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有一种情感叫故士难离,有一种声音叫乡音难改。这话,一点不假。乡音和姓氏一样,就像胎记牢牢地烙在每个人的身上。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我像一只离家的孤雁在外漂泊了30来年,许多东西都改变了,但乡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带到那里,改不了,也丢不掉。
在我的亲人中,除武汉的姑父、姑妈、表姐、表哥一家人能说一口纯正的家乡话,那些在外工作的祖辈和父辈,由于环境的影响,娶的妻子大多是外省甚至是国外的。我用家乡话和他们交谈时,他们已经无法用纯正的乡音和我对话,只能偶尔嘣出家乡话中的几个词汇,但都要求我用家乡话慢慢地和他们聊,感受对乡音的那份情感。在他们和我的内心深处,一直都存有乡音的情结。那淳朴的乡音,仿佛一泓温爽宜人的清泉,又像是一把连心锁、一根扯不断的丝线,走得愈远,牵得愈紧。
记得读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奶奶带我去武汉姑妈家住了整整一个假期。当时,姑妈家住在武昌司门口,背靠蛇山,每天都能听到火车撞击铁轨发出的富有节奏而的“咣当”声。离司门口没多远的粮道街候补街小学里,有一栋独立别墅,是省政府专门为我二祖父建的。二祖父上世纪二十年代在北京求学期间,就参加过学生运动。大革命时期,他回老家和漆昌元一起闹革命,先后担任国民党县党部组织部长、常务委员,鄂南土地革命委员会蒲圻分会主任。他去英国深造过,并在抗战胜利后,奉命担任经济部驻日代表,新中国成立后,他回到国内,在上海任教。多年来,他一直在外漂泊。虽说他是那个时期家乡屈指可数的博士之一,又是我国无机化学界的领军人物之一,但当那年奶奶和二祖父的原配夫人用纯正的家乡话闲聊时,在武汉休假的二祖父,还时不时用带家乡口音的普通话插上几句。
乡音是家乡人沟通的纽带,没有更多美丽、优雅的词汇,却句句朴实,三言两语,就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融合了浓浓的乡情。1988年6月,我从云南麻栗坡转道广西宁明,在和法卡山守备营主官舒顶明交谈时,舒顶明说:“我是嘉鱼官桥镇舒桥人,和你们蒲圻交界,说的也是蒲圻话,我们就说蒲圻话吧。”
同月,我从广西到湖南,在湖南财经学院(现在湖南大学)任教的伯父家住了一个多月。伯父早年求学复旦,还曾在我的母校蒲圻一中工作过。1950年从中央财经委调到辽宁后,他一直在北方没挪窝,直至1963年调到湖南财院才回到南方。伯父没有儿子,待我像亲儿子一样。每天,他都用不再会说的家乡话和我聊天,还说,想和我一起回家乡看看,和他过去的玩伴和同学聚聚。可惜,他在98岁高龄去世,未能完成心愿回家乡触摸牵挂的一草一木。
离开长沙辗转去福州看望我的幺祖父,是在当年的7月。幺祖父最初在国家计委工作,后调到福建。1984年为我们家在“一条龙”的房产,回过一趟老家,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得知我在“洛外”读书的那个同学毕业分配在福州,非要我写信给那同学到他们家相聚,用不太流利的家乡话和我们交谈。
1991年,我去上海交大看望湖南财经学院伯父的少年同学任能容教授,他老人家也是用不大流利的家乡话和我交流,讲他们少年时在家乡读书的逸事,讲我二祖父给他们上课时的情景,讲家乡的山、家乡的水,最后竟讲到老泪横流。
1995年我在贵州呆了近一年,得知有位小学同学全家都在贵阳,就七弯八拐找到了他家。儿时的伙伴见面,别提有多高兴。我们用家乡话谈彼此熟悉的同学,儿时调皮打架、作弄老师、抄袭作业,抄写一摸一样的检讨书的那一幕慕,仿佛就在昨天。
2010年,我和内人及大丫头送二丫头到重庆读大学时,特意拜访了一位和我父亲年龄相仿的本家爷爷。这位本家爷爷,在解放军后勤工程学院任教,现在还能说一口流利的家乡话。说起往事,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讲他父母和我爷爷奶奶的交情,他在武汉读书时,我的二祖父、二奶奶和姑妈如何关照他。他还说,有年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化学会议,几位全国知名的化学家看到他的名字和我二祖父只相隔一个字,十分关切地向他询问详情。得知是他本家族兄,羡慕不已。他说,那时,他为自己和唐氏宗亲感到自豪和骄傲。
2013年春节过后不久,年近八旬、已在河南洛阳退休多年的伯父打来电话,说他和伯母俩人在三亚的万科森林公园度假,叫我有时间带上内人去三亚和他们聚聚,拉拉家常。刚好在那个时候,我高中时的同学来海南旅游。借此机会,我拉上内人,和同学一起驱车沿海南东线边走边玩,于傍晚到达三亚。在宾馆拿到房卡后,内人先去房间安置行李,我则和同学赶往荔枝沟去接伯父伯母。
我虽然经常去三亚,但却未去过荔枝沟。同学是第一次来海南,沿途都是我在指路,更不知道往荔枝沟怎么走。天色已暗,三亚城区已是万家灯火,去荔枝沟的路边则只有稀疏的灯火。我们只好边问边走,快八点才到达。伯父和伯母早就在万科森林公园的门口等候,虽然距离上一次见面已27年,但他一头银发和偏廋的身材及上辈遗传的相貌,特别是他那带着浓重家乡口音的普通话,始终是烙在我脑海里的印记。
清明节前,伯父和伯母买好了机票,准备回洛阳。临行前,他们在我海口的家小住了几天。伯父上世纪50年代初在蒲圻一中还没有毕业,就考取了中专,毕业后分配到辽宁本溪钢铁厂。西北三线建设期间,他作为支援的技术人员,又从辽宁举家迁往河南洛阳。“文革”时期,他为“避难”回到老家并住在我家。1985年,我带新店的特产“春鱼”到洛阳去看他,他感叹不已,说闻着家乡的味就特别亲。知道我有个同学在“洛外”读书,特意带我们两人去品尝河南风味,还请我们看电影。在电影院里,他用那结结巴巴、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说过的家乡话,和我们两个晚辈说个不停。
在那几天里,伯父和我说得最多的,是家乡的腊肉、腊鱼,肉糕髈席;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一条龙”,“浮屠倒影鱼穿塔,游客登山鸟唤人”的宝塔山,斑驳陆离的古城墙,河北街、东洲的渡船,羊楼洞的砖茶,新店的春鱼和望夫石,随阳的竹笋;曾经资助他上学的二祖父、福建的幺祖父、长沙的伯父,还有我爷爷开着火车经过蒲圻铁桥时鸣响的汽笛。
可以说,乡音浸乡音如歌,蕴藉着动听的旋律;乡音如酒,散发着浓郁的醇香。
在海南,约有2000名蒲圻人,来得最早的,是为保卫海岛到海南服役的蒲圻子弟兵。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后,百万人才下海南,而那些仍然留在部队的子弟兵,都有了一定的级别,有的还当上了新兵师的师长。于是,这些子弟兵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同学的同学等等,接踵而至,纷纷投奔他们来到了海南。20多年过去了,流寓海南的蒲圻游子,那伴着故土乡音烙在身上的印迹,却越来越清晰,没有丝毫的改变。他们在蒲圻的时间长,大多是在老家成的家,现在都事业有成,有属于自己的了车子、房子,父母、老婆、孩子也都在身边。在家里,他们和父母、孩子讲家乡话;饭局上,总有一、二个家乡人作陪,还讲家乡话。他们在和蒲圻以外的人讲话,普通话都不是很标准,带有浓重的家乡口音,自嘲为“蒲圻普通话”。逢年过节或是老家有什么事,他们都会或开车,或坐飞机、火车、汽车回家,有的甚至一年回老家几次。在海南,蒲圻人娶亲嫁女、老人做寿、小孩抓周千岁、学子考上大学,大家都会相互转告,共同祝贺。谁家在老家的亲戚朋友来了,都会叫上几个老乡一起陪酒。酒店、餐馆里,大家用家乡话舒心地交谈,那流动的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家乡味,仿若置身在温馨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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