪儿?”

  特伦纳也许是有一点为自己今天非同往常的口才激动起来了,也许是长时间对着那些一模一样的玻璃瓶子伤脑筋发烧了,反正他正弯着腰在解读上面那些银色的标签。

  “在这里,听我的,莉丽,只来一点碳酸水法国白兰地——你真的看着有些紧张了,你要知道:我保证你的鼻头发红了。我要和你一起干一杯——朱蒂?——嗳,你知道,朱蒂头疼得厉害——疼得爬不起来了,可怜的东西——她让我解释一下——放心好了,你知道——到炉火这边来,别管它;你好像疲倦透了,真的。现在让我把你伺候舒服,你是一个好姑娘。”

  他抓住了她的手,半开玩笑似的,并拉她靠向炉边一个低矮的座位上;但是她停住了、静静地推开他。

  “你是说朱蒂不怎么好、不能见我吗?她不想让我到楼上去吗?”

  特伦纳喝干了为自己斟满的那杯酒,放下酒杯停了一会儿才回答。

  “哦,不——事实上是,她没有来见任何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你知道,她让我告诉你、她真的很抱歉——如果她知道你正在哪里吃饭、她可能给你送个话过去的。”

  “她是知道我在哪儿吃饭的;我在电报里提到过。但这没有关系的,当然了。我想如果她的状态真的这么不好的话、她是不会在一大清早返回贝尔蒙特的,那样的话我会再过来看她的。”

  “是的,正是——那可太好了。我会告诉她明天早晨你很快就过来。那就坐一会儿吧,真是个可爱的,咱们一起好好地悄悄地说一会儿话吧。你不要喝一点,就算为了友爱吗?告诉我你觉得那香烟怎么样。啊,你不喜欢?你把它扔到一边是为什么?”

  “我把它扔到一边是因为我必须走了,如果你能好心给我叫一辆出租车的话,”莉丽笑着回答说。

  她不喜欢特伦纳今天这超常的兴奋,还有这些太直白的解说,想到正独自和他呆在一起,而她的朋友正在楼上够不到的地方,在这栋空旷的大屋子的另一头,她就没有一点心思再把这场谈心继续下去了。

  可是特伦纳快捷地挡住了她,早已经走到她和门口之间了。

  “为什么非要走,我想知道?如果朱蒂在这儿的话、你们会坐着说闲话很长时间的——而你却不能给我哪怕五分钟!总是这样的故伎重演。昨天晚上我都不能靠近你——我去那倒霉的破聚会只是为了想见你,所有的人都在那里谈论你,还问我是否看到过这么震撼的事情,而当我想办法过来要和你说句话的时候,你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和那帮傻瓜们又说又笑的,他们不就是为了事后到处去装腔作势、在别人提到你的时候显得知道得多嘛。”

  他停了下来,为自己的纵横捭击脸红了,直盯盯地看着她、眼中流露的幽怨成分是她所最不忍的地方。但是她已经回过神来,泰然自若地站在房间中央,而她浅浅的笑意、似乎在她和特伦纳之间形成了一段越来越远的距离。

  越过这段距离她说道:“别傻了,嘎斯。已经过时一点了,我真的必须要你去摁铃叫一辆出租车了。”

  他仍然不为所动,耷拉着脑袋、使她有些厌恶起来了。

  “比方说我不给你去叫的话——那你会干什么呢?”

  “我会到楼上去朱蒂那里、如果你逼迫我打搅她的话。”

  特伦纳走近她一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看这里,莉丽:你就不会出真心给我五分钟吗?”

  “今晚不行,嘎斯:你——”

  “很好,那么:我就要自己得到了。而且想要多少就得到多少。”他在门那儿摆开架势,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他朝着炉边的椅子点点头。

  “过去坐在那里,请吧: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莉丽的利落性情使她压制住了自己的恐惧。她迎上来朝着门边走去。

  “如果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话,你必须再找时间了。我要上去找朱蒂、除非你立刻给我叫一辆出租车。”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到楼上去、欢迎,亲爱的;可是你见不到朱蒂。她不在那儿。”

  莉丽吃惊地望了他一眼。“你是说朱蒂不在这所屋子里——不在城里?”她惊呼道。

  “那正是我想说的,”特伦纳回答说,他的恫吓在莉丽的逼视下变成了愁眉深锁。

  “胡说——我不相信你。我要到楼上去,”她不耐烦地说。

  不成想他倒靠向了一边,没加阻拦就让她到了门口。

  “上去吧、欢迎;可我妻子在贝尔蒙特。”

  然而莉丽有了确信的一闪念。“如果她没来的话、她不会给我写信的——”

  “她是写过信;她今天下午打电话让我告诉你知道。”

  “我没有接到信息。”

  “我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他们互相思忖了对方一会儿,然而莉丽仍然是透过蔑视的雾障看她的对手、这就使得别的考虑不那么周密了。

  “我难以想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和我玩这样一个愚蠢的花招;而如果你已经完全满足了你奇怪的幽默感的话、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去叫一辆出租车。”

  这是一种错误的语气,她在说这话的同时就知道了。被讥讽刺伤是没有必要完全理解它的,特伦纳脸上青筋暴露的恼怒、看起来像是真的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一样。

  “看这儿,莉丽,不要用那样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语气和我说话。”他已经又走向门边了,而她本能地从他身边一退、使他重新占据了门口的地位。“我的确跟你玩了一个把戏;这个我完全承认;可是如果你认为我觉得羞愧、那你就错了。上帝知道我已经足够耐心了——我到处转磨磨象头傻驴。而你一直在让别的一些人一个劲儿给你献殷勤……让他们取笑我,我敢说……我不精明,也不能把我的朋友那么有趣地妆扮起来,象你做的那样……但是我能知道啥时那是做给我看的……我更能知道啥时我被当作了傻瓜……”

  “啊,我可是没有想得那么多!”莉丽脱口而出;但是她刚要笑、就在他的逼视下停住了。

  “不;你根本不会想到这个;但是你现在就会好好知道一下了。这就是你为什么今晚会来这里的原因。为找机会把事情说个清楚、我等了好长时间,现在既然我得到这个机会了、我就要叫你听我把事情说完。”

  他最初那些结结巴巴的莽撞的恨意之后,接下来话音就比较沉着而集中了,这却比先前的兴奋更加让莉丽心忙意乱。有一阵子她的心神失去了控制。她不止一次地陷入这样的情形之中、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智力的快捷应答、以掩饰她步步后退的窘状;可是她恐惧中心脏急速的跳动告诉她、这些花招在这里是不会起作用的。

  为了赢得时间她又重复道:“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

  特伦纳已经推了一把椅子放在她和门口之间。他一屁股坐进去,朝后仰靠着,朝上看这她。

  “我要告诉你我想要什么:我要知道你和我究竟算怎么回事。可恶的,为会餐付账的人通常是被允许有一个桌上的位置的。”

  她因为愤怒和羞辱而面红耳赤,在渴望贬抑对方的时候却不得不加以和解、这样的需要令她厌恶至极。

  “我不懂得你的意思——但你必须明白,嘎斯,在这个时间我不能呆在这里和你说话——”

  “天哪,你在大白天里大摇大摆地去男人的居所里——这给我的印象是、你不是总那么特别地在乎自己的形象的。”

  这无理的野蛮毁损、就象给了她重重的一击一样让她晕眩。那么就是说罗斯代尔说出来了——这就是男人们谈论她的方式——她突然觉得孱弱而无助:她的嗓子眼里因自我悲悯而痉挛着。但是同时还有另一个自我使她更加警觉地戒备起来,在她的耳边严重地警告她、她的一言一动都必须谨慎地把握。

  “如果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说些侮辱人的事情——”她开始道。

  特伦纳笑起来。“别说那些舞台上的傻话了。我不是想侮辱你。但是一个男人也有自己的感情——你玩弄我的感情太久了。我一开始不是这么干的——躲到一边去,把路让给别的那些家伙们,直到你把我搜检出来、着手搞一些我的笑话——这对你来说,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这就是麻烦所在——对你来说太容易不过了——你就不计后果了——觉得你可以把我翻检一个底儿朝天,然后象个空钱包一样扔进阴沟里。可是,天哪,这不公平:这是蒙骗游戏规则。当然我现在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你并不是在追求我这双漂亮的眼睛——但是我要告诉你说,莉丽小姐,你让我这么想是要付清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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