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寒暑假的欢喜,全都在跟父亲去南山的期待里。特别是那条河坝,水流和石头碰撞的声音,从山沟里传出来,像是山在说话。

  又是一个暑假,父亲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书本和我。翻过一座山,绕过几条沟,又见到了那条河坝。河坝里的水有点猛,轰隆轰隆翻滚着乳白色的浪。父亲站在河边,前前后后瞅了一圈也没找到能过河的地方。父亲翻身跃上马背,一手抱紧我,一手抖落缰绳,驾……驾,催马过河。     

  马儿面对湍急的河流,四只蹄子踢了几下河边的碎石子,慢慢踩进河水里,马头向上扬了几下,发出秃噜噜几声响鼻,稳稳地往对岸走。它还真厉害,背上驮着两捆书,骑着两个人,都压不倒它。马蹄踩进浪花,溅湿了我的鞋和裤腿。我能感觉到马儿在用力,在喘息。我往翻滚的水里望了一眼,突然感觉马倒了,水翻了:“爸爸!”我惊恐地叫了一声。爸爸说:“闭上眼睛,别看水。”我闭起眼睛,耳朵里灌满了轰轰隆隆的声音。我晃在马背上,一会儿功夫,就上岸了。

  对面来了一位骑马人,见到我们,他立即跳下马,疾步迎上来,跟父亲握手。父亲跟骑马人一句汉语半句哈语说话,并且从马背上取出一部分书本交给骑马人,骑马人连声说:“谢谢,太感谢的很了。”

    骑马人过河走了。我说:“爸爸,这个叔叔我在您办公室见过。”

  “对,他是马背老师,常年在这座山里教学,他刚刚给你的好朋友努尔江上完课,现在又去别的牧民家上课了。”父亲说。

  我一听“努尔江”就来劲了,说:“爸爸,那我们赶快走吧。”

  我跳下马,向对面山冲过去。我气喘吁吁爬上山顶,往山下望去。那条河坝就像一根银白色的绸带,绕过脚下的山,就看不见了。

  父亲说,躺在山脚下的这条河坝,是从眼前那座黑黝黝的大山里来的。春夏季节,山上到处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小溪流,源源不断往山底下跑,汇进了河坝里。

  山顶上,冬天是白的,夏天是黑的。雪化完了松树就绿了,松树白了就是又下雪了。一年又一年,山上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上山后,远远就瞧见了努尔江家白色的毡房,就像松林边的蘑菇朵,非常醒目。努尔江的父亲哈斯木大叔与父亲亲切拥抱。哈斯木大叔从马背上卸下书本,粗糙的大手拆开牛皮纸包装,取出一本书一页一页翻看着。

  八岁的阿依莎比我小两岁,和弟弟小巴特尔一起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红苹果一样的笑脸上,带着被山风吹过的一层皴皱。

  父亲递给帕提玛大妈两个盒子,嘱咐道:“这是伤湿止痛膏,两天换一次,你的腿要注意保暖,不能碰凉水哦。”又说:“丫头交给你了,让她学学怎样拔草,怎样喂牛。”

  帕提玛大妈可不让我拔草喂牛,她说:“玩去,玩去,城里的丫头不学拔草,不学喂牛,会喝牛奶,会吃羊肉就行了。”

  时隔一年多,努尔江突然就变成大小伙子了,圆圆的脑袋,棕黄色头发,棕黄色眼睛,比我大两岁,却比我高一头还多。父亲见了努尔江,惊讶地拍拍他厚实的肩膀称赞道:“呵呵,牛娃子一样结实!” 

  父亲把我交给帕提玛大妈,就跟哈斯木大叔一起去工作了,好几天都见不上父亲的面。

  今天见到努尔江,他完全是一副大哥哥的样子。在见到我的那一刻,他完全不像去年那样拉起我疯跑,而是装作不在乎,照常做着手里的活儿,都不正眼看我了。这是我第几次来努尔江家已经记不清了。记得前一年冬天跟父亲来山里送书时,努尔江笑嘻嘻拉起我的手,脚底下打着绊子往马厩里跑,让我看他的才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小马驹。他兴奋得挥动双手,用生硬的汉语给我比划小马驹的可爱之处,我听不懂的时候,他急得小脸通红。

  见努尔江不怎么搭理我,我把书包里带给他的礼物摸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没拿出来。

  山坡上的花草长得齐我腰深,远处的马、牛、羊低头吃草,偶尔有一只羊抬起头咩……叫一声,好像在呼唤它的孩子。我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那条躺在山脚下又宽又长的河坝,还等着努尔江带我去玩呢。

  晚饭,帕提玛大妈煮的奶茶一碗又一碗喝不够,就着帕提玛大妈亲手打的馕,抹上金黄色的酥油越吃越香。

  我一边吃,一边向毡房外越来越暗的旷野张望,怎么还不见努尔江回来。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马牛羊的各种声音都淹没在了黑夜里。终于,一个人影在毡房门口晃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努尔江回来了,顿时两眼放光,精神大作。

  我“噌”的一下跳起来去拿我的书包,书包里有铅笔,橡皮,本子,还有一本《小兵张嘎》小人书,都是准备送给努尔江的礼物。我自认为这些礼物都不算啥,最能让努尔江喜欢的礼物是这把手枪,就是小人书《小兵张嘎》里嘎子哥缴获敌人的那把盒子枪,这一定是送给努尔江的一个最大的惊喜。

  帕提玛大妈给努尔江端上热气腾腾的奶茶,我把半个馕抹上厚厚一层酥油,殷勤地递给努尔江,他默默接过馕低头只管吃,还是不怎么理我。

  努尔江吃过饭后,跟他妈妈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哈萨克语,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见努尔江又走了,便起身想跟出去。我说:“努尔江阿哥还要去干活儿吗?我去帮忙。”帕提玛大妈说:“努尔江活儿多的很,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把牛、羊赶进羊圈,关好栅栏。给马铡好草料,拌上麸皮,好让马晚上吃饱睡好,明天马就有力气干活儿了。所以,在牲畜们睡觉前,努尔江是不会休息的。”我只好悄悄躺在帕提玛大妈身边,睡了。

  在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我睡醒了。睡眼惺忪起来一看,毡房里就我一个人,屋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我问:“帕提玛大妈,努尔江阿哥呢?”

  帕提玛大妈说:“你努尔江阿哥放羊去了,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他就出来了。”

  “那阿依莎和巴特尔呢?”

  “他们两个早早的就拔草去了。”

  我一听就急了:“哎呀,咋不叫我呢?”我慌忙穿衣服穿鞋子,不顾帕提玛大妈的阻拦,撒腿向绿油油的山坡跑去。

  我望着努尔江放羊去的方向,问阿依莎:“努尔江阿哥放羊的地方远吗?”阿依莎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阿——力斯喷!”我不知道“阿力斯喷”到底有多远,只能跟着阿依莎和小巴特尔拔草去了。

  我们拔回来一大堆草,扔到已经摞了很高的草垛上。阿依莎把毡房大板床上的花毡拖出去晾在刺墩子上,然后用红柳条使劲抽打,抽出来的灰落在刺墩子上,花毡变干净了,可是,阿依莎被熏成个土人了。

  小巴特尔手持一把很奇怪的手枪,一个人爬高上低,又钻刺墩又翻墙头,嘴里噼噼啪啪跟他想象中的小朋友一起玩打仗。

  他闭起一只眼睛用手枪瞄准目标,突然大喊一声:不许动,缴枪不杀,冲啊!把一只漂亮大公鸡追得嘎嘎嘎大叫,鸡毛乱飞。

  我好奇地盯上了他的手枪,黑乎乎油腻腻的,枪筒还挺长,手柄也刚合适,还真不错!但比起嘎子哥的手枪应该还差得远呢。凑近一看,哪里是什么手枪,原来是羊的牙岔骨。

   下午,太阳还剩一竿子高,只见油绿的草原上一片云朵在缓缓移动,我正疑惑,阿依莎高兴地喊道:“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远远望去,努尔江赶着羊群回来了,我和阿依莎、小巴特尔三个人像三支箭一样飞了出去。

  努尔江吃过饭后悄悄跟我说:“明天我带你去河坝抓狗鱼。”我又意外又惊喜,高兴得直点头。

  帕提玛大妈告诉我,努尔江不是不理我,是因为他长大了,他现在是个小大人了。尽管帕提玛大妈说的很明白,但我还是没明白:为什么长成小大人就不理人了呢?

  我把礼物郑重地送给努尔江的那一刻,他也很郑重地接过礼物,一一欣赏过后,他瞅了我一眼,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摇头笑了笑,想说什么,又没想好词儿,又憋回去了。接着,他把嘎子哥的盒子枪递给小巴特尔,小巴特尔高兴得眼睛直放光,结结巴巴话都不会说了。他拿起盒子枪啪啪啪扣扳机,又跳蹦子又尖叫,引得门外的虎子直往小巴特尔身上扑。

  努尔江把小人书和铅笔本子全部扔给了阿依莎,阿依莎喜欢得抱在怀里不撒手,小圆脸激动得红扑扑的。

  我对努尔江的一连串举动不知所以然,脸蛋烧得火辣辣的。可看着他把每样东西都分给了弟弟妹妹,我似乎……有点明白帕提玛大妈的话了。

  盛夏季节,河坝里的水还是刺骨的冰冷。努尔江带着我们六七个孩子,撒着欢子向距离毡房三、四公里外的下坝河奔去。这里的河坝要更宽,河水流的也慢很多,河流的声音从轰轰隆隆变成哗啦哗啦,没那么吓人了。 但是,在河水里玩耍的时候,小伙伴们互相说话还是要扯着嗓子大声喊,不然就听不到。河水最深处没不过膝盖,但却很冰凉。孩子们一点也不怕,我也学着努尔江的样子,脱了鞋,将两只鞋带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挽起裤脚跳进河里。一阵刺骨的冰冷直钻骨髓,我踩着咯脚的石头,咬紧牙关,绝不让努尔江看出来我被水冰到的样子。

  不一会儿我就冷得浑身发抖,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嘚嘚嘚直打颤。

  河坝的水洼里,一群黑灰色的小狗鱼比我的手指粗,跟我的手指差不多长。我们六七双手,像叉子一样往水里猛扎,但小狗鱼非常机灵,无论我们的手速有多快也快不过小狗鱼,怎么抓都抓不到,稍有动静小狗鱼一闪就不见了。努尔江费了很大劲搬开一块大石头,二三十条小狗鱼瞬间就钻到旁边一颗更大的石头底下又不见了。越是抓不到小狗鱼大家越想抓,谁也不想离开。

  我们的行踪最终还是被帕提玛大妈知道了,她扭动着肉乎乎圆滚滚的身躯,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追到下坝河,顾不得腿疼,直接连鞋子踩进冰冷的河水里,一把将我从水里抓出来,比抓狗鱼容易多了。帕提玛大妈把我夹在她那柔软的咯吱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了河坝。

  帕提玛大妈夹着我转了几个圈儿,找了一块儿又大又平的石头,把我放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用她那柔软而有力的大手,攥住我瘦小冰冷的双脚,又是捏又是揉,还用嘴巴使劲往我脚上哈热气,不一会儿,我感觉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脚慢慢回来了,被捂在帕提玛大妈柔软的大手里的双脚,比暖进棉被里还舒服。

  “胡大耶……”帕提玛大妈声音颤抖地责怪努尔江,呵斥努尔江不该把我带到河坝里玩,说城里娃娃娇贵得很,万一冻坏了身体他们赔不起呀。帕提玛大妈越说越起劲,手指头戳在努尔江的圆脑袋上邦邦响,努尔江被帕提玛大妈训得直搓后脑勺。

  帕提玛大妈一路小跑把我背回了毡房。她一会儿大声喊叫一会儿低声嘟哝,手忙脚乱地用一块羊皮裹上了我的腿脚,把冻得瑟瑟发抖的我摁在热炕上,端来一碗马奶子盯着我喝下去。

  “不,我不喝,帕提玛大妈,这个奶子太难喝了,我不喝!”我极力反抗,把送到嘴边的马奶子使劲往外推。

  帕提玛大妈耐心地告诉我,马儿的奶是热性的,喝了它会暖身子,会很快把身上的寒气赶出来,会治病。还说,马儿为啥跑得快,就因为马儿的腿是铁打的,跑起路来“德格哒德格哒”劲儿大的很。她还说,喝了马奶子,你的腿会长得又长又直又有劲儿,跑得快,谁也追不上。她说,河坝里的水是给山里的巴郎子造的,你城里的丫头子碰不得。这时,我忽然发现,现在一瘸一拐走路的帕提玛大妈,刚才背着我往回跑的时候,竟然跑得跟她家的马驹一样快。

  任凭帕提玛大妈怎么劝说我就是喝不下马奶子。努尔江看不下去了,他远远地依在毡房门口说:“喝嘛,马奶子嘛,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为撒不喝嘛。”努尔江的一句话顶帕提玛大妈十句,我瞅了他一眼,心里拧了一股劲,喝就喝! 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下了一大碗又酸又涩的马奶子。瞬间,一股热流传遍全身直冲脑门,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跟努尔江的脑袋一样大,一样圆了。脸上热辣辣的,脑袋晕乎乎的,冲着努尔江嘿嘿嘿直笑。

  努尔江摇摇头说:“欧呦,这么快就醉掉了么。”

  帕提玛大妈拿起我的被河水打湿了的裤子和鞋袜,扔给努尔江,气呼呼地说:“你以为人家丫头跟你一样吗?河坝里的水冻坏过你的脚吗?马奶子啥时候把你喝醉过?”并命他蹲在火炉前烤我的衣裤鞋袜,烤不干不许睡觉。

     我双腿裹着毛绒绒的羊皮褥子,躺在帕提玛大妈的怀里,就像躺在软绵绵的棉花堆里似的,别提多舒服了。我跟努尔江用眼神说话,还没眨几下眼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毡房内鼾声一片,毡房外一片银白,惊得我还以为下雪了。夜空有多深,月牙有多亮,万物有多静。花草树木、虫儿鸟儿、牛儿羊儿都睡得有多甜。

  卧在门口的虎子见到我立即竖起了耳朵,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而后慢悠悠摇起了尾巴。

  我一只脚跨出门槛,望着天空一动不动,仿佛动一下就会将这份出奇的安静给碰碎。 

  山里的星星和月亮跟城里的完全不一样,特别是风,拂

  过我的脸庞,就像帕提玛大妈的胖手一样,虽然有些凉,但却软绵绵的。

  一股凉风吹过,我打了个冷颤,赶紧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跟星星眨了几个来回的眼睛,便又睡着了。

  清晨,小鸟啾啾啾,喳喳喳叫得热闹又好听。太阳把山照得很亮,松林沉在暗影里,黑黝黝一片。我站在山坡上齐腰深的草丛里,各种小花朵开满山坡。我喜爱得忍不住摘下一朵又一朵,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把,带回家泡在瓶子里能香很久。

  咦?这不是铃铛草吗?那是贝母花,还有像小罐子似的蜜罐花,这些都是父亲教过我的草药,遍地都是。

  帕提玛大妈肉乎乎的手臂,端起一个很大的面盆顶在胯上,一瘸一拐出去打馕了。

  我赶紧去找努尔江。现在我满脑子都是河坝里的小狗鱼,我跟努尔江说:“努尔江哥哥,我还想去河坝抓狗鱼。”

  努尔江低头思索一会儿,然后抬头说:“你不怕河坝里的水冻坏你的腿?”

  “不怕!”

  “你不怕河坝里的石头割破你的脚?”

  “不怕!”

  “你不怕我阿妈再给你喝马奶子?”

  “不怕!”

  一连几个斩钉截铁的“不怕”,努尔江向我竖起大拇指说:”儿子娃娃,厉害!”他答应我明天中午趁帕提玛大妈挤牛奶的时间带我去抓小狗鱼。

  “拉钩!”我伸出小拇指说。

  “不用吧,又不是小娃娃。”努尔江扭扭捏捏地说。

  “不行,大娃娃也拉钩呢,拉钩!”我固执道。

  努尔江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指勾住我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努尔江扛起十字镐说:“我们今天必须先干活儿,干完活儿,明天去抓狗鱼。”

  努尔江带我们几个孩子去羊圈铲羊粪。努尔江挥起沉重的十字镐,几镐头砸下去,地面就一块一块裂开了。

  “为什么要把平坦的地面砸得乱七八糟呢?”我问努尔江。努尔江头也不抬说:“砸开的不是地面,是羊粪。羊群踩了一冬天,把粪都踩实了,不砸开铲不走。”我跟着阿依莎和小巴特尔,把裂开的羊粪块往羊圈外面搬。

       我突然好奇地问努尔江:咦?你的羊群呢?今天为什么不去放羊了?努尔江说,放羊的事情阿爸交给别人了,以后都不用去放羊了。

  “为什么呀?”我顺手拿起努尔江的羊鞭,在空中转圈圈。

  努尔江说:“你阿爸跟我阿爸都说好了,要让我和阿依莎先去牧场学校上学,还要去城里上学呢。”

  “真的?那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对吗?”

  “对!”努尔江直点头,我高兴得大声喊了起来:“哦,太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努尔江约定的抓狗鱼还没来得及去,父亲就派人来接我下山了。我失望地望着努尔江,眼泪直打转。

   努尔江递给我一包酸奶疙瘩说:“下次吧,下次你来我带你去抓狗鱼。”

  “嗯,下次我来了你可不能不理我哦。”

  “不会的!“努尔江用力摇头说。

  我眼泪汪汪说:“拉钩……!”

  第二年暑假,在我还期待着跟爸爸进山去见努尔江的时候,突然间,一切都变了。父亲停职,学校停课。从那以后,我很多年都没去过南山。那些年里,偶尔会想起南山的河坝,会想起努尔江。我们的约定,就像山里的一阵风,吹过后就再也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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