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我总以为母爱是喧嚣的:是餐桌上不停递来的碗筷,是出门前一遍遍的叮咛,是伏案时悄然送进来的鲜果。那时的母亲,在我眼里永远劳碌,话语绵绵。我厌烦她的絮叨,反感她事事操心,总觉得她把我当作永远长不大的孩童。每当她开口,我便急急打断一句“知道啦”,反手掩上门,将她连同细碎的关切一同隔在门外,不曾留意门后她黯然的模样。

  直到远赴他乡求学、谋生,在陌生城市辗转多年,我才慢慢触到一份心酸的真相:她渐渐安静了。电话那头,往日连绵的叮嘱淡成寥寥数语,只轻轻问一句“吃得好吗”“添衣了吗”“还顺利吗”;若是我淡淡答一句“还好”,她便低低应一声,不再多问。起初我以为是距离冲淡了温情,后来才懂得,不是她无话可说,而是害怕繁复的牵挂惹我厌烦,把万千惦念悄悄收进无言的沉默里。

  某天回家,我在梳妆台前静坐,梳子缠上几缕灰白短发——那是母亲留下的。指尖轻轻拈起发丝,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楚。记忆里,她曾拥有乌黑浓密的长发,梳头时总念叨,多梳梳头利于气血流通。那时的我只当是老套闲话,听上两句便蹦跳跑开。而今,旧梳、断发,还有镜中慢慢学会隐忍沉默的我,让我幡然醒悟:当年那些被我嫌弃的唠叨,裹着的是我不曾用心聆听的深情。

  儿时,她总把滚烫的开水晾至温软才递到我手中,反复嘱我慢些,谨防烫伤。年少任性的我常常故意不理,任由她举着杯子静静等候。如今,我也习惯倒一杯水,静静等它降温。每每捧杯伫立窗前,总会想起那只举着水杯的手,想起反复回响的叮嘱。原来那不是小题大做,是她始终放心不下独自成长的我。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她总是小心翼翼试探:“忙吗?有空聊几句吗?”倘若我说忙碌,她便温顺应下。后来听父亲说起,挂断电话之后,她常会独自在屋里枯坐许久,一言不发。有一回,我临时告知无法归家,听筒里短暂沉寂之后,她只轻声说没事,以工作为重。后来我才知晓,那个周末,她早早备下满满一桌我爱吃的饭菜,没有追问,没有怨怼,所有失落都融进无声的等待,而那时的我,始终没能读懂这份沉默。

  如今每逢周末、节假日,只要有空我都会奔赴回家。推开门,总能看见她在厨房忙碌;听见声响,她抬首回望,指尖沾着面粉,浅浅一笑。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可笑容里层层叠叠的皱纹,眼底隐约的湿润,胜过千言万语。我终于读懂:她的沉默不是空洞无言,是唯恐多言扰我、深言伤我,将汹涌绵长的爱意,妥帖藏在克制平静之中。

  世间最厚重的情感,未必是激烈的争执或是汹涌的泪水,而是把满腔深爱,敛成不敢轻易倾诉的沉默。

  妈,迟了这么久,我终于读懂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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